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东番暗刃,暹罗震撼
    浓稠、闷热,潮湿得仿佛能拧出水的空气,裹挟著腐烂树叶、泥土和某种甜腻花果的气息,牢牢包裹著林啸和他麾下一千猎兵。
    他们如同沉默的鬼魅,在满刺加城北面数干里外的热带雨林中穿行。
    这里与闽浙和东番的山林截然不同。
    参天巨木遮天蔽日,藤蔓如巨蟒般缠绕垂掛,脚下是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鬆软湿滑,每一步都可能会陷入不知名的泥淖,或是踩到盘结的树根。
    无处不在的蚊蚋嗡嗡作响,体型惊人的蚂蟥不知何时就会从树叶上掉落,钻进衣甲缝隙。
    更有色彩斑斕的毒蛇,在枯叶间悄然滑过,留下一道冰冷的痕跡。
    “停!”
    林啸抬起右拳,半蹲下身。
    身后蜿蜒的队伍瞬间凝固,所有猎兵如同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只有雨林固有的,单调而嘈杂的虫鸣。
    走在最前面的尖兵迅速退回,无声地打出手语:前方发现人工踩踏痕跡,疑似巡逻小道,附近有暗哨。
    林啸点头,看向身边一个皮肤黝黑,精瘦干练,年约四旬的汉子一暹罗嚮导林阿木。
    这位早年因贸易留在暹罗,最终在此定居的闽人后裔,此刻眼中充满了惊异。
    他走过无数次这片雨林,熟悉它的每一分危险,但他从未见过任何一支军队,能像眼前这些人一样,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保持著如此恐怖的沉默、纪律和————融入感。
    他们的脸上涂抹著用泥炭和植物汁液调製的油彩,身上的號衣也做了处理,在斑驳的光影下几乎难以分辨。
    行动时几乎不发出声音,就连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装备,比如用油布包裹,带古怪管子的火统,以及一种奇特的、有滑轮和瞄准器具的强弩,都被仔细地固定,避免磕碰。
    “林把总,”林阿木压低声音,用带著闽南口音的汉话道,“前面就是鬼见愁”隘口,葡萄牙人在那里设了暗卡,藏在树上的瞭望棚,还有地面陷阱。往常商队、士兵路过,都避著走,或要交买路钱。”
    林啸微微頷首,对身旁两名脸上涂著更多绿色条纹的猎兵做了个手势。
    两人会意,如同真正的猿猴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侧方的密林,几个呼吸间便不见了踪影。
    他们是猎兵营的“清道夫”,专司侦察、清除哨卡、排除陷阱。
    林啸记得,其中一个外號叫“山猫”的,家里原是福建山民,最擅长在山林间设置和识別各种捕兽机关,到了东番,被选入猎兵营后,更是將这门手艺用到了极致。
    另一个则是来自东番的归化熟番达多,水性、攀爬、偽装、弩箭皆是顶尖,据说能用弩箭在三十步外射中飞舞的蚊蚋。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但对潜伏的队伍来说,每一息都充满了紧张。
    一只色彩鲜艷的树蛙从林啸手边的叶片上跳过,他纹丝不动。
    一只蚂蟥顺著他裸露的手腕向上爬,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甲轻轻一弹,蚂蟥飞了出去,手腕上只留下一个极小的红点,迅速被他用隨身药粉按住。
    这套处理微小伤口、防止感染和疟疾的方法,也是猎兵营的必修课。
    大约一炷香后,左侧林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鸟鸣,是安全的信號。
    队伍再次无声前行。
    经过“鬼见愁”隘口时,林阿木看到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一棵巨大的格木树权上,简陋的瞭望棚里,两个穿著破烂皮甲,包著头巾的土著僕从兵歪倒在里面,咽喉处各有一个细微的血洞,没有太多挣扎的痕跡。
    棚子边缘,一条色彩斑斕的、被砍成两截的毒蛇还在微微抽搐。
    地上,几个用树叶巧妙偽装的陷坑和竹籤阵也被標识出来。
    整个过程,快、准、静,如同死神轻轻拂过。
    林阿木忍不住再次看向林啸和他身后那些沉默的士兵。
    他们眼神锐利如鹰,动作精练有效,相互间的配合默契到无需言语。
    这真的是明军?
