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器口的冬天比其他地方更安静一些。街面上的铺子大多关著门,棉帘子垂下来,被风吹得偶尔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老铜匠崔勇炎的院子在一条窄巷深处,院门是两扇刷了桐油的旧木门,门板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裂纹,像是被岁月磨出来的纹路。
    秦淮茹是路过磁器口,去给梁婧菁抓安胎药的时候看见的。那天下午她带著小药包,从同仁堂出来,听见前面巷子里传来一阵吵嚷声,拐了个弯过去,就看见三四个年轻人堵在一户院子门口,其中一个正指著院里墙角的铜器,大声叫骂老人。
    她离院子周边的街坊们挺近的,七嘴八舌中还是听懂了一些,本想就此离开,但该死的圣母心,还是让她站在巷子口,看了一会儿——院子里一个老人蹲在地上,面前放著一只半成品的铜马勺,用一块旧棉布捂著勺柄,像是怕被人看见。几个年轻人走后,老人还蹲在原地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站起来。秦淮茹没有上前搭话,但把院子大致位置记下了。
    当天晚上,寧静和王雪凝工作一天了,和孕妇她们一样都休息得早,就北房二楼主臥的灯还亮著。秦淮茹靠在床头,手里翻著一本没看完的《人民文学》,侧头瞄了眼正在脱外套的言清渐:“清渐,我今天路过磁器口,看见一桩事。”
    言清渐把军大衣掛在衣架上,在床沿坐下,俏皮的调侃,“什么事,能让我家夫人关注的?”
    “那里有个老铜匠,姓崔,做马勺的。街坊说他家传了三代的手艺,专做那种给骡马饮水用的铜水舀子。”秦淮茹合上书,认真敘说,“今天有人衝进他家院子,说马车都快没了还做这玩意儿,让他三天內把铜马勺全熔了,打成什么『革命主题』铝像章。我瞧著那老人蹲在地上的样子,心里特別不得劲,很不好受。”
    言清渐正在解衬衣袖口的扣子,看出自家夫人走心了,手指停顿了下:“淮茹,你是想让我帮那老人吧?你记地址了?”
    “记了,磁器口南巷从巷口数第四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秦淮茹也不否认,把书放回床头柜上,“清渐你本事大,能帮就帮一把,我看他挺不容易的。他让我想起以前秦家村里,曾经也有个做手艺活的大爷,就是没人帮,最后不仅被地主老財拿走了技术,还锁了命。”
    自家老婆像现在这样,明確要求自己的时候可不多,言清渐不会拂了她的面,嗯了一声,把解开的袖口重新扣上,站起来拿起刚掛好的军大衣:“我现在去看看。”
    有些诧异,秦淮茹抬头瞧了他一眼:“清渐,这么晚了?”
    “还早,街上还有人走动呢。”言清渐已经套上了大衣,走到门口时回头补了一句,“你先睡,我就去了解下情况,省得你惦记。”
    冯瑶开车到磁器口南巷口,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把槐树光禿的枝丫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张不规则的网。言清渐走到那户院门口站定,门没锁,虚掩著。他从门缝里看到院子里,还亮著一盏白炽灯,灯下面蹲著一个人,正对著一块半融的铜料发呆。那人背对著门,肩膀微微塌著,像一截被风颳歪的老木头。
    敲了三下门,言清渐就直接推门进去,铁皮门轴响了一声。蹲著的人回过头来,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头髮花白还带著几点铜屑。
    听到敲门声,还没反应过来,崔勇炎看到一个穿军大衣的陌生人,走进院子,军人?站起身时膝盖发出咔嚓一声响:“军人同志,您是……?”
