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闪击壕境
    南海的风,比东海多了几分黏腻的暖意,却也带著更深邃莫测的凶险。
    此刻,一支庞大的舰队,如同沉默的鯨群,悄然滑过澎湖与东沙之间的深蓝水道,折而向西。
    舰队核心是十二艘新下水的一千五百料级战舰,船体修长,侧舷炮窗密布,漆成利於隱蔽的深灰色,唯有桅顶赤底金边的“明”字日月旗与“海”字龙旗,在海风中猎猎张扬,宣示著身份与力量。
    周围簇拥著数十艘经过加固,同样加装了侧舷火炮的改进型大福船、广船,以及更多负责侦察、联络、运输的哨船、水船等。
    这便是东番水师此次南下的两支舰队之一,由水师提督吴惟忠统帅。
    另一支,是已增加到三十艘的双桅纵帆舰队,由王大郎、林啸等率领,已先一步去往东沙群岛一带游弋。
    任务是:阻断航路,捕掠葡萄牙武装商船,与国內走私商船。
    与琉球海战不同的是,这一次对手在本海域没有组织起庞大舰队,而是多支小规模舰队,或武装商船队。
    因此,运用的战术,也不一样。
    为避免朝堂反应过度,朱常洵这次没有亲自出征,毕竟这次进攻的壕境,是属於大明境內。
    一个就藩海外的藩王,率领麾下舰队去攻击大明境內,总是会被留下口实。
    而他不在场,就好说了。
    理由都想好了:东番舰队巡航过程中,发现西夷蹊蹺,要去检查,遭到武力抗拒,无奈只能依照圣上旨意,进行强行剿捕。
    舰队巡航,对外宣称是“奉旨巡弋南海,清剿海寇余孽”,这个理由冠冕堂皇。
    自琉球大胜后,东番水师的动向本就备受各方关注,南下“巡弋防海”合情合理,足以迷惑绝大多数眼线。
    只有舰队核心的將领们清楚,船舱底层那堆积如山的实心弹、链弹、开花弹,那些用油布仔细包裹、散发著硫磺硝石气味的“火龙出水”发射架,以及甲板下摩拳擦掌,装备著最新式火统和精良鎧甲的五千陆战营精锐,他们的目標,绝非几股飘忽的海盗。
    新旗舰“破虏”號的艉楼指挥室內,吴惟忠凭窗而立。
    他年过六旬,面容被海风和岁月刻出深深的沟壑,眼神却依旧如雄鹰般锐利。
    此刻,他正仔细核对著摊在桌上的海图,那上面用硃笔清晰地標出了航线和最终目標珠江口外。
    那个形似莲花茎的狭长半岛,葡人称之为“macau”,大明称之为“壕境”的地方。
    “厉將军,陆战营儿郎们状態如何?”吴惟忠头也不抬地问道,声音沉稳。
    一旁的厉魁,身材比吴惟忠更显魁梧雄壮,脸上那道自辽东战场留下的旧疤在昏黄的鯨油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吴帅放心,憋了几个月,骨头缝都痒了,就等著上岸,拆了那西夷的乌龟壳!殿下吩咐的三板斧”,炮火洗地,火龙开瓢,我们负责的第三斧,登岛清场,弟兄们演练了不下百遍,熟得很!”
    吴惟忠点点头:“此战关键,在於快”与狠”。佛朗机人经营壕境数十年,炮台坚固,火器精良,且自恃水师可纵横远洋,骄横已久。我等需以雷霆之势,在其尚未反应过来,外援未至之前,一举摧垮其防御核心,迫其投降。殿下有令,若其不降,则犁庭扫穴,寸草不留。”
    “末將省得!”
    厉魁抱拳,眼中凶光毕露,“定叫那些西夷鬼,好好尝尝咱大明刀枪的滋味!”
