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毁灭与清算
    壕境半岛笼罩在一片呛人的硝烟、焦臭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之中。
    那场持续两个时辰,如同天崩地裂般的炮火洗礼,將半岛南端原本错落有致的葡式建筑、教堂、炮台、仓库,变成了冒著青烟的断壁残垣。海风卷过,带起灰烬和未熄的火星,空气中瀰漫著木材、布料、尸体混合燃烧后的刺鼻气味。
    伴隨低沉的號角声与尖锐的铜哨声响起,无数悬掛著赤旗的水师陆战队登陆艇、水艇船,如同闻到血腥的鯊鱼,从海面多个方向涌向残破的码头和几处被炮火重点“梳理”过的滩涂,游击將军厉魁身先士卒,亲自指挥。
    他们並非一窝蜂地涌上岸。
    每艘登陆艇靠近滩头或残破的栈桥,船头的刀盾手便率先跃下,举著裹铁加厚大盾,警惕地扫视前方。
    紧隨其后的火銃手迅速在藤牌后展开,三人一组,背靠背形成小三角,手中的新式火统早已装填完毕,枪口指向任何可能藏敌的角落和废墟。
    再后面,是一些长枪兵。
    他们以小队为单位,行动迅捷而沉默,交替掩护,沿著被炮火犁开的缺口,向半岛纵深推进。
    鸳鸯阵的变种,在此狭窄地形发挥了奇效。
    偶尔有零星的抵抗。
    从半塌的房屋后,从燃烧的仓库缝隙,会射来铅弹或弩箭,甚至有悍勇的葡人士兵或僱佣兵,嚎叫著挺著刺剑或战斧衝出来。
    但迎接他们的,往往是及时击发的火统。
    东番新军的火统射速、可靠性与训练水平,远超残余葡军。
    铅弹在近距离轻易撕开锁子甲或胸甲,中者非死即伤。
    偶尔有敌人衝破火力,立刻会被藤牌手挡住,隨后被侧翼的长枪刺穿,或被战刀砍倒,或被短统命中。
    战斗残酷而高效,明军的伤亡微乎其微。
    抵抗最激烈的地方是总督府附近。
    总督府,也被通译翻译成议事会大楼,由於壕境主权在大明,葡萄牙人每年缴纳租金才能使用,因此对大明他们不敢宣称设立了总督,只说设立“议事会”,称迪奥戈·卡尔瓦略为“理事官”。
    但在葡萄牙內部眾所周知,迪奥戈·卡尔瓦略就是壕境总督,甚至职权超过其它地域总督,因为东亚的贸易利润,远超其它区域,是葡萄牙眼下最大的输血管。
    此刻,总督府聚集了最后一批有组织的葡军士兵,和一些决死一搏的武装水手、商人等平民。
    他们依託相对坚固的石质建筑和街垒,用火绳枪和少量手炮还击。
    厉魁见状,毫不迟疑,调来五门伴隨登陆的虎蹲炮和轻型野战炮,在藤牌和火统掩护下推到街口,对准街垒和窗口连续轰击。
    实心弹和霰弹將木质街垒打得粉碎,將石墙后的守军成片扫倒。
    隨后,东番士兵投出装有火药和特製猛火油的燃烧弹,爆炸引燃建筑。
    在烈火与铅弹的双重打击下,最后的抵抗迅速崩溃。
    当一面床单充当的白旗,从半塌的总督府三楼窗口,颤抖著伸出来时,距离登陆不过一个多时辰。
    总督迪奥戈·卡尔瓦略男爵,这位片刻前还试图维持贵族最后体面的远东殖民地最高长官,此刻满脸菸灰,华丽的刺绣外套被刮破,帽子不知丟在何处,金色的捲髮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他身边,东亚舰队副官多明戈左臂受伤,用撕下的衬衫草草包扎,还在渗血。
    议事会的几位贵族商人代表面如死灰,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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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厅里,横七竖八倒著侍卫和僕役的尸体,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
    他们被明军士兵粗暴地押出总督府,来到门前的小广场。
    广场上,已聚集了数百名惊惶失措、被明军从各处驱赶出来的葡萄牙平民、混血平民,以及更多面黄肌瘦、神情麻木的汉人苦力、僕役。
    周围,是站位有序、杀气腾腾的明军士兵,黑洞洞的枪口和雪亮的刀锋指向他们。
    吴惟忠、厉魁,以及刚刚率本镇兵马从北侧沙堤攻来,协同肃清了半岛北端的总兵陈璘,並肩走了过来。
    吴惟忠面色冷硬如铁。
    厉魁眼中凶光未敛。
    陈璘则显得沉稳许多,但目光扫过那些葡人时,也毫无温度。
    通译上前,厉声宣读了海王朱常洵事先擬定的处置令。
    “查,泰西佛朗机夷人,窃据壕境,屡犯天朝,阴助倭贼,罪孽滔天。今王师討逆,尔等竟敢负隅顽抗,伤我將士,实属冥顽不灵,自取灭亡!”
