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四合院,阳光比前些日子厚实了许多。廊檐下的青砖地上,铺著一层暖融融的光,被窗欞的影子切成整齐的长条。
    “几个姐姐都在家呢。”下班回来,马娇蘅又买了一兜橘子,一进门就自来熟的拿过一把藤椅坐下,拿了一个橘子开始剥,橘皮被掰开时渗出细小的汁液,溅在指头上,有一股清冽的香气。
    秦京茹正在择一把薺菜,头也没抬:“你今天倒来得早,往常都是下午才露面。”
    “特事办今天没什么事,清渐哥让我早点回来陪陪你们,他说几个姐姐都乐意和我玩。”马娇蘅把一瓣剥好的橘子递给秦京茹,“姐,你尝尝,今早在东四买的,甜得很。”
    明知道这是糖衣炮弹,可谁让秦京茹最好这口,所以是最好拿捏的。就像现在,不爭气的接过橘子,就著择菜的手吃了一口,慢慢嚼了几下:“嗯,是甜。”她咽下去之后侧头瞅了马娇蘅一眼,故意调侃她,“你最近怎么老是给我们送吃的?是不是心里藏著什么事?”
    明知故问啊,马娇蘅手里的橘子瓣停了一下,並不接招,“我哪有什么事,就觉得你们几个姐姐都在养胎,得多吃点好的。”
    听到院子里热闹声,知道是马娇蘅又来了,林静舒从里屋出来凑热闹,手里端著一杯热水,在廊下另一张藤椅上坐下,靠著椅背慢慢喝了一口,“娇蘅,你清渐哥最近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知道林静舒说的是什么,马娇蘅继续剥橘子,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下:“他最近忙得很,我去办公室找他好几次,他都在看文件,有时候连头都不抬,正眼都没给我一个。”
    林静舒放下水杯,目光落在马娇蘅脸上:“那孙耀庭被下放的事,你知道了吗?”
    马娇蘅的手停了一瞬,她想起了孙耀庭被带走的场景。那天她正好在革委会大楼办交接,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透过窗玻璃看见楼下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有两个穿中山装的干部,正站在车旁边指挥几个公安。
    等她走下楼时,正好看见孙耀庭被公安从办公楼正门带出来。他的外套扣子还没有扣好,手里已经没有了以往的公文包。他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停了下,望了她一眼,那满脸的灰败现在都还记得。
    当时她来到台阶上站定,看著那辆轿车驶出院门,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后来她问过岗哨那些人是哪里的,战士说不清楚,只说“上面来的”。她回到特事办,又去找了寧静,寧静告诉她,孙耀庭已经被纪委立案调查了,证据链完整,下放农场是必然,剩下的只是走程序。
    现在坐在四合院里,阳光照在她手背上,橘皮的香气还留在指间。她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橘子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知道,他被带走那天,我全程都在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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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静舒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声音轻轻柔柔的:“那就好,他以后不会再来了。”
    马娇蘅把剥好的橘子瓣一个个放进青瓷盘里,码得整整齐齐。她听到林静舒说“他以后不会再来了”,手指在盘沿上停了瞬,把盘子往秦京茹那边推了推:“京茹姐,你再吃一个。”
    秦京茹看了她一眼,这妮子也算命苦,遇到言清渐的时机不对,在革命浪潮里,为了言家一切如常安稳,哪怕淮茹姐她们、也包括自己都挺喜欢她的,可寧静姐不会在这种节骨眼里鬆口。没有继续调侃,只是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这已经很给面子了好吧。
    快中午了,言清渐从特事办回来。走进院子就看见马娇蘅正蹲在廊下择薺菜,旁边放著一个已经装了大半的竹篮。这勤快小媳妇模样,四合院真快成她家了。
    “这几天在四合院待得怎么样?”
    马娇蘅幽怨的瞧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择菜,把一根薺菜的老根掐掉扔进旁边的筐里:“挺好的,每天都有事做。“清渐哥,那个孙耀庭下放了……他是不是不会再出来了?”
    言清渐没有立刻回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烟雾在午后的阳光下变成灰白色的一缕,弹了弹菸灰:“不会了。他的案子证据齐了,程序也走完了,下放农场改造。到那边的日子不会好过,农场革委会对『阶级敌人』从不手软。”
    马娇蘅把手里择好的薺菜放进竹篮里,又拿起下一根。她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却没有开口。
    言清渐把菸头在桌角按灭,“下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有事?”