    就在舰队劈波斩浪,悄然逼近目標时,关於西夷“助倭为虐”的滔天舆论,已如同燎原野火,席捲了大明南北。
    载著《京城日报》、《大明月刊》特辑和皇帝“相机剿捕”旨意的快船,几乎与吴惟忠的舰队前后脚抵达广州。
    广州城。
    两广总督衙门。
    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戴耀,是个年约六旬,面容慈眉善目的老臣,此刻正与两广海防总兵陈磷对坐,两人面前摊开的,正是那份言辞激烈的报纸和那份意涵模糊的圣旨。
    戴耀抚著花白的鬍鬚,眉头紧锁:“陈总戎,陛下这旨意————相机驱逐”,敢有抗拒者,准予剿捕”————这相机”二字,大有文章啊。壕境西夷,盘踞多年,炮利船坚,且与倭寇、南洋诸番往来密切。若贸然兴兵,胜负难料。且一旦开衅,这海贸————”
    陈璘也是一名百战老將,身材魁梧,脸上带著久经沙场的风霜之色。
    他沉吟道:“部堂大人所虑极是。然则,如今民情汹汹,证据凿凿,西夷之罪,天下共知。陛下既已下旨,若我等毫无动作,恐遭物议,且————”
    他压低了声音,“海王殿下在琉球新立大功,圣眷更隆,声威赫赫,此番揭露西夷罪证,怕也是殿下手笔,这“相机”之权,恐怕————”
    两人正商议间,有亲兵匆匆入內,急报:“稟部堂、总戎,巡海哨船来报,昨日在万山群岛以东海域,发现大队战船,数目恐不下百艘,正向西行进,看旗號————似是东番水师!”
    “东番水师?”
    戴耀与陈璘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他们不是南下剿寇么?怎会出现在此处?”
    陈璘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掛的广东海防图前,手指顺著万山群岛往西一划,直指珠江口外的那个小点,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的目標————是壕境!”
    戴耀也反应过来,脸色变幻:“海王殿下————这是根本不打算相机”,而是要直接剿捕”啊,动作竟如此之快,丝毫不给我等准备时间!”
    “不给我等筹备时间,也是不给西夷防备时间,此乃兵贵神速,击其不备之策!”陈璘满眼兴奋,看向戴燿,“部堂,我们————”
    戴耀沉吟须臾,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备船!本官要亲往香山前沿察看!陈总戎,即刻点齐本镇水师,隨时听候调遣!海王殿下既然动了,无论成败,我等绝不能坐视,至少————”
    他望向陈,心內一凛,忙將最后这句“要摆出姿態”咽回肚子里。
    被眼下战事困扰,差点忘了这位陈璘陈总兵,正是忠诚於海王殿下一边。
    陈璘孙子陈泳,深得海王殿下赏识,以一名区区太学生,担任运筹司要职,又在李朝统帅“汉家义军”,屡立功勋,升至游击將军,又是海王心腹近臣,前途不可限量。
    而陈本人,革职閒住多年,不久前也是右次辅陈於陛,以备倭为由推举,官復原职,调任为两广海防总兵。
    陈於陛是坚定支持海王殿下,由此可推断,陈璘起復,背后推手其实就是海王殿下。
    海王殿下如此厚恩,陈璘自己焉能不知,岂能不肝脑涂地相报?
    陈璘察言观色,看出几分戴耀已存戒心,也不在意,恭敬抱拳道:“末將领命!”
