西四牌楼的雪还没化透,路面上冻了一层薄冰,行人踩著碎步走,生怕脚底打滑。
    孙向阳把最后一屉包子从蒸笼里拣出来,码进竹篮里,蓝布盖好,等著街坊来取。他今年六十一岁了,手背上的筋像老树根一样凸著,可捏褶子的时候还是稳当。女儿小莲在灶台后头蹲著洗笼布,水是冰的,她也不吭声,低头搓著布料上的面痂。
    门帘一掀,进来两个穿军绿棉袄的少年,臂上缠著红袖標,其中一个进门就抬头往墙上看。墙上掛著一幅关公像,年深日久,纸面泛了黄,但关公的臥蚕眉和丹凤眼还清清楚楚。那少年伸手指著画像,扭头朝孙向阳喊了一嗓子:“哎,老东西,这玩意儿怎么还掛著?”
    明显是来找茬的,孙向阳手上的动作停顿住,“同志,这是祖上传下来的,画在墙皮上的,抠不下来……”他声音不大,带著点討好的意思,像是怕说重了惹事。
    另一个少年已经走到墙跟前,用手掌拍了下画框,灰尘扑簌簌落下来,“祖上传下来就是封建残余,破四旧没听过?限你今天砸了,我们晚上来检查。”
    孙向阳嘴唇动了动,想解释这真抠不下来,话还没出口,那个拍画框的少年已经抬脚踹翻了靠墙的一张条凳,凳子腿磕在砖地上,哐当一声响。
    这可是吃饭的傢伙,孙向阳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扶,另一个少年又把另一张桌子掀了,蒸笼滚到地上,包子撒了一地。小莲嚇得从灶台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攥著湿淋淋的笼布,整个人缩在墙根不敢动。
    两个少年打砸完,像个没事人似的,又开始往门上贴封条。封条是红纸黑字,写的是封建余孽经营场所,勒令停业。
    孙向阳看向那张封条贴上门板,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同志,我这铺子开了三十年了,街坊邻居都来吃,我没做坏事……求求你们高抬贵手……”他说著伸手去拉其中一个少年的袖子。那少年甩了一下没甩开,旁边另一个少年不耐烦的大力推了孙向阳一把,孙向阳往后踉蹌了两步,撞在灶台上。
    眼看著自己父亲被欺负,小莲忘了害怕从墙根衝过来扶,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嘴里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两少年压根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好不容易抓到封建余孽,这可是大功一件啊,必须在店里多贴几张封条,小莲要帮父亲拦住他们,就被他们推开,脚底不慎踩到地上滑落的笼布,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门槛上,血渗了出来。
    骨肉连心,孙向阳扑过去抱住女儿,嘴上喊著“小莲”,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街对面的小酒馆里,言清渐坐在靠窗的桌子嗦一碗麵。包子铺里的动静太大,他是听到了,但实在太饿了,现在可没那好奇心,筷子没有停,一阵疯狂操作,多少缓解了饿感,最后夹起一箸面送进嘴里慢慢嚼著,目光才从窗玻璃望出去,看到那两少年贴封条、推人、小莲倒下去的过程。
    誒,真是没有王法了,虽说风暴来了,这种场景都会司空见惯,但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生,还是做不到视而不见,自己真是好人啊。
    心里臭屁的感嘆一声,言清渐把最后一口面咽下,掏出几毛钱放在桌上,钱也不找了,裹紧军大衣,推开棉帘子穿过街道,踩过青石板上残留的雪末,走到了包子铺门口。
    出手不分轻重的少年,正要往门板上贴封条,一只手掌伸过来按在了他的手臂上。力道不重,像拍一个熟人的肩膀,但那少年的手就是动不了。少年心底有些吃惊转过头,看著面前站著的比自己高的多的军人,身披军大衣,长得像个小白脸似的。长得这么帅干嘛,少年莫名心生嫉妒,皱了皱眉:“你他妈谁啊?別碍事,小心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嚯,做了坏事见到军人,还敢这么囂张,言清渐觉得这人没救了。侧过头扫了眼门槛旁的情况——孙向阳跪在地上,怀里抱著小莲,小莲的后脑勺有一条细细的血线往下淌,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收回目光,盯著那个少年的眼睛:“破四旧我没意见,但推人不对。你们把人推倒了,受了伤就得赔医药费。”
    这是个傻子吧,少年好像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懵逼了下,隨后竟然笑了,像是言清渐讲的都是荒唐话:“一个聋哑封建残余家属,还想要医药费?你是她什么人?有关係的话,连你都跑不了。”
    真是对牛弹琴,不过在自己面前谁都跑不掉,言清渐没在少年身上浪费表情,走过去蹲下来扶起小莲,检查伤口。小姑娘的后脑勺还在出血,但问题不大,用袖口按住了伤口边缘止血,一边按一边抬头教训:“我就是一个路人,但你们伤害人就不对,你们家长没教过?”
