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出发南岭与魔门现世
    清晨,正厅里的茶还没凉透。
    白明坐在椅上,手里端著茶碗,眉头拧著,没有平日里那股妥帖的从容。
    白崇山坐在上首,转著那对核桃,没有说话,等他说完。
    白明放下茶碗,道:“爹,我想了很久,不是价码的问题。”
    “价码谈崩了,不至於那副模样,那几个商会的人,尤其是渠水商会那边,价码一说不拢,看我们的眼神就像是要把人生撕活剥了似的,我跑了五家,家家如此。”
    白崇山核桃停了一下,重新转起来,嘆了口气:“也许是我们初来乍到,得不到这些人的信任。”
    两人沉默片刻。
    窗外院子里的风把树枝压了一下,沙沙两声,又静了。
    这时候,一个侍女从廊下小跑进来,在门口站定,开口:“老爷,门外有人找,说有要紧事,但没说是什么事。”
    白崇山抬起头,道:“什么人?”
    侍女摇摇头:“那人没说,只说要紧。”
    白明放下茶碗,起身往外走,正走到正厅门口,偏院方向传来脚步声。
    陈平从偏院走出来,一身黑色苍梧台制服,背上惊夜裹在布中,腰间掛著黑底红漆腰牌,步子不快,看著是要出门。
    见白明站在门口,陈平道:“我正好出门,我去看看。”
    白明退到一边,让开道。
    陈平走到院门前,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空无一人。
    他站在门槛上,目光往左右两侧扫了一圈,街道上行人寥寥,几个担著扁担的脚夫从街尾走过来,低著头,各走各的。
    侍女小跑著跟过来,站在陈平身后,往门外张望了一眼,有些茫然,开口道:“,刚才那人还在这里的。”
    陈平迈出门,往右边看去。
    远处一处拐角,一道人影刚好闪进去,衣角还带著动作的惯性,隨即不见了。
    他眼神微眯。
    观水法运转。
    感知沿街道蔓延出去,把那片方向笼住,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观水法扫过那片方向,连残余的气血波动都找不到,乾乾净净,像那道人影从来没有存在过。
    陈平站在门口,看著那个拐角,没有动。
    片刻后,他转过身,往正厅方向看了一眼,白崇山和白明都站在廊下,朝他这边望著。
    陈平开口,声音平静:“我不在的这些天,你们最好雇一个化劲武夫,保护宅子。”
    白崇山愣了一下,道:“这是天燕府,能有什么危险?”
    陈平没有再多解释,从怀里取出一片七叶青,放入口中,嚼了两下,转身往街上走去。
    白崇山和白明站在廊下,对视了一眼。
    白明想了想,道:“爹,我觉得陈兄此话有理。”
    白崇山把核桃握了握,沉默片刻,开口:“这事交给你去办。”
    苍梧台东门演武场。
    陈平到的时候,场內已经站了黑压压一片人。
    外院学子几乎到齐,黑色制服连成一片,兵器各异,说话声混成一团,嗡嗡的,从场地这头传到那头。
    陈平走进演武场,人群里有人看见他,声音压低了些,窃窃私语起来。
    “那是陈平吧?”
    “甲等,秦教习门下的。”
    陈平没有理会,目光在场內扫了一圈。
    人堆里,张亭晚抬起手朝他招了招,陈平走过去。
    张亭晚一身黑色制服,背上一张大弓,腰间別著弯刀,脚边放著箭筒,看著他过来,咧嘴笑道:“陈兄,今日出发,心情如何?”