    “有事。”言清渐说完就进了书房,门没有关。
    下午三点多,马娇蘅到了特事办。她沿著二楼的走廊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口,门开著半扇,里面传来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她伸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走了进去。
    言清渐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本摊开的书。他看见她进来,合上书推到了桌边:“过来坐。”
    马娇蘅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本书上。是一本红色封面的《马列选集》,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有些磨损了,言清渐把书往她面前推了一下:“翻开扉页。”
    马娇蘅伸手拿起书,翻开硬壳封面。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墨跡还没有完全乾透,笔画乾净利落:“赠吾妹娇蘅,愿眼明心亮,万事从容。”落款是一个“言”字,旁边注著日期——1967年3月28日。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指腹轻轻拂过墨跡的边缘,像是怕把字擦花了。她觉得好委屈,努力了那么久,言清渐眼里依然没有自己,“清渐哥……”
    “你叫我清渐哥,我就是你哥。特事办永远是你的后路,四合院永远有你的位置。但不是每个位置都需要填满——有些距离,是为了让彼此走得远。”
    马娇蘅低下头,盯著封面上那行烫金的字看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的时候声音稳住了:“哥,那我还能去四合院吃饭吗?”
    “每天都可以,你那几个姐姐,她们都喜欢你。”
    是啊,姐姐们都喜欢她,马娇蘅觉得自己又行了,站起来,手里还抱著那本书,像是怕放下来就弄丟了。她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来,背对著他,声音不高:“哥,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
    她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又轻又快,走廊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肩上的红领章上,亮得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她走过窗边时那片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隨著她的脚步滑走了。
    当天晚上,马娇蘅一个人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手里捧著那本《马列选集》。月光从葡萄藤新发的叶芽缝隙里漏下来,在书的封面上落了几点碎银似的光斑。她翻开扉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指腹沿著墨跡的方向缓缓描过,停在了“妹妹”两个字上。
    秦京茹从堂屋出来,手里端著一碗刚热好的红枣汤,走到葡萄架下,放到马娇蘅旁边的石桌上:“怎么不进屋看?外面凉。”
    “京茹姐,你说他为什么给我送书?”
    秦京茹在她旁边坐下来,拢了拢披著的外套:“因为他想告诉你,你不只是那个被保护的人。他把『妹妹』这个身份给你,说明你在他的圈子里是定下来的位置。”
    自己才不要做他的妹妹呢,她不相信秦京茹看不懂,可现在言清渐刚明確定义了妹妹的位置,也算一种进步吧。只要给自己时间和空间,让他身边的姐姐们都喜欢自己,也只是时间问题,到时……马娇蘅陷入自己的幻想中,没有再说话,两只眼睛痴痴的盯著书的封面。
    暗自嘆了口气,对於言清渐的决定,自己也爱莫能助好吧,还是让马娇蘅自己想清楚吧,秦京茹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书看完了就早点睡。”她转身走回堂屋,廊下的灯还亮著,把她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道,在青砖地面上慢慢移动。
    马娇蘅坐在葡萄架下又待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把书揣进怀里,抬头望著月亮,夜风从屋檐底下穿过,吹动廊下刚抽出的藤蔓新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无息地生长。
    她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给自己鼓劲,“哥,妹妹这个位置我先坐著。反正几个姐姐都喜欢我,咱们来日方长,不急。”
    三月的最后一天,言清渐在值班日誌上写了小结:“三月份各项工作正常推进,未出现异常事件。”他合上日誌的时候窗外正飘进一阵风,带著院子墙角那一丛丁香初绽的气味,不是很浓,但已经能闻到了。他看了一眼日历——明天就是四月了。
    孙耀庭的案子被归档在了纪委的卷宗柜里,不再被人提起。革委会那份“军区系统可疑人员排查表”被锁在了特事办保险柜的最底层,像一枚被拆了引信的雷,不会再炸了。
    马娇蘅从革委会办公名单上悄然消失,无人追问。而每周隔三差五的去四合院、剥橘子、陪孕妇们吃饭、给言清渐带自己做的烧饼,成了她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