    这与想像中的明军有巨大差別。
    这应该属於海王独有的军队!
    那个传说中如天神下凡,能在东番开天闢地,让普通百姓吃饱穿暖,甚至能让女子做官的海王殿下,训练出来的军队!
    他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震撼,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对同胞能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复杂自豪。
    队伍继续深入。
    雨林的考验远未结束。
    一名年轻猎兵在涉过一条小溪时,脚下一滑,小腿被溪边石块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立刻引来了水中的嗜血小鱼。
    旁边战友迅速將他拖上岸,用特制止血粉和绷带处理,动作麻利。
    但更危险的是,血腥味似乎还引来了別的东西。
    不久后,这名猎兵开始发烧,神志模糊,被咬伤的小腿迅速肿胀发黑。
    “是毒蛇,过树龙,刚才滑倒时惊扰到了。”隨队的医兵检查后,面色凝重。
    这种蛇毒发作极快。
    “队长,我————”年轻的猎兵脸上露出痛苦和愧疚。
    林啸目前任职把总,但与他一同训练,一同並肩作战的老队友,都还是习惯称呼他“队长”。
    他也喜欢这个跟亲近的称呼。
    “闭嘴,省点力气。”
    林啸蹲下身,看了看伤口,又看了看医兵,“有办法吗?”
    医兵快速从隨身皮囊中取出几个小瓷瓶和一把银刀,“试试,稷下学宫老道长配的“蛇药散”,还有殿下指导的放血法,但不敢保证————”
    “用!”
    林啸斩钉截铁道。
    他记得海王殿下在视察猎兵营时,说过的话:“你们的命,每一条都很金贵。严苛训练你们,是为了让你们在战场上活下来。在战场上,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就不要放弃任何一个兄弟,因为你们是彼此的后背!”
    医兵不再犹豫,用银刀在伤口上划开十字,用力挤出毒血,然后敷上黑色的药散,再用乾净布条紧紧綑扎。
    两名猎兵砍树枝做了简易担架,將伤兵抬起。
    “林把总,这————”
    林阿木有些迟疑,带著伤员在雨林中行进,速度会大受影响,风险也倍增。
    “他是我兄弟,也是海王殿下的兵。”
    林啸看了林阿木一眼,眼神平静却不容置疑,“猎兵营,没有丟下袍泽的传统。
    走!”
    林阿木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走到前面,更仔细地辨识路径。
    他心中那股震撼更深了。
    他见过太多军队,卫所军、暹罗军、葡萄牙军、海寇、倭寇————溃败时丟弃伤兵乃至同伴是常事。
    可眼前这支军队————
    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但依然坚定地向著预定潜伏点前进。
    一路上,又遭遇了几次小股巡逻队和暗哨,都在猎兵们精准的弩箭和抹喉下悄无声息地解决。
    那些加装了简易铜製瞄准镜的强弩,在五十步內几乎指哪打哪,配合猎兵们高超的潜伏技巧,成了雨林中最可怕的死神。
    夜幕降临,雨林变得更加阴森可怖。
    各种夜行动物的叫声此起彼伏。
    队伍终於抵达了预定潜伏区。
    是在满刺加城东北面,一片紧靠峭壁的密林。
    从这里,可以透过树木缝隙,隱约看到远处城墙的轮廓和零星灯火。
    林啸下令就地隱蔽休整,派出警戒哨。
    猎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利用雨林的植被和地形,构筑起一个个隱蔽的掩体。
    有人拿出炒麵,是一种炒熟的米粉、豆粉混合体,用热水或冷水一衝即可食用,是海王殿下“发明”的行军口粮,还有肉乾,就著水囊小心进食。
    有人检查保养武器,给弩机上弦,检查用油纸多层密封的火药是否受潮。
    一切井然有序,几乎没有交谈,只有轻微的物品摩擦声。
    林啸靠在一棵榕树的气根下,就著水吃了两口炒麵。
    味道很一般,但能提供足够热量。
    他望著远处城墙的模糊影子,思绪有些飘远。
    他想起了几年前,闽北老家那个破败的村子,由於太偏远,红薯还没推广到他们村,连年旱灾,粮食歉收,爹娘为了省下口粮给他和妹妹阿珍,自己啃树皮、野菜,全身浮肿。
    是海王麾下“普济院”的人,来到他们村,给了救济粮。
    听说,提督陈第奉海王殿下之命,以工代賑,去了都有工作。
    他们一家就在普济院的人帮助下,坐船从闽北来到福州。
    他与父亲去太平港船厂做工,妹妹去了太平港纺织工坊。
    第二年,陈提督又奉海王殿下新指令,招募移民去东番,说那里有田种,有屋住,孩子能免费上学。
    他报名参加,漂洋过海到了淡水堡。
    这里真的有田分,有简单的木屋住,开荒的苦反而成了一种幸福。
    於是他就把一家人接去了东番。
    他和妹妹阿珍,还被选去进修学字。
    前些日子,妹妹因为做事勤勉,发明了新式纺机,竟被破格录为九品小吏!
