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稷下学宫,李贄之泪
    淡北城以北,七星山南麓。
    残冬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但山间向阳的坡地已冒出点点新绿。
    一条新辟的碎石路,蜿蜒穿过疏朗的荔枝林和开垦整齐的坡田,直通向一片崭新的建筑群。
    这里背倚苍翠连绵的七星山主脉,前临一条水量充沛,被命名为“文溪”的山涧,地势开阔,泉流淙淙,环境清幽而不僻远。
    这里的建筑风格,与常见的飞檐斗拱、雕樑画栋不同。
    整体以坚固的灰砖、条石和巨木为骨架,外观方正简朴,线条硬朗,屋顶多是平缓的双坡或单坡,覆以厚实的青瓦,注重实用、防火,同时为抵抗风暴,所有建筑门窗加固,瓦片加厚並固定了压瓦石。
    建筑群规模宏大,依山势分层而建,高低错落,以宽阔的廊道和石阶相连。
    中心是一座气势恢宏的三层藏书楼,飞檐起翘,是唯一稍具传统韵味的建筑,门窗却开得很大,显然是为了採光。
    环绕藏书楼,是七八栋形制各异的长条形或“回”字形楼宇。
    分別是“格物院”、“术算院”、“舆地院”、“商政院”、“水师院”、“武备院”、“火器院”、“外国语院”等高等专业学院的院舍。
    更远处,靠近山涧的地方,可见冒著淡淡烟气的试验工坊,建有高耸观测台的独立院落,以及成排整齐的师生宿舍。
    整个学宫区域,围墙高筑,有卫兵巡逻,气氛肃穆而充满活力。
    这便是朱常洵倾注心力,由石星总揽营造,歷时近一年方才初步建成的“新稷下学宫“”
    。
    它不效仿任何一家书院,其格局、功能,皆著眼於朱常洵心中“实学”、“未来”和“思想武器”的蓝图。
    能踏入此间求学的,自然不能是蒙童。
    在淡北城等地,数年前便已设立的“小学堂”与“高级专业学堂”,构成了层层递进的选拔阶梯。
    目不识丁或粗通文墨的孩童,入“小学堂”开蒙,习文字、算学、基础常识。
    有一定文化基础,或通过考核的青少年乃至成人,则可进入“高级专业学堂”,分科学习更深入的实用知识,如记帐、测绘、匠作、农技、兵法等。
    唯有在高级学堂中以优异成绩毕业,並通过由王府、营造司、各行业老师傅联合组织的严格考核者,方有资格被推荐至“新稷下学宫”深造,年限三年,旨在培养顶尖的专才与通才。
    对於因功提拔的官吏、武將,另有“进修学堂”,相当於短期速成与提高班,给他们开小灶,但也十分严格,考核不通过,就无法获得继续晋升资格。
    学宫已然建成,各科教师也在陆续招募、聘请,甚至“请”来那些壕境俘虏的西洋学者和工匠,在严密监管和优厚待遇下“任教”,答应他们工作满干年,可自由选择留下或是离开。
    然而————
    还缺一位能镇得住场面、撑得起门面、又符合朱常洵“擅於改良突破、求真务实”办学理念的大师级人物担任山长。
    这个人选,朱常洵心中早有定论。
    几月前,他就接到了陈泳传回来的信件人,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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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那人名气太大,门生与朋友太多,听闻他离开芝佛院,要来东番,一路上不断有人拦路求见谈话,或请回家盘桓几日,以至於行程极其缓慢。
    此刻,淡水码头內港。
    海风带著咸湿的气息,吹拂著码头栈桥。
    朱常洵今日未著王服,只一身寻常的白色直,外罩棉披风,头戴方巾,扮作寻常书生模样。
    身旁,是同样儒生打扮、神情恭敬中带著兴奋的陈第。
    周围散布著数十名看似閒散,实则眼神锐利的精锐亲卫,更外围自然也有严加防范,閒人不得靠近,呈內松外紧之態。
