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解决完孙耀庭的威胁,四月的第一天,四九城的风已经不带刀子了。街面上的標语换了一批新的,红纸黑字比冬天的更密,贴满了电线桿和墙根。革委会的大喇叭从早到晚播送著最新指示,声音盖过了春天的鸟鸣。
    言清渐拿著一份刚送来的內部通报,通报纸页的边角还带著油墨未乾的余温,上面印著几行字,措辞严肃而正式。他看完之后把纸页放回桌上,拿起钢笔在通报边缘画了一个圈——圈住的是四九城革委会即將正式成立的日期。
    寧静端著两杯茶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手边,自己端著另一杯在对面坐下:“清渐,看什么呢?”
    “师姐,革委会的成立时间定了。”言清渐把通报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四月中旬,正式掛牌,取代原来的四九城人民委员会。”
    寧静放下茶杯拿起通报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你以后直接对上的是革委会?”
    “嗯,是这样的。”言清渐靠回椅背,“原来那条向市委匯报的渠道会被堵上,今后所有涉及地方的协调工作,都要经过革委会审批。如果他们想卡特事办,很容易。”
    协调地方工作都要经过革委会?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寧静把通报放回桌上:“那你打算怎么办?”
    这问题问的,其实言清渐现在也没有答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墙上,像是在等一个信號。墙根的迎春花已经开了,细碎的黄色花瓣在风里微微晃动。
    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个信號在三天后到了。
    四月三日凌晨,特事办值班室的电话响了。值班员接起来听了一个大概,放下电话之后没有立刻打报告,而是拿起电话记录快步走到走廊尽头,敲响了言清渐办公室的门。
    言清渐还在翻阅磐石计划的施工日誌,看见值班员的神色不对,问了一嘴:“什么事?”
    “主任,军委总参转来的紧急通报——苏联边防军在今天凌晨炮击了珍宝岛。”
    珍宝岛?记忆里这场战役,那可是六九年才会发生的,怎么提前了?言清渐手里的笔停了,拿过来看了那份电话记录——纸页上只有几行字,內容是事实陈述,没有判断性语言,但措辞的紧迫感已经足够明显。
    哦,原来是珍宝岛战役前的衝突,他看完之后突然来了灵感,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內线號码。
    刚值完夜班的寧静正在洗漱,电话响了,接起来时言清渐的声音很简短:“师姐,到小会议室来。叫王雪凝、卫楚郝、郑丰年、周国栋也一同过来。”
    二十分钟之后,特事办的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言清渐站在会议桌一端,面前摊著那份电报和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笔帽已经打开放在纸页旁边。
    卫楚郝是从宿舍赶来的,也是最后到的,进门时军装外套的扣子还只扣了一半,在桌边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见眾人到齐,言清渐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凌晨三点左右,苏联边防军炮击了珍宝岛,总参通报已经確认了事实。消息还没有扩散到地方,但明天各大报纸都会登。”
    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这意味著什么,你们应该都清楚。”
    身为副手,寧静就坐在他右手边,手里的钢笔已经握住了,“外部压力加大,內部的政治动作会被加速。”
    “但对我们来说,这恰恰是一个机会。”言清渐没打哑迷,直接把自己的意图传达给他们,“四九城革委会马上要掛牌了,如果我们还以原来的方式工作,接下来的日子会越来越被动。但现在多了一件事——反修,备战,应对外部威胁。”
    为了方便大伙理解,他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用手指点了下四九城周边几个军用仓库的位置:“苏军炮击珍宝岛,这是自1964年边境谈判破裂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军事行动。高层现在最关心的不是革委会那点事,是边境会不会打起来、首都的安全有没有保障。”
    “特事办过去的定位是『中央机关警卫和重要目標安全』。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把『安全』这两个字从內转到外。我们的主业,从应对內部运动,转向应对外部威胁。”
    最先领会言清渐意图的是王雪凝,猛地抬起头,表情有些惊愕,“那革委会那边怎么办?他们不会接受咱们特事办,脱离他们的管辖范围。”
    “我不需要脱离他们的管辖范围,我只需要让他们的管辖范围碰不到我。第一,將所有重要目標的警卫等级提升至战时状態。所有核心机关、首脑住所、通信枢纽、关键设施,警卫力量增加三成,巡逻频次翻倍。第二,磐石计划地下工程与反修防修直接掛鉤——对外强调它是应对苏修核威胁的首要保障设施,不是普通的人防工程。第三,这套方案必须在今天之內形成正式文件,明天上午送到傅崇碧司令员、聂总和汪东兴主任的桌上,並请求他们转呈最高层。”
    言清渐看著下边还在快速记笔记的眾人,没有停,继续阐述,“起草一份《关於首都核心目標防苏修空袭及破坏的应急警卫方案》。內容要是实的,名义是硬的,没有任何人能挑出毛病那种。”
    方案起草,寧静在纸上快速记下,还画了重点,“清渐,方案里的具体措施,写到什么程度?”