    陈平站定,没有说话,目光往几人身上扫了一圈。
    周济扛著一把厚背斧头,黑色制服把他的肩背勾勒得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块铁,见陈平看过来,朝他点了个头,没有多说。
    翟静站在稍远处,怀里抱著长剑,眼神落在人群外头某处,不知在看什么,听见动静,转过头,看了陈平一眼,又转回去了。
    人群另一侧,傅辞抱著长枪,背脊挺直,一脸冷峻,站在那里自成一片,周围其他学子和他隔著半步的距离,没有人去搭话。
    陈平把目光收回来,往人群边缘扫了一眼。
    蓝玉珂站在靠外的位置,身边跟著几个女子,和昨天见著的不是同几个,神情温润,嘴角带著笑,举手投足之间像是来郊游的,和周围那些背刀持枪的学子格格不入。
    陈平看了他两眼,收回目光。
    不多时,事务堂的执事从人群前方走出来,站定,目光在场內扫了一圈,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
    执事开口,声音平稳:“南岭猎魔即將开始,想必诸位经过这一个月的学习,对南岭和其中的东西已经有了一定认知,本次猎魔,旨在让大家知道如何合作,如何配合作战,多的我也不多说了。”
    话音落下,几个事务堂的人从后头抬上来一口大木箱,放在场地正中,箱盖打开。
    周围的人往那边看,有人踮起脚,有人侧过身,场中窃窃私语声起来。
    箱子里,红色的肉状物体整整齐齐码著,一块挨著一块,在晨光里泛著湿润的光泽。
    隨即有人將摺叠好的地图一份份发下去,陈平接过,展开。
    地图极大,展开后几乎要用两只手撑著才能看清全貌。
    他目光从地图上扫过去,心里微微一沉。
    从天燕城外头望见的那片南岭山脉,在地图上只是最边缘的一条细线,光是外围標註出来的范围,就比整座天燕城大出数倍不止。
    再往里,地图上的笔跡越来越稀,標註越来越少,到了某一条界线之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片黑色,压在地图下半部分,连山脉走向都没有画出来。
    朝廷从没深入过。
    陈平盯著那片黑色看了片刻,把地图重新折好。
    执事从箱子里取出一块红色的肉状物体,举起来,道:“这是血精,若遇上生命危险,可以血精为祭,换取善灵庇护,地图上已標註七位善灵的位置,皆在外围活动范围之內。”
    事务堂的人开始逐一分发血精。
    陈平接过,低头看了看,入手滑腻,捏下去有弹性,像是真的肉,但不腐,不黏,气味出乎意料的芳香,带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
    他把血精揣进怀里,重新展开地图,目光落在七个红点標註的位置上,一一记下。
    执事把话说完,侧过身,往旁边一让,开口道:“这位是內院教习罗千帆罗教习,本次南岭猎魔,由他负责诸位的安全。”
    罗千帆从旁边走出来,站到人前,朝场內点了点头,嘴角带著笑,温润,妥帖,气血雄浑,周身气息沉稳,看著是个可靠的人。
    张亭晚把大弓从背上取下来,低头检查弓弦,头也不抬地对旁边周济道:“你还真说对了,確实有內院教习跟著,这可是罗教习,听说內院教习里实力也是名列前茅的。”
    周济嗯了一声,手握了握斧柄,没有多说。
    台上执事扫了一眼场內,抬起手,道:“现在,出发。”
    话音刚落,整个演武场动了。
    说话声,兵器碰撞声,脚步声一齐涌起来,外院学子潮水般朝著院外涌去,黑色制服连成一片,把宽阔的石道挤得满满当当。
    陈平从怀里取出一片七叶青,放入口中,展开地图,边走边看。
    外围的地形,七个红点的位置,山道的走向,他在脑子里一一过了一遍,把几条可能用得上的路线记下来。
    人流渐渐散出院门,声音往外头飘去,演武场慢慢空了下来。
    最后几个学子走出去,箱子已经合上,事务堂的人抬著往回搬,脚步声在空旷的石道上迴响了两声,消失在转角处。
    演武场彻底静下来。
    罗千帆站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场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隨即迈步,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最后头,走了出去。
    总督府內堂,安静得只有笔尖落纸的声音。
    一个男人坐在案台后,一身黑衣,发已灰白,面容消瘦,颧骨略高,眼瞼低垂,看不出年纪。
    漓川总督杜江河,低头批著什么,动作不急不缓。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沉而有力。
    一个身材魁梧、蓄著短须的男子大步走进来,在案台前站定,抱拳道:“总督,外院学子已出发南岭。”
    杜江河停笔,抬起头,放下手中毛笔,往椅背上靠了靠,道:“说起来,这些天事务繁忙,外院学子入学了我都不知道,说说吧,这次有几个好苗子。
    那男子道:“本次外院入学十三甲等,这一月经各大教习评定,脱颖而出的有几人,王家王昭曜,薛家薛峰胜,寒门出身的陈平,还有瑨南王府总管义子蓝玉珂。”
    杜江河听完,手指在案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开口:“这一次几个世家送人进来,是想趁我內院人手不足,让这些人进来求个高位?”
    那男子没有说话。
    杜江河呵呵一笑,摆了摆手,道:“算了,能不能坐上高位也看实力,这几人若真能做到,我也不会多说什么,反而是我天燕府之幸。”
    他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批文。
    这时候,门外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士兵快步走进,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文书,声音压著:“总督,扬州府加急急报,无涯魔门现世,疑似无涯教主出手,灰石县遭血祭,全县上下无一生还,扬州知府高宴臣正率府军支撑,但实力相差悬殊,情势危急。”
    堂內静了一息。
    杜江河接过文书,展开,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放下。
    他站起身。
    眼中古井无波,像是听见了一件寻常的政务,开口,声音平静:“我去看看。”
    话音落下,他从案台后迈出一步。
    就这一步。
    整个人好似与这方天地割裂了一般,气息、轮廓、那身黑衣,在堂內的光线里模糊了一瞬。
    下一刻,消失不见。
    堂內只剩那个魁梧男子和跪地的士兵,案台上那封文书被无风吹起一角,轻轻落下,归於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