    “路过,听我妻子说了今天你的遭遇,看见门没关,就进来看看。”言清渐走到崔勇炎身旁,目光落在那把尚未完工的铜马勺上。勺子的內壁被磨得光滑如镜,能模糊地映出头顶灯泡的轮廓。勺柄上刻著一排极细的鱼鳞纹,每一片鳞都只有米粒大小,排列整齐,从柄根一直延伸到勺身连接处。
    崔勇炎见言清渐盯著那把勺子,又是气宇轩昂的军人,觉得是个机会,他转身从內屋拿出一张纸,纸上印著几行字,是那个宣传队留下的“限三日”通告。言清渐接过去看完,把纸折好递还给崔勇炎:“您做马勺做了多少年了?”
    崔勇炎把那张通告攥在手里,声音沙哑:“我家三代都做这个,解放前拉大车的、驮粮食的都用我的勺。现在马车是少了,可內蒙古、寧夏那些地方,牧民还在用啊……”
    言清渐没有立刻表態,他低头看著那把铜马勺,用指尖轻轻摸了一下勺柄上的鱼鳞纹。崔勇炎家的三代人,每代都在同一个勺柄位置刻同样的纹样,每一道刻痕都嵌进了木柄和铜料之间的缝隙里,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
    “您还会打別的东西吗?”
    “会……铜壶、铜盆、铜火罐,都会。”
    “那就好,你的手艺不能就此断咯。”言清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烟盒纸,用钢笔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您照常打您的铜马勺,有人来查,就说打的是『工农兵饮水用铜器皿』。如果还有人不死心来找麻烦,你就打这个电话,我两小时內保证到场。”
    这位军人同志把话说得这么满,崔勇炎接过那张烟盒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狐疑的瞅了瞅言清渐。
    言清渐已经把烟盒纸给他了,没再继续多说什么,转身朝院门口走去,快走到槐树底下,才想起还没交代清楚,脚步停了下,“对了,您店里那批马勺先別动,等三天就会有结果。”
    这是给了自己一个承诺吗?崔勇炎追到门口的时候,巷口那辆吉普车已经缓缓驶离了。他攥著那张烟盒纸站在槐树底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槐树枝丫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树枝哪些是他自己。
    第二天,言清渐出现在那个“破旧立新宣传队”,所在街道的办公室门口。街道办的值班室不大,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炉子。桌子后面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街道干部,正低头填表,抬头看见言清渐站在门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军大衣、皮鞋、干部模样,看起来不像来闹事的。
    “同志,请问您找谁?”
    言清渐来到桌前,把工作证掏出来放在桌上。翻开的那一页,正好对著街道干部的眼睛,照片和职务栏都印得清清楚楚,这可是大人物啊。街道干部有些不敢相信,视线从纸上移到言清渐脸上,又从脸上移回纸上,確认是同一个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言……言副司令。”
    “磁器口那个老铜匠崔勇炎,你们宣传队的人去过了?”言清渐把工作证收回来放进口袋。
    街道干部手忙脚乱地拉开抽屉翻了翻,找出一张表格:“去……去过了,是宣传队的小王带人去的,说那个铜马勺……”臥槽,写的都是个啥?这是要衝撞高人啊,他抬起头,怯生生的看向言清渐,“言副司令,这里边应该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等几天再看,那个老铜匠的手艺,是內蒙古牧民需要的。你让宣传队的人,从明天开始算,三天后再过去,我会安排人到內蒙古跑一趟,看看能不能拿到牧业队的求购信回来。那些马勺有没有用,不是宣传队说了算,是用它的人说了算。”
    杀人诛心啊,哪怕不需要,就衝著言清渐,也没人再敢嘰歪不是。可人家走的路子是要堂堂正正,街道干部忙不迭的连连点头:“是是是,我跟小王说,让他三天后再去一趟,先看看信再说。”
    “对了,那家铜匠铺的铜马勺,三天之內一件都不能熔。如果我听说熔了哪一只,我会回来追查是谁熔的,该担责的跑不掉。”
    吉普车沿著磁器口南巷,开回主路,言清渐从车窗里看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站在原来的地方。风把树梢上残存的几片枯叶吹落,在路灯的光圈里打了一个旋,然后被车轮捲起的风带走了。
    言清渐回到特事办,正遇到从外面回来的王雪凝,言清渐叫住她,“雪凝,你有没有办法搭一趟去內蒙古的军机?”