    爹娘在屯田所,也因为踏实肯干,也得了嘉奖。
    一家人,真的过上了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有衣穿,有屋住,有余粮,顿顿有肉吃,连他妹妹都能当官!
    这在以前,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他林啸,一个泥腿子出身,只因为敢打敢拼,在清剿生番时立了功,被选入最初由海王亲卫统领王大郎亲自操练的“山地猎兵队”。
    那训练,真不是人受的!
    负重长跑、泅渡、攀爬、潜伏、偽装、识別草药、绘製地图————淘汰率极高,王大统领完全按照海王殿下亲定的、近乎苛刻的“铁人”標准来练。
    累晕过去,爬起来再练。
    受伤流血,包扎好了继续。
    很多人退出,或被淘汰,但林啸咬著牙坚持下来了。
    因为他知道,这是海王殿下给的出路,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海王殿下曾说过:“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你们是我东番最锋利的刀,要插在敌人最痛的地方。东番的百姓和你们的家人,在东番过上好日子,靠的是你们手中的刀,身上的本事!”
    如今,他做到了。
    他成了把总,统领著东番最精锐的猎兵营之一,也能率战舰进行海战。
    手下这些兄弟,哪个不是苦出身?
    哪个不是受了海王殿下的活命之恩、安家之德?
    哪个家里没有分到田,没有亲人过上了安稳日子?
    海王殿下还宣布,为国战死,名字可刻入忠烈祠,永享香火,家人由王府扶助奉养。
    甚至,殿下说,有朝一日,他的名字也要入祠,与牺牲將士同在!
    这是何等的荣耀与信任!
    士为知己者死,何况是待他们如再生父母,给了他们和家人新生的海王殿下!
    这次远赴满刺加,潜伏敌后,是殿下亲自点的將,是信重,更是天大的责任。
    林啸摸了摸怀中那柄精钢所制,带有瞄准镜的强弩,这是临行前殿下亲自赐下的,说“此去险恶,望汝等持此利器,为吾开城之门”。
    他又想起出发前,殿下拍著他的肩膀说的话:“林啸,满刺加是我大明故土,此战关乎国运。你的任务最重,也最险。但我相信你和你的猎兵,能像插入敌人心臟的匕首,一击致命!平安回来,我给你们庆功!”
    “队长。”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副手客家人苏冠,“兄弟们都准备好了,伤口处理过,烧退了些,但人还迷糊著,看今夜能否熬过去。”
    林啸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將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倒在手心,擦了擦脸,让自己更加清醒。
    他看向黑暗中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紧张,有兴奋,但更多的是坚定和一种近乎狂热的忠诚。
    他知道,只要他一声令下,前面是刀山火海,这些兄弟也会毫不犹豫地衝上去。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午夜將至,雨林的湿气更重,露水打湿了硬皮衣甲。
    次日清晨。
    晨雾蒸腾中,南面的海天相接处,亮起了一道道橘红色的闪光,隨即,闷雷般的巨响隱隱传来,连脚下的大地都似乎微微震颤。
    是炮声!
    舰队发动攻击了!