    给你脸了,另一个少年气呼呼上前,伸手就要推言清渐的肩膀。手还没碰到,言清渐身后无声无息地闪出一个人,穿著同样的军大衣,棉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那人抬手挡下推过来的手臂,动作不大,但被挡的那只手,像是撞上了一块铁板,手腕弹回来带著一股酸麻。推人的少年目带凶光看向冯瑶,这回看清楚了她帽檐下的眼神——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冻得人骨头疼。
    少年恨不得搞死对方,可估计自己打不过她,那就打她保护的人,少年从后腰掏出一根铁链,抖开来甩了两圈,朝言清渐的后背狠狠抽了过去。有冯瑶在,丝毫不担心自己会受伤,言清渐压根没有回头,继续帮小莲按住伤口,像根本没听见链子的风声。
    冯瑶在铁链甩到一半,快速跨出了一大步,右手探出去,不偏不倚攥住了铁链的中间一截。链子在她手心里绷直,就被她反向一拧,铁链像蛇一样缠上了那少年的手腕,绕了两圈。冯瑶的手往下用力一带了,少年膝盖著地,跪在了包子铺门前的台阶上。
    这是遇到练家子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另一个少年见势不妙,连同伴都不顾,转身就要跑,脚下踩到门槛旁歪倒的长凳腿,踉蹌了一下。
    冯瑶没有追上去,只用左脚勾住长凳的一头,往侧面一带,长凳横过来挡住了那人的去路,他收脚不及撞在凳子面上,整个人往前扑倒在在蒸笼架子上。
    言清渐伸手进口袋,从空间拿出一瓶云南白药,帮小莲擦拭伤口,总算止住了血,这才把小莲交给孙向阳。
    起身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心上的血跡,言清渐掏出深蓝色封面的工作证,翻开一页,亮在按在蒸笼上的少年眼前。工作证上的照片、钢印、职务栏——字印得清晰。
    言清渐?卫戍区副司令员?少年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哆嗦起来,想说话,声音卡在嗓子里。跪在台阶上的少年看到同伴的表情,也跟著看清楚了工作证上的字。臥槽,是那个大魔王言清渐?他的嘴唇抖了抖,像是想確认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知道他们都看清楚了,言清渐合上工作证放回口袋里。西四牌楼的风卷著碎雪粒从胡同口灌进来,打在铺子门板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响。两个少年一个跪在台阶上,一个趴在蒸笼架上,谁都不敢先动。
    “你们可以走了,回去问问你们家长,卫戍区副司令,你们能不能打。记得让你们家长把钱赔了,否则,我言清渐会让你们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跪在台阶上的少年,最先反应过来,看了看缠在手腕上的铁链,冯瑶这时候已经鬆了手,铁链松垂下来,哐当一声落在青石板上。那个少年爬起来,顾不得捡铁链,就往胡同里跑,棉鞋在冰面上打了两个趔趄才稳住。趴在门槛里的那个也翻身爬起来,腿还有点软,扶著门框缓了缓,不敢看言清渐,咬著嘴唇也跑了。两个人的脚步在胡同里迅速远去,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言清渐回到小莲身边,小姑娘的眼泪淌了一脸,估计不是疼的就是被嚇著了,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抖。言清渐侧头对冯瑶交代:“去对面药店买一卷纱布。”冯瑶转身出去了。
    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电影,好不真实但又实实在在发生了,孙向阳看著眼前的军人,嘴唇翕动了半天,声音乾涩得像砂纸:“同志……谢谢……您到底是什么人啊……”
    “没什么,就是一个正好路过的人。”言清渐把散在地上的包子,一个一个捡回笼里。有些已经踩烂了,他挑出来放在灶台边上,“大爷,烂了的就別吃了,待会我让同事买几只新的包子来赔你。还有你留个名字,还有需要赔偿的金额,我会帮你討回来。”
    “不用买不用买,您帮了大忙,我哪能要您的包子……”
    帮孙向阳收拾好铺面,等他配合冯瑶做好记录,言清渐留下云南白药和纱布,就告辞离开。
    回到特事办,签了几个文件,临下班,桌上的电话响了。接起来是傅崇碧的秘书,声音客气得比平时多了一层:“言副司令,包子铺发生的事,总后勤部王副部长和公安学院刘教员都找过来了。那两个孩子,一个是王副部长的侄子,一个是刘教员的儿子。两边家长都说孩子不懂事,已经揍了一顿,刘教员还说要当面给您赔不是。王副部长托我带句话——以后他侄子再犯事,直接军法处置,绝无二话。”
    “赔不是就不用了,让他们把包子铺砸坏的钱赔了就行,我统计过,一共十六块八毛。另外跟那两个孩子说一声,以后路过西四想吃包子,正常给钱就行。”
    “十六块八毛,好的。言副司令员,两家我就这么回復了?”
    “嗯,就这么回,辛苦了。”
    隔天一早,孙向阳带著小莲正常开门做生意,打开铺门发现门內,不知何时塞进来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署名。拆开看,里面是两张大黑拾和一张字条,字条上的字跡工整利落:“对不起。”小姑娘头上缠了一圈乾净的白纱布,她知道是那个大哥哥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