    “奉海王殿下钧令:夷酋迪奥戈·卡尔瓦略、多明戈,及偽议事会全体成员,抗拒天兵,罪在不赦,立斩!”
    “所有持械助夷,对抗王师之汉奸,以叛国谋逆论处,立斩!坐罪全家,財產抄没!
    “所有顽抗被俘之夷人士兵、水手等,从逆为恶,皆斩!”
    命令简洁,冰冷,不容任何置疑与求饶。
    “不————”
    “上帝啊!救救我!”
    “你们不能杀我————不能杀我,我是上帝僕人!”
    惊呼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卡尔瓦略听懂了大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了解过海王殿下手段狠辣,没想到对他们更狠,待遇还不如被俘倭人。
    他嘴唇哆嗦著,似乎想用生硬的汉语辩解或求饶:“看在上帝的份上————”
    厉魁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正是送你去见上帝,又怕啥?”
    数名如狼似虎的东番刀斧手出列,將卡尔瓦略、多明戈及七八名议事会成员拖到广场中央,强按跪下。
    卡尔瓦略与这几位议事会成员,都是主宰著葡萄牙整个东亚局面的真正大佬,他们每一个都是豪富巨商与手握权势的上位者,也都是贵族身份,在壕境享受著土皇帝般的优越生活。
    何曾想,今日却被明军当做猪狗般拉出去,不由分说,直接砍头。
    鬼头刀扬起,在阴沉的天空下划过寒光,伴隨著戛然而止的短促惨叫和围观人群中颤抖的惊呼,数颗戴著捲髮或帽子的头颅滚落尘埃,鲜血喷溅,迅速在青石地面上洇开大片暗红。
    紧接著,三百多名在战斗中被俘或搜捕时被指认为“助战”的葡人士兵、水手、传教士等,被分批押上前,在同样的地点被处决。
    鬼头刀砍卷了刃,就换上新刀。
    血腥气浓烈得令人室息,广场一角的土地被染成酱紫色。
    而那些被揪出来的、为葡人效力甚至参与抵抗的明人揽头、通事、打手,则面临更残酷的“诛连”。
    不仅本人被抓捕审讯,其在壕境的家小也被一併锁拿,財產被当场查封,一时间哭嚎震天。
    冷酷、高效、血腥的清洗,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当最后一声惨叫平息,广场上已尸积如山,血流漂杵。
    残存的葡萄牙平民、混血儿,以及那些未曾参与战斗的普通汉人,皆面无人色,瑟瑟发抖,许多人当场呕吐或晕厥。
    吴惟忠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道必要的工序。
    厉魁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陈璘则微微別开了目光一瞬,但隨即又坚定地转回。
    他带来的亲信属下还好,但那卫所充任的兵丁,不曾见过这等场面,许多人看几眼就面色惨白,冷汗直冒。
    而久经廝杀血腥的东番水师陆战营將士,却有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活感受,各自熟练地清理器械,整理缴获物品。
    他们都知道,这是海王殿下的严令—“大明礼仪之邦,不行屠城之事,然首恶必诛,从逆必歼,以做效尤,绝其后患。”
    眼见安全,两广总督戴耀带著一班隨从,也过来蹭功绩,用丝巾捂著鼻子,这里瞧瞧,那里看看。
    一转头,突然看到头颅滚滚,血流满地的修罗景象,戴耀顿时嚇得魂飞魄丧,腿一软差点瘫倒,被隨从及时扶住。
    戴耀的一名中年儒士幕僚,走到陈璘面前,颤声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何必赶尽杀绝?”