    一艘来自南直隶的中型客货两用帆船缓缓靠岸。
    跳板放下,乘客陆续下船。
    人群中,一位头戴大帽,身形清瘦,面容枯槁,却目光炯炯有神的老者,格外引人注目。
    他鬚髮皆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直身,外面套著灰布棉坎肩,手中只提著一个简单的藤箱。
    正是名动天下,亦谤满天下的“异端”大儒—李贄,李卓吾。
    在他身后,是护送他前来的陈泳,以及几位自愿跟隨老先生东渡的年轻弟子。
    朱常洵与陈第迎上前去。
    陈泳溱连忙低声对李贄道:“先生,那位便是海王殿下。”
    李贄脚步微顿,凝目望去,见是一位身著朴素,气质沉静,眼神却明亮深邃的少年人,微微一愣。
    他虽久闻这位皇子年少英杰,雄才大略,手段酷烈,但亲眼见到其却是毫无架子的模样,有些意外。
    更意外的是,对方竟真的如此低调前来迎接。
    “晚生朱常洵,久仰卓吾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朱常洵执弟子礼,语气诚挚,毫无亲王派头。
    陈第也深深一揖:“后学陈第,拜见卓吾先生。先生《焚书》、《藏书》,振聋发聵,学生仰慕久矣。”
    李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还礼道:“山野老朽,当不得殿下与陈帅如此大礼。殿下信中所问,如黄钟大吕,老朽一路思索,辗转反侧,尚未有圆满答案,惭愧。”
    “先生过谦了,路上辛苦,且先安顿,学问之事,正要向先生长久请教。”朱常洵微笑侧身,“请。”
    一行人坐上马车,沿著加宽成可並行三辆马车的官道,向淡北城方向走去。
    沿途可见新开垦的田亩,整齐的村落,大片的工坊,往来运输的牛车、马车,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工坊號子与农兵操练声。
    秩序井然,生机勃勃,李贄知道东番已与记忆中和想像中那个“蛮荒瘴癘之地”不同,但没想到是这么的截然不同。
    最震撼的是,他观察来往百姓,包括种地的老农夫,大多脸上带著朴素笑容,面色红润,毫无菜色,有人唱起山歌,有人应和,不时有笑声迴荡在暖和的空气中。
    “眾生皆苦”,“兴,百姓苦”这些话,在这里似乎成了谬论。
    年少有为的海王殿下,帮助百姓寻找到“一点甜”。
    於是,李贄与朱常洵自然而然討论起学问。
    从“百姓苦乐”之源,到“童心说”如何“事上练”以证真知,再到对程朱理学“存天理、灭人慾”的质疑,对歷代史书“是非尽合於圣人”的反思。
    朱常洵言语不多,但每每发问或点评,皆能切中肯綮,甚至引述李贄《焚书》中的段落,提出更深一层的辩论或延伸。
    譬如,《焚书》中,李贄最具爭议的对孔夫子的批判:认为其“內多欲而外施仁义”,却导致“瞻前虑后,左顾右盼”,最终“博而寡要,劳而少功”,不如墨子、商鞅等学派专注务实。
    这一论述是对儒家正统的顛覆。
    直接触犯了维护儒家道统的士大夫阶层。
    以至李贄被骂为“离经叛道的异端”,甚至利玛竇也这样认为。
    李贄对利玛竇的评价,用大白话说则是“极其擅长偽装的老狐狸”。
    虽然两人互相不待见,但李贄经过南京,在与几位老友见面时,利玛竇也在场,他希望李贄能帮忙请求海王殿下释放从壕境俘走的学者和工匠。
    扯远了,话说回来。
    朱常洵不是简单赞同李贄的观点,而是以一种平等的、探討的姿態,与这位思想狂人进行深度精神层面的对话。
    李贄起初还带著几分名士的疏淡与考较,但隨著交谈深入,他枯瘦的脸上渐渐泛起红光,眼神越来越亮,语速也不自觉地加快。
    他一生抨击偽道学,提倡“童心”,反对盲从,看似狂放不羈,內心实则孤独苦闷,知己难寻。
    何曾想到,在这海外孤岛,一位年仅十五岁的亲王,竟能如此深入地理解他的思想,並能提出让他也需凝神思索的尖锐问题?