    王雪凝停下脚步,疑惑的望向他,“清渐,你要去內蒙古?”
    “磁器口有个老铜匠做铜马勺,被宣传队盯上了,说那是封建残余。但那些马勺確实是牧民在用的东西,如果能找到几个牧业队的正式求购信,那些人就无话可说了。”言清渐见王雪凝误会了,连忙解释,“你帮我跟总参通信部那边打听一下,今明两天有没有军机往內蒙古方向飞,顺路带几只马勺过去。”
    “总参那边我倒是认识几个,其中就有在通信部做物资调度。如果方向合適,应该可以搭一班顺风机。至於內蒙古那边,可以找之前从咱们四九城调过去的同事,花一天跑跑腿、找找门路,不是难事。”
    当天深夜,一架飞往內蒙古的军用运输机,在呼和浩特附近的一个简易机场降落。机舱尾部的地勤人员搬下来几只纸箱,其中一只纸箱里,整整齐齐码著十五只铜马勺——是崔勇炎赶出来的新货,每一只都擦得鋥亮,勺柄上的鱼鳞纹清晰可见。纸箱外面贴著崔勇炎的手写纸条:“內蒙古牧业生產队收”。
    又过了两天,四封盖著红色公章的蒙汉双语求购信,跟著返航的军机回到了四九城。信纸是牧业队的专用稿纸,上面用毛笔写著:“我队现有牧民三百余户,亟需铜质马勺用於日常饮水使用。现有供应商渠道货源紧缺,闻知贵处有传统工艺铜马勺生產,恳请建立长期採购关係。”信的末尾签著牧业队队长的名字,盖著牧业队的公章,红印泥清晰端正。
    言清渐把四封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当天下午亲自送到了崔勇炎手上。崔勇炎接过信纸展开看了一遍,手指在纸张边缘慢慢抚平,像是怕折到封面的红章。眼眶忽然红了,低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
    约定三天后的当天早上,宣传队的人又来了。这次来的还是原先的年轻人,穿著半新的绿棉袄,袖口挽到了小臂,身后跟著两个人。他走进崔勇炎院子的脚步,比上次慢了很多,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墙角那些铜马勺半成品还搁在原来的位置,但旁边多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整整齐齐摆著四封信,信封朝上,盖著红色的公章。
    年轻人脚步顿了一下,才走过去拿起一封信拆开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第二封。那封蒙汉双语的求购信上,蒙文和汉字並列排著,蒙文的笔划圆润流畅,汉字的措辞恳切正式。年轻人看了很久,目光从那排蒙文扫到下面的汉字,又扫回蒙文。
    他把四封信全部看完之后,在院子里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转身走了,身后两个人跟著他,谁也没有说话。
    年轻人回去不久,街道办的电话打到了特事办值班室。值班员接起来听了,做好电话记录,知道言清渐去盘龙计划现场了,直接跑到寧静办公室。
    “寧副主任,磁器口街道办电话找言主任,那边说,宣传队的人已经撤了。他们还给老铜匠发了一张『民族用品定点生產户』的证明,说以后正常生產就行。”
    那年年底,崔勇炎的铜马勺,被內蒙古供销社正式列入了採购目录。供销社来的人说,他们走访了几个牧业生產队,队里的牧民都夸这种铜马勺比铁皮桶好用,拎著不扎手、倒水不洒。
    老崔家的铜马勺,后来一直做著。他的儿子本来在钢厂当工人,那年冬天文化革命搞得太大,辞了工回家跟老崔学手艺。老崔教他刻鱼鳞纹,手把手带著,从早站到晚也不嫌累。
    崔勇炎说这手艺传了三代,到他儿子手上已经是第四代了,不能断在他手里。有街坊问他那个姓言的领导,后来还有没有来过,老崔说没来过,不过那张烟盒纸他还留著,压在箱子最底下,跟供销社的採购合同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