    陈璘道:“郭先生,我等只杀顽抗者,並无赶尽杀绝,未参与顽抗的平民不杀。”
    厉魁擦拭著雁翎刀上的血渍,淡然道:“俺家殿下说得明白,西夷万里远来,一路烧杀、劫掠和奴役,多行不义之事,无一人是良家子,其所恃者就是船炮之利与亡命之徒,杀其兵,斩其首,夺其財,便是断其爪牙,毁其头脑,可收数十年震慑之效。”
    朱常洵很清楚,这样对付佛朗机人才是最大打击,因为他们殖民地很多、很大,但最缺的就是人口,尤其是可战斗人口,万里运人过来也很不容易,灭掉他们全部有生力量,就是给与他们最沉重打击。而如果把这些俘虏放回去,隔些时间,他们又会驾驶战舰来战斗。
    幕僚郭先生愣了愣,语气缓和下来:“海王殿下言之有理,但亦可尝试教化。”
    “教化?”吴惟忠冷哼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更何况信仰、传统、长相皆迥然,绝无可能,与其养虎遗患,不如雷霆手段,一劳永逸。若阁下觉得西夷可教化,吴某可派人送你去满刺加,那里或是我水师下回进攻之处。”
    郭先生语气一滯,有些难堪。
    他想了想,还想张口说话,却听缓过神的戴耀开口:“郭先生,此事吴帅做主,不必多言。”
    “是。”郭先生朝吴惟忠作揖,“吴帅,请恕在下无礼。”
    戴耀也挤出笑容拱手:“吴帅,陈总戎,此事便有劳两位,某尚有诸多公事————”
    “部堂放心,此事交给末將与吴帅。”陈璘道。
    吴惟忠也拱了拱手:“戴部堂客气了,今日多有不便,改日必登门拜访。”
    寒暄过后,戴耀带著隨从匆匆离去,走出不远,转个弯,他就哇一声吐了出来。
    接下来,是肃清与接管。
    明军迅速控制了半岛所有要地,宣布戒严。
    所有居民,无论华夷,被勒令返回住处或指定区域,不得隨意走动。
    东番水师士兵开始有组织地清点、查封一切公私財產。
    库房、商栈、富商宅邸、甚至普通民居,均在搜查之列。
    名义是“通夷助敌”,所有財物,一律作为战利品充公。
    敢於隱匿或反抗者,格杀勿论。
    与此同时。
    陈璘以广东总兵、奉旨协剿的名义,发布了安民告示,宣布“壕境”重归大明管辖,设“壕境巡检司”暂管,由东番派遣官吏、驻军。
    允许葡籍以外的合法商人继续贸易,但须遵守新税法。
    清查严惩以往盘剥百姓、贪墨钱粮的“通夷奸商与墨吏”。
    对於普通汉民,告示则相对温和,只“令其全部迁往澎湖安置,分配工作”。
    相当於流放海岛,不过表现良好还是有机会回归。
    战利品的清点,隨著一座座库房、地窖被打开,不断刷新著记录,连见惯世面的吴惟忠、陈璘都感到心惊。
    港口內,俘获大小葡萄牙船只四十七艘,其中八艘是载炮超过四十门的大型卡拉克帆船,五艘是更先进的盖伦战舰,虽有损伤,但主体完好,稍加修葺便是不错的远洋战力。
    其余武装商船、运输船也价值不菲。
    財富的收穫更是惊人。
    在总督府地下金库,几家最大商行的银窖,以及某些富商豪宅的夹墙密室里。
    起出的金银锭、各国银幣、成箱的珠宝、未经雕琢的玉石,以及堆积如山的优质生丝、苏木、胡椒、丁香、檀香、象牙、瓷器————
    初步估算,总值超过六百五十万两白银!