    那种“吾道不孤”的欣喜与遇到真正“可论道之人”的兴奋,在他胸中激盪,竟有些许相见恨晚之感。
    隨著两人关係融洽,李贄忍不住隱晦问及壕镜之战:“殿下用兵如神,克敌雷霆。然杀戮过甚,恐非仁者之道?”
    朱常洵沉默片刻,望向远处苍茫的山海,缓缓道:“先生,《司马法》有云,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葡夷窃据我土,阴助倭贼,毒害我民,非止一日。彼以寇盗之行待我,我若以宋襄之仁待彼,非但国威沦丧,將来更有泰西群狼,循跡而至,裂我海疆,祸我子孙。当此乱世將临之际,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国虽大,忘战必危,好战必亡。
    然不战则已,战则必求犁庭扫穴,绝其復起之念。此非为暴,实乃大仁一为天下铸造万世太平之仁。”
    李贄浑身一震。
    “乱世將临”四字,如重锤击心。
    联想到朱常洵信中“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究问,再观如今大明內忧外患、积重难返之象,他忽然明白了这位年轻亲王內心深处那巨大的忧患与决绝。
    这不是简单的穷兵武,而是一种洞察两百年歷史大势后的残酷抉择。
    他长嘆一声:“老朽囿於书斋,空谈性理,盲人摸象,不及殿下身处局中,见微知著,肩担天下之重。昔日读殿下信中所问兴苦亡苦”,尚觉殿下仅是悲天悯人,今方知殿下所虑之深、所图之远。是老朽狭隘了。”
    一旁的陈第听得心潮澎湃。
    他见识过朱常洵的种种神奇方略与手段,但多是具体事务,今日亲见殿下与李贄这等思想巨擘的深层对话,方知殿下胸中丘壑,远超自己想像。
    李贄这等连圣人都敢非议的狂生,竟被殿下折服,岂是寻常?
    说话间,已进入淡北城,王府在望。
    远远便见王府门前站著几人,翘首以盼。
    李贄本未在意,及至走近,看清当中那抱著孩童的年轻妇人面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手中的藤箱“啪嗒”一声落地。
    那妇人年约三十,荆釵布裙,容貌清秀,眼中已蓄满泪水。
    她怀中的孩童约三四岁,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白髮老人。
    “阿————阿爸?”妇人颤声唤道,泪水夺眶而出。
    “外祖父!”孩童在母亲示意下,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李贄如木雕泥塑,嘴唇哆嗦著,浑浊的老泪瞬间涌出,顺著深深的脸颊沟壑滚落。
    他离乡背井,漂泊半生,与家人断绝往来多年,尤其是这唯一存活下来的小女儿,是他心中最深也最不敢触碰的柔软。他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未曾想,竟在这万里之外的东番,猝然重逢!
    “贞娘————是贞娘吗?我的女儿啊!”李贄跟蹌上前,颤抖的手想要抚摸女儿的脸颊,却又不敢,仿佛怕这是一场幻梦。
    “阿爸,是我,是女儿啊!”李贄的女儿李贞娘再也忍不住,放下孩子,扑到父亲怀中,放声痛哭。
    那孩童见母亲哭了,也跟著哇哇大哭起来。
    旁边一位身著青色官袍,相貌端正的中年男子,正是李贄的女婿庄凤文,此刻也是眼眶通红,上前深深一揖:“不孝婿庄凤文,拜见岳父。小婿前年来东番谋生,蒙王爷不弃,在王府典宝所任事。贞娘与孩儿,是去年接来的————”
    李贄紧紧抱著女儿,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多年的孤愤、漂泊、不被理解的苦闷,在这一刻似乎都化作了滚烫的亲情泪水。
    他抬头,望向一旁静静含笑的朱常洵,哽咽道:“殿下————殿下为何————为何信中一字不提?”