    “要写清楚——哪些目標,增加多少人,巡逻路线怎么调整,地下工程储备多少物资,应急通讯的备频怎么切换。每一个条目都要有具体数字和具体执行人。”
    卫楚郝把关键词记下,手里的钢笔帽拧上,“主任,警卫等级的调整,今天就能执行?”
    “今天下午就开始。”言清渐把手中自己的笔记本推到他面前,“楚郝,你先按方案框架走,边执行边完善。国栋,勤务连那边的人手够不够?”
    周国栋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出声,听见点名才开口:“勤务连现有编制一百二十人,如果要增加三成警卫力量,需要从军区调拨至少一个排的补充人员。”
    “先调,手续我后面补。”话已至此,所有意图都已表达完,言清渐直接安排个人分工,“散会。寧静先把方案框架擬出来,雪凝负责核实所有重要目標的最新状態数据,楚郝去落实警卫调整的第一批命令。今天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方案初稿。”
    所有人起立,立正敬礼流程走完,眾人依次站起来往门口走。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远处的大喇叭正在播送早晨的新闻,声音穿过几条街巷传进来,模模糊糊地揉成了一团,听不清在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这份集合眾人智慧,连夜赶出来的方案,被送到了傅崇碧的案头上。傅崇碧第一时间翻阅完,没有丝毫耽搁,让司令部机要秘书亲自送到了聂总办公室,同时抄送了一份给汪东兴主任。方案在当天中午之前就完成了传阅流程,最高层在方案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毛笔写了一行小字:“已阅,同意按此方案执行,反修备战是当前首要任务。”
    言清渐收到这份批覆的时候,正在磐石计划的工地上,看新浇筑的混凝土养护情况。值班室的电话转过来,寧静在电话那头带著兴奋:“批了。最高层同意。”他站在工地的通风口旁,手里还攥著那捲施工图纸,夜风从地下通道灌上来,带著湿润的水泥气息。他听完之后回了一句“知道了,师姐。”,隨后就掛了电话,继续沿著通道往下走。
    方案获批覆的当天下午,警卫等级调整的命令,正式下发到了卫戍区各执勤点。重要目標周边的岗哨数量明显增加了,巡逻车辆的频次也比平时提高了一倍。特事办的勤务连从军区补充了一个排的人员,周国栋接手之后用了不到两天,就完成了编组和基本训练。
    与此同时,关於特事办“以反修备战为核心任务”的说法开始传开。传话的人是傅崇碧在卫戍区的一次內部会议上说的原话,內容不长,但分量很足:“言清渐同志带领特事办,已经把工作重心转移到了防苏修空袭和破坏上。这是当前最紧要的任务,其他一切都要让路。”
    这句话后来被值班室的战士,无意中带到了楼下食堂,又从食堂传到了隔壁的司政后机关。几天之內,整个卫戍区都知道了一件事——特事办现在的头衔是“反修”,动它就等於耽误战备。
    四月中旬,四九城革委会正式掛牌的那天,言清渐正在玉泉山的地下工事里,检查通讯线路的铺设进度。革委会掛牌的事他没有派人去参加,也没有发贺电,只是让值班室登记了一下日期,然后继续翻看施工日誌。
    好巧不巧的,革委会的秘书这时候也打电话到特事办,点名想约言副司令“聊聊近期的工作配合”。接电话的是寧静,她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言主任正在磐石计划现场督战,涉及反修战备工程的关键阶段,暂无法確定回城时间。有事可以书面转达。”
    整个四九城,也就特事办对革委会敢这么硬气,电话那头的秘书都被干沉默了几秒,还是妥协了,“好的,那我写个函过去。”
    嘴上说得好听,这个函后来一直没写。又过了几天,革委会內部在分配各单位的对口联繫责任时,特事办那一栏的备註写的是:“该单位已转入反修备战体系,日常协调由卫戍区司令部直接负责。”这行字意味著,革委会不再把特事办纳入日常管辖范围;而特事办也不需要向革委会匯报日常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