    这是葡萄牙人这些年在远东贸易利润的巨额沉淀,如今尽数落入东番囊中。
    军械库的缴获同样丰厚:
    精良的葡萄牙制式火绳枪超过三千杆。
    保养良好的青铜炮、熟铁炮一百二十余门,火药数千桶,铅弹、铁弹无算。
    更有一整个仓库,堆满了从壕境本地“卜加劳铸炮厂”生產出的炮身半成品、模具和大量优质铁料、铜料。
    要知道,壕境本就是葡萄牙的军火生產基地。
    最著名的便是下加劳铸炮厂。
    能在壕境建设铸炮厂,看重的便是大明能生產大量优质精铁。
    看到仓库摆放一百多门大炮,厉魁倒吸一口冷气:“他们要是多点人马,並新建炮台,將大炮全部武装,我们定然无法一日之內攻下壕境。”
    “三日都无法攻下,且我將士会死伤甚多,那些库存金银財宝亦早被运走。”吴惟忠感慨道,“幸好我们殿下有先见之明,定下“闪击”之策。”
    陈璘捋著长须,惊嘆道:“迅若闪电,雷霆之击。此闪击”之策,绝妙至极!殿下竟用兵如神至此!”
    他们谈论中,在总督府、耶穌会修道院、商行书房等,搜出了大量书籍、地图、手稿、帐本。
    有关於航海、天文、数算、物理、神学之类的著作。
    有精心绘製的世界地图、远东海图、港口水文图。
    有成箱的航海日誌,记录著从里斯本到果阿,从满刺加到壕境,到琉球、日本,甚至美洲的航线、洋流、气候详情。
    更有甚者,发现了大量从中国各地收购的经史子集、地方志、医书、农书,已被分门別类,有些旁边还有用拉丁文做的註解和翻译草稿。
    显然,葡萄牙人和耶穌会士不仅想赚钱,更在系统性地搜集、研究、试图“理解”这个庞大而富庶的东方帝国。
    “殿下所学甚广,应该会喜欢这些,通通运回淡北城。”
    吴惟忠说完,又连下几道命令:“没有参与战斗的西夷水手、平民,列为囚徒,等待发往虾夷苦役。”
    “那二十多名被確认身份的西夷造船匠、铸炮匠、钟錶匠,要留下来,这些人,按照殿下说法,西夷匠师也是“宝贵资產”,需完好送往东番。”
    这时,一位通译快步走来,双手捧著一本厚厚的书簿,面色紧张的道:“吴帅,这本帐簿上的记载,与那些罪人的口供能对上。”
    “好!”
    吴惟忠点点头。
    那些与葡人勾结的揽头、通事的供词,与缴获的葡人帐册相互印证,牵扯出广州、肇庆、惠州、韶州等地超过百名收受贿赂,为走私提供便利的地方文官与卫所武臣,以及十几家地方縉绅豪族。
    这些人,不仅是葡夷的帮凶,往往也是以往阻挠“七海商会”扩张,禁止平民受僱东番或出海的主要力量。
    此前朱常洵对他们毫无办法,两广山高皇帝远,又没有类似金学曾这样的封疆大吏站位东番这边,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极难下手。
    但有了这份名单,有了万历帝“相机剿捕”的旨意,有了壕境大胜的滔天兵威,更有了陈璘这位熟悉本地情、又决心彻底倒向海王的总兵支持。
    当然,最好还需要两广总督戴耀的同意。
    三天后。
    一封朱常洵的亲笔信,送到戴耀手中。
    当天,戴耀找来陈璘,表示支持这场清剿行动。
    於是。
    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清算,在岭南沿海骤然展开。
    吴惟忠派舰队封锁珠江口及主要出海水道,厉魁抽调部分陆战队精锐配合。
    陈璘则亲自坐镇,调集本镇標营及信得过的部队,按照名单,直扑各处衙门、庄园、
    码头、货栈。