    朱常洵温言道:“若提了,先生心有掛碍,或恐是陷阱,未必肯来。即便肯来,途中亦必忧思煎熬,不若此刻惊喜。此非计谋,乃人伦常情,也算晚辈一点私心,望先生能安心在东番著书立说,含飴弄孙。”
    李贄闻言,心中五味杂陈,又是感激,又是惭愧,更有一种被彻底理解的温暖。
    他推开女儿,整了整衣冠,对著朱常洵,竟是深深一揖到地:“殿下苦心,老朽————
    铭感五內!”
    “先生不必多礼!”
    朱常洵连忙扶住,“能与先生论学求道,已是学生之幸。今日团聚,当为先生贺,府中略备薄酒,为先生接风洗尘。”
    次日。
    朱常洵亲自陪同李贄,参观建成的新稷下学宫。
    稷下学宫,是战国时期齐国的高等学府,匯聚道、儒、法等多个学派,定期举行学术聚会,以学术包容与广纳贤才闻名,收集和培养大量人才,製造强大舆论影响力,推进了百家爭鸣的形成。
    朱常洵以“新稷下学宫”为名,含义不言而喻。
    但最深层的想法,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心学,目前並非主流,他希望李贄等能在心学基础上进行突破,形成一套严丝合缝的逻辑链,成为適合全球推广的普世价值,降维打击那些以神学为基础,生搬硬套出哲学的
    思想。
    李贄行走在简朴而宏大的楼宇之间,听著朱常洵讲解各学院的功用途,藏书楼的规划,实验室的设想,尤其是听到“海纳百川,百家爭鸣”、“学以致用,经世济民”、“但求真理,不问出处”的办学理念时,李贄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殿下欲重现稷下之风,不独尊儒术,而纳百家,甚至西学亦不排斥?”李贄问。
    “正是。”
    朱常洵坚定的道,“儒、道、墨、法、兵、农、工、商,乃至泰西之算学、火器、造船、舆地,凡能取长补短,有益於国计民生,有助於探究天地至理者,皆可在此讲学、辩论、实验。理学、心学,亦可在此爭鸣,优秀辩论可刊登於《大明月刊》、《京城日报》。先生之童心说”,正可在此发扬光大,去偽存真,启迪民智。学宫只问学问真偽虚实,不问出身功名与学派门户,更不涉朝堂党爭。此乃学宫立身之本,亦需先生以山长之尊,全力维护。”
    李贄胸膛起伏,枯瘦的手紧紧握住拐杖,微微颤动。
    他一生抨击假道学,渴望打破思想桎梏,何尝不梦想有这样一个地方,有这样的强力支持?
    如今,梦想就在眼前,由一位亲王亲手搭建,並邀请他这位“异端”来执掌牛耳!
    “只是,”李贄嘆息道,“老朽污名在外,为世俗所不容。若就任山长,恐为学宫招来非议攻訐,有负殿下厚望。”
    朱常洵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间迴荡:“先生,学生所行之事,所建之学宫,又何尝不是离经叛道”?我曾背负的污名,不比先生少。你我皆主流文人眼中之异端”,正因如此,才知打破桎梏之必要,才知求真务实之可贵。谤满天下,何惧之有?但求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地,中不愧於己心,於国於民,有所裨益,足矣!先生敢否与学生,共为天下先,开此新局?”
    李贄望著朱常洵年轻却坚定的脸庞,望著这依山傍水,气象一新的学宫,胸中一股久违的豪情与热血,汹涌澎湃。
    他驀地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脊背,郑重朝朱常洵深深一揖,朗声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殿下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这稷下学宫山长,老朽接了!”