    作为胸怀大志的武將,革职閒住憋了好几年,终於承蒙海王殿下关照,得到起復,並调任海防重要职务,再加上殿下对他孙儿陈泳的看重与提携,他自然感激涕零,恨不能立刻去东番,亲自向海王殿下叩拜谢恩。
    对於这份海防总兵职务,他也极其珍惜。
    他知道,他年龄大了,这是他最后建功的机会。
    这次对壕境动手,海王殿下已经通过七海商会,给他打过招呼,却是让他无需动作,毕竟刚来广东不久,根基不深,还是要尊重两广总督戴耀。
    就在戴耀与陈璘紧急调兵遣將,乘船赶往对岸的香山县前山寨时。
    这天清晨,吴惟忠的舰队,已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了壕境外海的零丁洋面上。
    晨雾稀薄,海天之际露出一线青白。
    从“破虏”號高高的桅盘上看去,那个狭长的半岛静静臥在碧波之中。
    半岛南端,圣保禄山炮台上,那座尚未完全峻工的圣保禄教堂的石质立面,正巍然矗立,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山下,密密麻麻的葡式建筑、仓库、码头沿著海岸蔓延,几艘悬掛著葡萄牙国旗和圣安德烈十字旗的武装商船,停泊在港內。
    更远处,一些小型中式渔船正在撒网,对即將到来的大战一无所知。
    葡萄牙壕境总督迪奥戈·卡尔瓦略男爵,此刻正在总督府內享用著来自果阿的咖啡。
    他年约五十来岁,有著典型伊比利亚半岛人的深目高鼻,修剪整齐的鬍鬚显示出良好的教养,但眉宇间却带著长期身处远东,手握总督大权养成的傲慢。
    几天前,他已从商船带来的《京城日报》得知明国舆论对葡萄牙极为不利,也收到了明国皇帝“严厉申飭”的消息。
    他加强了圣保禄炮台和其他几处岸防炮台的戒备,召回了几艘在附近的武装商船,但他並不认为明国人真会动手,何况他通过传教士,在朝堂大臣中也有消息渠道。
    “那些明国官员,最擅长虚张声势。”
    他对前来商议的东亚舰队副官多明戈和议事会的几位商人代表说道:“他们需要我们的白银。最多提高些关税,或者禁止我们某个季节入港,就像以前很多次一样,然后一阵风过去,又什么事都没有。至於那位海王————他在琉球打败岛津等几位九州大名的舰队,確实有一定实力,但这里是南海,是我们的地盘。我们的炮台,我们的战舰,足以让他冷静下来。何况,我们已经派快船前往果阿和马尼拉求援了。”
    他並不知道,他派出的三艘求援快船,在刚刚驶出十字门不久,就被预先部署在外围,速度奇快的东番双桅纵帆船分队截获。
    亲卫王大郎统领这支快船舰队,猎兵出身的林啸亲自带队跳帮,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控制了船只,眼下那几艘快船连同上面的船员,正被押送往舰队后方。
    当瞭望哨惊恐地报告,外海出现规模庞大的不明舰队,並且正在展开战斗队形时,卡尔瓦略男爵起初还不相信。
    直到他亲自登上圣保禄炮台,看到那一片如同移动城堡般的灰色巨舰,看到那些舰舷整齐的炮窗,看到桅杆上高高飘扬,绝不属於任何一支他所知的附近卫所水寨旗帜时,一股寒意才从脚底窜起。
    “这是————是那个海王的舰队!”多明戈副官声音发紧。
    “他们想干什么?直接兵临城下?”
    卡尔瓦略又惊又怒,心中隱隱升起不祥的预感。
    他猛然想起前早年流传过来,关於那位明国海王的一句话:“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休想得到。”
    此刻这句话像冰锥一样刺进他心里。
    “他真的是要步步践行这句话,想在战场上得到一切!”
    “快————快!升起警报旗!敲响警钟!”
    “港內战舰起锚,准备迎战!”
    “所有炮台就位!”