    抓人、抄家、审讯,一气呵成。
    反抗者格杀勿论。
    短短半月,上官吏豪绅被抓入狱,家產抄没,家族星散。
    动作之狠辣果断,震慑得整个广东官场鸦雀无声,以往那些与葡人、倭寇有牵连的势力,或仓皇出逃,或断尾求生,或噤若寒蝉。
    与血腥清洗相伴的,是对普通百姓的怀柔。
    戴耀以总督衙门名义,宣布大幅减免以往由地方豪绅把持,层层加码的各种“杂捐”、“例银”。
    同时,“七海商会”迅速入驻铺开,並在各处城镇公开设立招工点。
    大量招募店伙计之外,还招募船工、工匠、农夫前往东番。
    条件优厚,且有官府出具的合法路引,不再受保甲阻挠。
    广西、云南通往广东的商路,以往被地方势力把持、课以重税,如今在东番武装商队的“护送”和海王威名的震慑下,也变得通畅许多。
    特別是產自广西西南部土司地、云南南部的铁力木,这种木质坚硬如铁,耐腐防虫,最適合用作大型海船龙骨和关键构件,是重要战略物资。
    七海商会直接或间接控制產地,以后可以源源不断通过西江水系运往广州、壕境,再拖运往东番的船厂。
    海王殿下对“铁力木”、“柚木”极为重视,称之为“海军脊樑”,收购价给得高,甚至买到了大量暹罗出產的柚木。
    不久后。
    清算行动大致尘埃落定。
    值得一提的是,王大郎、林啸的南海捕猎也收穫满满,俘获大小商船二十几艘。
    吴惟忠留下副將及一千水陆兵马镇守壕境,协助新设的巡检司,自己与厉魁、王大郎,押解著主要俘虏、工匠学者、以及装载了最主要战利品和书籍的船队,启程北返东番。
    隨行的,还有第一批自愿前往东番的数千两广贫民。
    就在他们返航途中,濠镜陷落、葡人遭血腥清洗、两广官场大地震的消息,已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向著四面八方扩散。
    马尼拉,西班牙总督府。
    总督路易斯·达斯马里纳斯在接到商船带来的消息后,震惊得打翻了手中的银杯。
    他立刻召集会议,下令加强马尼拉城的防御,加速修建圣迭戈堡。
    同时,他派出了最得力的助手,携带重礼和措辞极其谦卑的信件,乘坐快船前往东番。
    “必须解释清楚,我们西班牙人与葡萄牙人不同,我们热爱和平————当然,如果价格合適,我们也可以討论一下关於葡萄牙人在远东遗產的————分配问题?”
    达斯马里纳斯在给腓力二世的密信中写道:“明国海王是一头甦醒的巨龙,我们不能与他为敌,至少现在不能。或许,他可以成为我们对付尼德兰人、英格兰人,甚至————葡萄牙復国势力的工具。”
    ——
    爪哇岛,万丹。
    尼德兰东印度公司公司的商务代表们,聚在据点里,情绪复杂。
    “葡萄牙人在远东地区完蛋了,好极了!澳门,满刺加以东的贸易,那条黄金航路,我们可以去贸易了!”有个商人很兴奋。
    “不,朋友,你看清楚,干掉葡萄牙人的不是我们,是明国人,是那个海王!他比葡萄牙人更强大,更聪明,更凶狠!他会允许我们自由贸易吗?”有人忧虑的回应。
    “或许————我们可以和他谈谈?向他说明葡萄牙是我们的敌人,卖给他最新式的加农炮示好?或者,合作对付西班牙人?”有人提议。
    尼德兰人特有的务实与投机精神开始飞快盘算。
    印度,果阿。
    葡萄牙印度总督弗朗西斯科·达·伽马在总督府內暴跳如雷,摔碎了心爱的瓷杯。
    “耻辱!天大的耻辱!卡尔瓦略这个蠢货,还有那些议员,他们葬送了王国在远东最重要的据点和生意,我们必须復仇!集结舰队,夺回澳门!”