    数日后。
    新稷下学宫正式掛牌成立。
    朱常洵亲自主持开学典礼。
    学宫广场上,匯聚了首批通过严格考核的二百余名学子,多为高级专业学堂毕业出来的佼佼者,以及部分被选拔重点培养的年轻官吏、匠人骨干。
    还有数十位被聘请或“请”来的各科教习。
    其中有精通术算、天文、地理的耶穌会学者,有老农、老匠、老水手,有从壕镜俘获的葡萄牙钟錶匠、造船匠,更有如赵士禎这样的火器大家,以及闻李贄之名,从南直隶、
    闽浙甚至更远地方投奔而来的心学门人,或不得志的博学之士。
    朱常洵与李贄约定,学宫之中,学术受到保护,给予更多自由,学术討论不因言获罪,但在学宫之外,若有人的言论损害他人或东番利益,或试图影响东番的秩序,將被驱逐或定罪。
    李贄同意这项规定,东番刚刚建立良好秩序,十分不易。
    他最清楚,总有人在研究心学的道路上走火入魔,自以为是,断章取义“心外无物、
    心外无理”即是心学,而后变得无所顾忌,荒唐怪诞。
    此时,朱常洵站在搭建的木台上,面对台下形形色色,目光中充满期待、好奇、甚至疑虑的面孔,发表了简短而震撼的演讲:“————今日,新稷下学宫於此立!何为新”?新在摒弃空谈,求真务实!新在兼容並包,不问出身!新在学以致用,经世济民!”
    “在这里,你可以读圣贤书,也可钻研九章算术、天文地理,可以探究心性良知,也可学习航海针路、火炮原理;可以辩论王道霸道,亦可研討商贾货殖、农田水利!”
    “在这里,没有一成不变的教条,没有不可质疑的权威!只有不断探索的勇气,只有对真理的敬畏!”
    “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於弟子。学问之道,贵在切磋,贵在爭鸣,贵在敢为人先!”
    “我希望,假以时日,从这里走出的,不是只会寻章摘句、皓首穷经的腐儒,而是能上马治军,下马安民,精通实务,开拓进取的栋樑之材!是能为我大明,为这天下苍生开万世太平的智慧之光!”
    “学宫大门,向一切有真才实学,有志於学者开!无论你来自何方,师承何派,但怀求知之心,守学宫之规,便可在此觅一席之地!”
    “望诸君,珍惜韶华,砥礪前行,不负此生!”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寂静,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
    年轻的学子们面色激动涨红,许多教习也捻须頷首,眼中放光。
    李贄站在朱常洵身侧,望著台下那一张张充满朝气的面孔,望著这迥异於天下所有书院的全新气象和活力,胸中豪情激盪,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学宫迅速步入正轨。
    李贄亲自开讲“新童心说”。
    通过与朱常洵辩论,以及东番见闻,引发了感悟,他在原有基础上,更强调“真心”需与“实践”、“实事”结合,要“以真心,事上练,向外求真”,关注民生疾苦,探究自然规律、富国强兵之术!
    將个人“良知”的发现,与家国天下,时代变革紧密相连。
    他激烈批判那些“阳为道学,阴为富贵,被服儒雅,行若狗彘”的假道学,鼓励学子独立思考,勇於质疑,但也不要固执己见。
    课程设置更是令人眼花繚乱。
    除了经史必修,术算院讲授《九章算术》及从耶穌会士那里学来的西方算术、几何。
    舆地院不仅研究《禹贡》、《水经注》,更掛著巨大的《世界坤舆全图》和各式海图,教授测量绘图。
    格物院中,赵士禎讲解火药配比、弹道拋物,也有匠师演示槓桿滑轮、光学镜片。
    农学院在学宫旁的试验田里,种植著从壕镜带回的,被海王殿下极为珍视,並称之为“土豆”、“辣椒”的奇怪作物。
    医学院里,老郎中与略通西洋外科的传教士,爭论著医术优劣。