    卡尔瓦略嘶声下令,但声音已带上一丝颤抖。
    他心中懊悔,或许应该早些做出更多让步姿態,主动与那位海王沟通。
    当琉球海战后,他又派多明戈去东番谈判,口气不再强硬,不再要求东番从琉球撤掉驻军,也不再要求让出定价权,只求保证航路通畅,以及能正常补给、交易。
    当时,东番那边答应了。
    此后去往琉球和长崎的贸易,还算顺畅,只是货物价格与税收的增加,成本提高。
    而去年月港被海王插手,东番舰队又持续在海峡打击走私,以至闽浙来的走私船几平绝跡,想做生意的海商只能乖乖在月港装船交税,再出海运送到壕境,货物价格自然也就上涨,但由於正常做生意的海商也无需花费打点银、孝敬银,关税又不高,因此成本涨幅有限,货物价格没有涨太多。
    总的算来,这几月利润降低,但还是很有赚头。
    因此相安无事,只看战局大有突破的日本,能否在李朝掀起更大风浪,吸引大明不得不出兵援朝,到时瞅准机会,再集合西班牙人,一同对付那个年少的海王。
    马尼拉和果阿那边的意见,也是先忍耐一段时间。
    没料到,琉球海战过后,日本在李朝的攻势,一下减缓,东线德川家康按兵不动,西线的加藤清正出击却大败了一场,此后整个夏天都处於对峙拉锯状態。
    现在刚刚入秋,那位海王殿下突然开始翻几十年前的旧帐,把他们传授给日本火銃和火药技术,出售硝石等说成是故意资助日本,还把当年大明沿海倭乱说成是他们推动。
    当然,葡萄牙人確实有这种心思,却的確这样做过。
    要不是当年倭寇在明国东南沿海闹那么凶,他们葡萄牙人根本没机会租占这壕境良港。
    但是,这已经是大几十年前的旧帐,那时也不是他担任总督,这边肯定是拒不承认。
    也写信吩咐利玛竇他们,多使用银两,让那些官员儘快把这阵风平息下来。
    教会每年拿走那么多十一税,也该多发挥作用。
    却没想到,刚刚看到大明万历皇帝发布的申飭詔书,东番舰队马上就出现了。
    算计!
    这都是大明海王的算计!
    男爵后悔没有提前警醒,现在一切已晚。
    別说万里之外的里斯本或马德里,就算是去阿总督府联繫,时间根本来不及,只能寄希望於西班牙的马尼拉,如果西班牙人的巨舰能来,应该还有救,至少能进入谈判阶段。
    必须坚持到西班牙舰队到来!
    卡尔瓦略想到这里,心情无比沉重。
    就在壕境城內警钟悽厉鸣响,葡人士兵和武装市民慌乱奔向岗位时,一艘悬掛白旗的小型划桨板,从明军舰队中驶出,缓缓靠近半岛海滩。
    板上,除了水手,只有一名通译。
    通事被带到卡尔瓦略面前,递上了一份以大明海王朱常洵名义发出的最后通牒。
    文书以汉、葡双语写成,措辞冰冷强硬,歷数葡萄牙“僭居壕境、阴结倭贼、输械资敌、戕害大明子民”等累累罪行,並勒令壕境葡人:
    限一个时辰內,无条件投降,交出所有战舰、武器、要塞、官署,人员可作为战俘得到相应待遇。若敢抗拒,“即刻发动进攻,玉石俱焚,勿谓言之不预”!
    卡尔瓦略看著通牒,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投降?
    將经营了近百年,流淌著无数白银与鲜血的远东基地拱手相让?
    如果他不战而降,不仅毫无荣耀可言,还將给家族和国家蒙羞,以后他这个男爵会遭所有人耻笑,永远无法抬头。
    作为贵族和军人的骄傲,以及对炮台和防御的自信,让他思索后做出了决定。
    “狂妄!”
    他將通牒狠狠摔在地上,对通译吼道,“回去告诉你们的主人,我卡尔瓦略男爵,从未惧怕过任何威胁,壕境是上帝赐予我们葡萄牙的贸易之地,受西班牙王国和罗马教廷庇护!请你们立即撤走,我们会派出使团,谈判解决。但如果你们要强攻,我们的反击,会使你们付出惨重代价!”
    通译认真记下他的话,然后拱手离开。
    卡尔瓦略仿佛是为了印证决心,令圣保禄炮台上一门二十四磅岸防炮发出轰鸣。
    炮弹落在明军板前方数十丈的海面,激起粗大的水柱,把那通译嚇一跳。
    这是示威,也是拒绝。
    通译乘板安然返回“破虏”號,匯报了卡尔瓦略男爵的答覆。
    吴惟忠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仿佛早已料到。
    他看向身旁的旗官,只吐出一个字:“攻。”
    与此同时。
    在香山县前山寨的简易码头上,戴耀与陈璘刚刚骑马抵达。
    他们站到一处高台上,眺望对岸的壕境和远处海面上那支庞大的舰队,恰好看到了葡人开炮示威的一幕。
    “西夷竟敢率先开炮!”
