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浅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把笔准备好,现在患者差不多该进来了。”
    张桂兰赶紧打开笔记本,拔开钢笔帽,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
    没过多会儿,诊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第一个患者走了进来。
    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一进门就捂著腰,哎吆哎吆地直哼哼。
    “大夫啊,快给我瞧瞧,这腰疼得实在受不住了。”
    温浅指了指面前的凳子。
    “大爷,您坐,先把手放这儿。”
    温浅把脉枕拉了过来,示意老汉把手腕搭在上面。
    她一边凝神切脉,一边仔细观察著老汉的面色。
    “大爷,您这腰疼有多长时间了?是刺痛还是酸痛?晚上疼得厉害还是白天厉害?”
    老汉嘆了口气。
    “得有小半年了,开始就是酸,这两天连带著腿都麻了,一到晚上冷的时候,疼得根本睡不著觉,得用热水袋焐著才能好受点。”
    温浅点了点头,又看了看他的舌苔。
    隨后,她转头看向张桂兰,用清晰而缓慢的声音说道。
    “患者,男性,五十六岁。”
    “主诉腰部冷痛重著,转侧不利,遇寒痛甚,得温则减。”
    “舌质淡,苔白腻,脉沉迟而缓。”
    温浅说完,便收回了手,给老汉开药。
    而在旁边的张桂兰,手里的钢笔已经飞快地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
    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方剂。
    腰痛,遇寒加重,得温则减,舌淡苔白,脉沉迟。
    这显然是寒湿腰痛。
    张桂兰咬了咬笔头,在纸上工整地写下了“甘姜苓术汤”五个字,並凭著记忆开始往下面写具体的药名和克数。
    乾薑、甘草、茯苓、白朮……
    写到具体剂量时,她有些犹豫,便按照温浅之前的交代,把不確定克数的地方空了出来。
    温浅用余光扫了一眼张桂兰的本子,心里暗自点头。
    这姑娘確实是个踏实好学的,没有不懂装懂,態度很端正。
    一整个上午,诊室里的患者陆陆续续就没断过。
    有来看胃痛的,有来看失眠的,还有小孩子消化不良来看积食的。
    每接诊一个患者,温浅都会把病症的要点掰开了、揉碎了说给张桂兰听。
    张桂兰则像是一块乾燥的海绵一样,疯狂地吸收著这些临床经验。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除了记笔记,就是极有眼色地帮著递个药方、指引患者去缴费。
    有了张桂兰的帮忙,温浅觉得今天上午的工作出奇的省心。
    不知不觉,墙上的掛钟指针已经指向了十二点。
    “好了,上午的诊疗就到这里吧。”
    温浅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肩膀。
    张桂兰赶紧把钢笔帽套好,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
    “温大夫,您辛苦了。”
    “走吧,一块去食堂吃饭。”
    温浅拿起自己的饭盒,笑著招呼道。
    张桂兰有些受宠若惊,赶忙也拿上自己的铝饭盒,跟在温浅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中医科诊室。
    此时正是下班时间,走廊里都是行色匆匆去食堂的医护人员。
    刚走到拐角处,迎面就碰上了江医生和实习生李爱国。
    江医生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傲气模样,下巴抬得极高。
    看见温浅,江医生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温大夫,下班了啊。”
    温浅神色平静地朝他点了点头。
    “江医生。”
    江医生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便直接越过温浅,率先朝前走去。
    而跟在他身后的李爱国,此时的情况看起来却非常糟糕。
    这个平日里看著高高大大、朝气蓬勃的小伙子,此时却耷拉著脑袋。
    他的眼圈有些泛红,肩膀也垮著,整个人显得极其颓丧。
    那副样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刚刚挨了训斥。
    张桂兰和李爱国是一起分过来的,平时关係还算不错。
    看到李爱国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张桂兰有些担心,忍不住小声喊了一句。
    “爱国,你没事吧?”
    听到声音,李爱国有些木訥地抬起头。
    他看了张桂兰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又偷偷瞅了瞅前面江医生的背影,根本不敢停下脚步。
    李爱国只是用力地摆了摆头,示意自己没事,便急匆匆地一溜小跑,紧紧地跟上了江医生的步伐。
    看著李爱国那有些狼狈的背影,张桂兰眉头紧锁,眼里满是担忧。
    她转过头,有些不安地问温浅。
    “温大夫,爱国这是怎么了啊?我看他好像要哭出来的样子。”
    温浅微微摇了摇头。
    “別人的事情,咱们不好多问,走吧,先去吃饭。”
    在这个年代的职场里,实习生挨骂是家常便饭。
    尤其是像江医生那种自视甚高、脾气又不好的人,带起学生来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温浅不想在人后议论同事,便带著张桂兰继续往食堂走去。
    大锅饭的香味隔著老远就飘了过来。
    镇医院的食堂很大,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人声鼎沸。
    打饭的窗口排起了几条长龙,大铁勺敲击铝製饭盆的哐当声此起彼伏。
    温浅和张桂兰拿著饭盒,走进了排队的队伍里。
    张桂兰有些无聊地四处张望。
    这一看,她的目光便落在了食堂角落的一张长椅上。
    只见江医生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手里空无一物,正翘著二郎腿,和旁边科室的一位大夫閒聊。
    而在打饭的队伍最前面,高高大大的李爱国正地挤在人群里。
    他手里吃力地拿著两个一模一样的铝饭盒,正伸长了脖子往窗口里看。
    看那样子,他显然是在帮江医生排队打饭。
    张桂兰看著这一幕,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极其严重的事情。
    李爱国作为实习生,都在帮自己的带教老师打饭。
    可自己呢?
    自己刚刚居然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跟在温大夫身后,甚至还让温大夫自己拿著饭盒来排队。
    天吶!
    自己怎么能这么没有眼色!
    张桂兰的脸瞬间憋得通红,心里满是懊悔和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