    商政院里,七海商会帐房先生,与王府典簿一起分析帐目案例,张五文和被“骗”来的李宗城,兼任客座教习。
    外国语院里,咿咿呀呀的拉丁文、葡萄牙文、西班牙文、日语发音此起彼伏————
    朱常洵有时间会悄悄坐后排听课,跟著学习,与教习和学子们相处良好,还时常送来水果和食物,资助贫困者衣物、书籍和笔墨等,得到更多爱戴。
    学宫里辩论无处不在。
    理学门人与心学门人辩论“性即理”还是“心即理”。
    老秀才认为“奇技淫巧”不足道,年轻学子则反驳“器械之利可省民力,可助战力”。
    有保守学子质疑为何要学“番夷之语”,立刻有人以“不通其语,何以知其情?”,“我们殿下,乃是诸海之王,倭寇番夷屡屡从海路犯境,总共有一天,殿下必反攻其国,犁庭扫穴,將海王龙旗立其王宫之上!届时,治番夷之民,便需番夷之语。”
    李贄作为山长,不仅不压制,反而鼓励这种辩论,只要不涉及人身攻击,不违背基本伦常,尽可畅所欲言。
    学宫之內,思想碰撞,火花四溅,儼然有先秦稷下百家爭鸣之跡象。
    而缴获自壕镜的葡萄牙书籍、仪器、图纸,以及那批被“请”来的西洋学者工匠,与赵士禎等本土顶尖人才的结合,开始產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火器局:在严密监控的山谷隔离区域內,赵士禎如获至宝地研究著缴获的葡萄牙最新式穆什克特火绳枪,和轻型佛朗机炮—后装子母统。
    结合他多年的心得,加上朱常洵提出的膛线研究,以及从葡匠那里“交流”来的欧洲准星照门等理念,他对“迅雷统”的改进进入新阶段。
    发机括更可靠,枪管材质与锻造工艺提升。
    另有,一种带有可旋转弹巢,能实现五发连续击发的“五雷神机”原型被打造出来,虽然笨重且装填复杂,却代表了连发火器的方向。
    同时,更大口径、更长身管、专为舰船设计的重型青铜炮,也开始在图纸上和试验场上酝酿。
    造船局:
    淡水港最大的船坞內,几名葡萄牙造船匠,在许诺给予自由和重赏后,工作颇为卖力,正在与东番的老船匠,从泉州高薪挖来的“作头”激烈討论。
    他们面前是福船和盖伦船的混合模型。
    爭论焦点在於:是保留福船的水密隔舱、平底適沙的优点,还是完全採用盖伦船的尖底、深舱、多桅软帆以追求远洋速度和稳定性。
    最终,一个折中方案被提出:採用福船的坚固船体和部分隔舱结构,借鑑盖伦船的流线型和肋骨架设计,帆装则尝试混合—主桅用硬帆便於操作,尾枪和前枪试用软帆以提高效率。
    第一艘试验性的“混合式帆船”已开始铺设龙骨,使用的正是从广西、云南源源不断运来的,坚韧无比的铁力木。
    格物与营造:
    缴获的书籍中,有欧几里得《几何原本》的拉丁文本,有涉及力学、光学的著作。
    虽然翻译理解艰难,但结合中国传统技艺,仍带来启发。
    营造司的工匠开始更系统地运用几何原理进行测量和建筑计算。
    研磨镜片的工艺提升,更高倍数的单筒望远镜被製造出来,虽然成像仍有扭曲,但已能望得更远。
    更先进六分仪研製成功,用於海上测量纬度更精確。
    从壕镜教堂缴获的几座大型自鸣钟被拆解研究,虽然精密齿轮加工仍是难题,但东番的钟表匠开始尝试製作更小巧准確的计时沙漏和改良日晷。
    硝田与火药:
    一名被俘的葡萄牙火药工匠惊讶地发现,明人掌握的用粪便、草木灰、陈墙土等製取硝的提纯技术,比他们更先进,东番正在大规模应用“硝田”生產出大量的硝,那个被砍头的总督,曾威胁停止出售硝石,其实根本无法遏制东番。
    而且东番的工匠对於火药颗粒化、提纯和配比方法,也很有研究。
    他们为了自由与丰厚回报,也纷纷拿出所擅长本领,提供参考,爭取立功。
    双方技术结合,使得东番火药局生產的火药,燃烧更充分,威力提升一成。
    农事:
    学宫农学院旁的试验田里,几垄来自壕镜的“土豆”苗长势喜人。