    陈璘怒目一瞪,握紧了刀柄。
    戴燿脸色凝重:“看来是谈判没成,海王殿下的舰队————会如何应对?”
    他的疑问很快有了答案。
    只见明军舰队中,旗舰“破虏”號上,数面鲜艷的令旗次第升起。
    紧接著,庞大的舰队开始灵活地调整阵型。
    十二艘一千五百料新式战舰,在数艘大型福船的掩护下,缓缓前出,侧舷对准了壕境半岛,在距离岸边约三里的安全距离外,排成了一列致命的横阵。
    下一瞬,地动山摇。
    “破虏”號右舷,中层甲板,第一门二十四磅长管青铜加农炮的炮口,喷吐出长达数尺的炽红火焰,巨响如同夏日闷雷,滚滚碾过海面。
    炮身猛地后坐,復又弹回,浓白的硝烟从炮窗汹涌喷出。
    这声炮响,如同吹响了进攻的號角。
    轰轰轰轰—
    十二艘新式炮舰,超过两百门重型长管青铜炮,在短短数十息內相继怒吼!
    炮口焰连成一片耀眼的光带,喷吐的硝烟在海面上形成一堵巨大的,不断翻滚扩大的白色烟墙。
    炮弹撕裂空气的悽厉尖啸声,瞬间压过了海浪与风声,如同死神的狂笑,扑向壕境。
    实心铁弹呼啸著砸向圣保禄炮台、妈阁炮台,以及半岛沿岸任何看起来像是防御工事的建筑。
    坚硬的岩石城墙在重弹撞击下崩裂、坍塌。
    碎石混合著人体残肢四处飞溅。
    链弹旋转著飞入港口,如同巨大的镰刀,轻易绞断帆索,撕裂船帆,將几艘试图起锚迎战的葡萄牙武装商船打得桅倒帆破,瘫在海面上。
    更可怕的是改良过的开花弹。
    虽然可靠性仍不如实心弹,但总有几枚幸运地在葡军阵地或建筑上空轰然炸开,预製破片和里面填充的铁钉、碎铅块天女散花般泼洒下来,覆盖大片区域。
    “啊—救,救我!”
    “他们————他们大炮射程,怎能这么远?”
    “我们的大炮,打不到他们!”
    惨叫声、哭嚎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声,瞬间从对岸传来。
    而这,仅仅是开始。
    炮击持续了约一刻钟,略微停顿。
    就在佛朗机人以为明军炮火需要冷却装填,或者要掉头换一边侧舷再进攻之际,明军队列中,几艘经过特別改装,甲板平坦宽阔的沙船被推到了前面。
    船上没有太多火炮,却固定著数个形如巨大蜂巢、倾斜向天的厚重木架。
    “火龙营,预备””
    厉魁亲自在一艘发射船上督战,眼中闪烁著兴奋而残忍的光芒。
    “放!”
    引信被同时点燃。
    嗤嗤嗤咻咻咻一剎那间。
    数十道拖著橘红色炽热尾焰的“流星”,从那些“蜂巢”中尖啸著冲天而起!
    它们划出的轨跡並非完美的拋物线,而是带著某种难以预测的扰动,发出刺耳至极的破空声,如同一场来自地狱的火雨,铺天盖地地砸向壕境半岛,尤其是圣保禄山及附近区域!
    有的直接扎进葡军炮台的火药桶,轰然爆炸,將炮位连同炮手一起掀上半空。
    有的撞入葡式建筑群,引燃木质结构,火势迅速蔓延。
    有的落入港口,在船只附近炸开,激起巨大的水柱和火焰。
    更有一枚格外粗壮的,歪歪扭扭地命中了圣保禄教堂那尚未完工的侧翼,猛烈的爆炸將一大片石材墙体彻底炸塌,烟尘与火光冲天而起!
    “上帝啊!那是什么?!”
    “东方人的巫术?一定是巫术!”
    “炮台————炮台完了!”
    对岸的壕境,已彻底陷入火海、浓烟与无边的恐惧之中。
    精心构筑的防御,在超越时代的火力覆盖下,脆弱得如同纸糊。
    精度不高没关係,量大管饱!