    “总督阁下,请冷静,我们————恐怕没有那实力。”一名副官提醒。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从他头上浇下。
    他紧紧咬著后槽牙,愤怒地瞪向副官,想臭骂几句。
    但理智告诉他,副官说的是事实,残酷的事实。
    能担任印度总督,自然有非凡能力。
    弗朗西斯科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重新拿起文书,耐著性子看后面的文字。
    面对幕僚提供的损失报告和关於大明海王实力的评估时,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舰队东调,印度防线空虚,尼德兰人、英国人,或西班牙人,必然趁虚而入。
    即便舰队能到达远东,面对能半天內摧毁澳门防御的大明东番水师,胜算几何?
    更別说,与明国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全面开战的后果————
    “立刻写信给里斯本议会————还有马德里,我们需要指示————或许,或许应该先尝试谈判?澳门丟了,但我们在远东的贸易,多少也要保住一些。而在印度和南洋的领地,更不能再有失了!大明帝国可以不需要我们的白银,但我们不能没有大明的丝绸、茶叶和瓷”
    暹罗阿瑜陀耶王朝,首都大城。
    颇有作为的国王纳黎萱,在接到商人带来的消息后,霍然起身,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他正为对抗东叶王朝和国內纷爭而焦头烂额。
    “半天攻克壕境?这位大明海王,当真了得!”
    他对心腹將领说道,“我们与七海商会”早有贸易,他们信誉良好,货品精良。如今看来,其背后之主公,更是雄主之姿!立刻准备厚礼,选派能说汉话,善言辞的使者,隨下次商会船只前往东番!我们要表达祝贺,更要爭取明国海王殿下的友谊,或许————还能获得一些军事上的帮助?”
    纳黎萱看到了一个抗衡缅甸,巩固王权的强大外援可能。
    日本,平户、长崎。
    消息传入,引起的震动最为诡异。
    岛津、有马等与葡萄牙关係密切的九州大名,如丧考妣,不仅失去了重要的军火来源和贸易伙伴,更对大明海王的力量和手段感到恐惧。
    最后的希望被抹杀,他们做好了向海王殿下俯首称臣的准备。
    在他们强者为尊的观念,根深蒂固。
    向强者屈服,不算耻辱。
    而丰臣秀吉长期臥病在床,已越来越不像强者。
    新崛起的、还非常年轻的海王殿下,成为他们心目中的新强者,何况海王身上还流淌著汉家皇帝血脉,而依照这趋势,海王未来极有可能继承大明帝国的皇位。
    丰臣秀吉农人出身,拼死拼活也只得到日本王的封號,再次入侵李朝后,还被大明皇帝给取消封號。
    这就是为什么岛津义弘要向海王提起岛津一族的“汉人血脉”。
    海王殿下给他回了信,果然因岛津家“汉人血脉”,而稍稍放宽对岛津一族的惩罚,充许战爭赔款年限拉长到五十年,每年上交东番六万两即可,还讚许了岛津义弘下令让罪魁切腹的果断。
    现在海王朱常洵命令舰队打败葡萄牙人,更加成了他们心目中的强者。
    使得有马、大友、小西等大名纷纷派人四处搜寻相关族谱、记载、墓志铭等,期望能找到一丝自己也拥有“汉人血脉”的证明,哪怕只是传说也好。
    德川家康闻讯后,沉思许久,对心腹本多正信道:“海王已斩葡夷一臂,其势如日中天。传令下去,加强对马、平户的戒备,所有船只,无我手令,不得与海王麾下船只衝突。另,派人去暗中接触尼德兰人或英格兰人,看看他们能提供什么。”
    临近中秋,吴惟忠的凯旋舰队,抵达淡水港。
    儘管秋风颇凉,港口依然人山人海,万民欢呼。
    朱常洵亲临码头迎接。
    看著那一艘艘俘获的西洋大舰,看著一箱箱抬下来的金银珠宝、书籍图册,看著那些面色惶恐又带著好奇的西洋学者和工匠,再听完吴惟忠、厉魁、陈璘的详细稟报,朱常洵年轻的脸庞上,露出了沉静而满意的笑容。
    “诸位辛苦了。”他环视眾將,目光最终投向南方无垠的海天,“壕境已下,南洋之门,已然洞开,接下来————”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熊熊燃烧的、征服更广阔海洋的野望,因为他们心中亦有同样的期待。
    既称海王,那便得是,诸海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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