    负责的农学生记录著生长情况,尝试不同的施肥和灌溉方法。
    几株“辣椒”也开了小白花。
    朱常洵对此极为重视,时常前来察看,叮嘱务必小心培育,记录详尽,言明这是解决未来粮荒的“祥瑞”。
    学宫的名声,隨著第一批学子的信件,游学访客的口碑,《京城日报》和《大明月刊》的宣扬,迅速传开。
    它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著大明各地那些对科举失望,对现状不满,渴望新知的年轻士子、落魄文人、有技艺的匠人,还有一些对西学好奇,有才华却迟迟得不到晋升的底层官吏,也动了心思。
    对於流民、贫民和武人,东番更是他们梦想之地,无需招募,他们都想尽办法打听去往东番的路子,许多人携家带口的涌向沿海,七海商会收到从倭寇和葡萄牙人那边掠夺过来的海船,在闽、浙、广等沿海港口设置固定班船,但还是应接不暇。
    因前年海王正式就藩,东番人口就开始极速攀升。
    去年年底,核算东番、济州、虾夷、琉球等地加起来的总人口,已超过百万!
    现在隨著两场大捷,以及李贄加入,学宫扬名,更大的移民浪潮正在涌来。
    虽然保守的士林清流和世家,对李贄和学宫嗤之以鼻,斥之为“不务正业”、“奇技淫巧”、“褻瀆圣学”、“有辱斯文”,但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关注著东番,多少颗年轻的心被“不分学派,不问出身,但求真理”、“学以致用,人尽其才”的口號所激盪。
    学宫里,人们渐渐习惯了朱常洵时常微服来访。
    这位海王殿下,有时与李山长在藏书楼顶楼静室长谈,有时混入学子中听一堂算学或地理课,有时在工坊看匠人调试新火统,有时在试验田边询问老农作物长势。
    他来学习时,也穿著学子们统一的朴素著装,虽保持一定距离感,却言辞平和,与师生討论问题时常有惊人之语,却能深入浅出,令人茅塞顿开,才知其学问深不可测,心內顿生敬仰。
    这一日。
    朱常洵又来到学宫,正遇见李贄在“明伦堂”公开讲学,题目是“童心与实学”。
    堂內座无虚席,连窗外都挤满了人。
    李贄声音洪亮,挥舞著手臂:“————或问,童心者,赤子之心也,与这算学、格物、
    匠作、商贾何於?岂不闻《大学》有云,致知在格物”?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格物,便是探究这世间万物之理。算学不明,何以丈田亩、计钱粮?格物不通,何以造舟车、利农耕?匠作不精,何以固城防、利甲兵?商贾不昌,何以通有无、
    富民生?此皆关乎百姓日用,国家兴衰!假道学空谈性理,於国何益?於民何补?唯有保此童心”一即真心、求真之心,去探究这些实实在在的学问,做这些实实在在的事情,方是圣人之学的真諦,方是经世济民的正道!”
    台下,年轻的学子们听得如痴如醉,许多来自实务岗位的教习,尤其匠人或商人出身的顿时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以往被视为“匠籍”、“贱业”,何曾想过,自己的技艺学问,不仅被海王殿下看重,也能被李贄这样的儒道宗师,提升到“格物穷理”、“经世济民”的高度,与圣人之学相提並论?
    朱常洵站在人群后,听著李贄激昂的声音,看著那一张张被新思想点燃的面孔,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仿佛看到,一颗颗蕴含著无限可能的种子,正在这片被他精心耕耘的土壤里,破土发芽。
    假以时日,这些种子將长成参天大树。
    七星山麓,文溪之畔,这座坚固的“新稷下学宫”,正以一种迥异於时代的姿態,悄然生长,吞吐著新旧思想,孕育著变革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