    朱常洵与赵士楨一同研究,经过几次改进,火龙精简压缩成细长状,体积变小,但稳定性和射程有所提升,这个夏季,山谷中的工坊扩建,產出一批这种新款火龙出水,正好用在佛朗机人头上。
    倖存的葡军士兵肝胆俱裂,有些人丟下枪械,跪地祈祷,有些盲目地向海面开火、开炮,炮弹和子弹却远远够不著明军的战舰。
    在火龙出水发射的同时,其它战舰也没閒著。
    十二艘新式主力炮舰,掉了个头,將另一边尚未开炮的侧舷,对准了壕境防御工事,继续轰出一颗颗怒號的炮弹。
    由於大多岸防炮台损毁,数量更多的福船、广船开始抵近,以主要装备的中型长管舰炮,轰击壕境。
    而这个时候,火龙出水也在紧张而有序地重新装填。
    香山前山寨,高台上。
    戴耀举著单筒望远镜的手,微微颤抖。
    他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耳边是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炮声,和对岸隱约传来可怕的惨叫与建筑崩塌的轰鸣。
    眼前,是那一片將海天都映照得忽明忽暗的炮口焰,是那如同流星般坠落壕境的恐怖“妖火”,是那在烈焰与浓烟中不断崩塌的葡人堡垒和教堂————
    他为官数十载,巡抚地方,总督军务,自问见识过不少阵仗。
    但眼前这幅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这是战爭?
    这简直是天罚,是毁灭!
    他从未想过,大明的水师,能够拥有如此恐怖、如此密集、如此————残忍高效的远程打击力量!
    这根本不是对等的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与摧毁!
    陈璘同样目瞪口呆,手中的望远镜几乎拿捏不住。
    他是百战宿將,深知火器之利,也见过夹板船的佛朗机炮。
    但他从未见过如此整齐划一、射程惊人、持续不断的炮击。
    更没见过那种不用炮膛发射,能自行飞跃长空,落地剧烈爆炸的“火龙”!
    东番水师————
    海王殿下————
    他们拥有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
    难怪能在琉球將倭寇水军摧枯拉朽,难怪敢直扑壕境!
    两人身后,隨行的將领、亲兵,以及闻讯赶来挤在海边眺望的香山本地军户、百姓,全都鸦雀无声,人人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撼、茫然,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慄。
    他们看著对岸那片熟悉的,以往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西夷”地盘,在明军狂暴的炮火下熊熊燃烧,四分五裂,心中涌起的,除了大仇得报般的快意,更有一种深沉的敬畏与陌生。
    那是对自己国家突然出现强大到不可思议水师的敬畏与陌生。
    炮火洗地,火龙开瓢,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
    当炮声渐渐稀疏,最终停止时,整个壕境半岛南端,已是面目全非。
    圣保禄炮台大半坍塌,妈阁炮台满地狼藉,全部哑火,港內船舶非沉即伤,浓烟遮蔽了半个天空,焦臭的气味甚至隨风飘到了对岸。
    “破虏”號上,吴惟忠放下望远镜,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对传令官道:“发信號,水师陆战队,登陆!厉將军,看你的了。戴部堂和陈总兵那边,也发信號,请他们协同攻击,清理残敌。”
    进攻的號角响起,大明將士变得更加激昂。
    数十艘大小登陆艇、水船等快速桨帆船,如同离弦之箭,从明军舰队中蜂拥而出,在大量战舰的抵近掩护下,冲向壕境几处预设的滩头。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厉魁的坐舰。
    厉魁高举战刀,高声吶喊:“为了海王殿下!”
    “为了海王殿下!”
    水师陆战营精锐发出齐声吶喊,响彻云霄。
    厉魁又吼道:“斩获功勋,封妻荫子,就在当下!杀!”
    “杀!!!”
    几乎同时,在香山方向,陈璘也指挥兵丁,怒吼著衝出寨门,沿著狭窄的沙堤,向壕境半岛进发。
    血肉搏杀,即將在燃烧的废墟上展开。
    而葡萄牙在远东的百年经营,其命运,已然註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