    隆隆炮声越发密集。
    异常激烈的战斗。
    显然,是海王殿下亲征的东番水师,与葡萄牙舰队在进行决战。
    “殿下亲自涉险————我等不能在他身边效死————”苏冠感嘆。
    “殿下说过,我等若能成功,可大量减少攻城弟兄的死伤,比在他身边效死更重要。”林啸冷静的道。
    “殿下说得是,”苏冠郑重点头,目光坚定而炽烈:“我们一定要成功!”
    听著这些东番將士们的低声交谈,林阿木心內觉得,他们对海王殿下的崇拜,甚至超过了妈祖。
    时间一时一刻过去。
    很难熬,但猎兵们都很有耐心,如同潜伏在丛林中的猎豹,耐心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那场海战,进行了几个时辰。
    日暮时分,炮声渐稀。
    不多时。
    他们覷见,外海方向,三颗赤红色的光点,带著尖锐的呼啸,从海上升起,在夜空中划出三道耀眼的轨跡,如同流星逆行,然后向著满刺加城的方向坠落下去。
    “信號!三发红色信號弹!”
    林啸精神一振,低喝道,“全体注意,按甲三预案,准备行动!”
    几乎在信號火箭升空的同时,更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海面上,数十道更为粗大、明亮的火龙猛然腾空,拖著长长的尾焰,发出令人心悸的呼啸,如同天神震怒投下的惩罚之矛,狠狠扎向满刺加城!
    是最新式“火龙出水”!
    猎兵们在训练中见识过它的模型,但如此大规模齐射,划破夜空,直击敌城的景象,还是让所有人,包括林啸,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震撼。
    “轰!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从城中传来,即便隔著数里,也能感受到大地的颤抖。
    火光在城中多处腾起,隱约的惊呼、哭喊、警钟声隨风飘来。
    紧接著,东番战舰开始轮番炮击。
    原本还算有序的城墙上,顿时人影憧憧,火把乱晃,显然守军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到了海上和遭受轰炸的城区。
    “开始了!”
    林啸眼中寒光一闪,“甲队,清除组,上!乙队,攀爬组,准备!丙队,爆破组,跟我来!丁队,预备队,隨时支援!”
    命令被无声而迅速地传递下去。
    清除组,十名最顶尖的弩手,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城墙方向的阴影里。
    他们的目標,是城墙拐角塔楼、突出部、以及几处疑似暗哨的位置。
    林阿木瞪大了眼睛,试图看清他们的动作,却只看到几个模糊的影子在礁石和灌木间一闪而过,便再无声息。
    林啸带著爆破组和主力,在嚮导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摸到城墙下。
    他们选择的地段並非城门或防御重点,而是一段临海的、相对陡峭的崖壁,城墙在此与天然岩石相接,防守相对薄弱,但攀爬难度极大。
    攀爬组的猎兵已经就位。
    他们脱下碍事的外甲,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水靠,身上掛满了飞爪、鉤索、绳梯、短凿等工具。
    两人一组,开始行动。
    一人用特製的小型弩,將带著细绳的飞爪射上城墙垛口,试了试牢固程度,然后开始猿猴般向上攀爬。
    另一人则利用岩石缝隙和稀疏的植被,用短凿和鉤索辅助,从另一个方向攀援。
    动作轻盈而迅捷,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海风声、炮击声和喧譁声,遮盖了些许的动静。
    林阿木看得心惊肉跳,那崖壁湿滑,几乎垂真,稍有失手便是粉身碎骨。
    突然,左侧一名猎兵脚下一滑,一块风化的岩石鬆动脱落。
    他闷哼一声,全靠双手和另一只脚勾住的岩缝稳住身体,但下坠之势带动了绳索,发出“啪”一声轻响。
    上方城墙垛口后,立刻探出一个戴著头盔的脑袋,似乎想查看。
    “咻!”
    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机括响动。
    城墙垛口上那个葡萄牙哨兵喉咙上多了一根短小的弩矢,他捂著脖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软软地瘫倒下去,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警报。
    是潜伏的清除组弩手,在关键时刻一箭封喉。
    那名失手的猎兵稳住身形,对同伴和下方打了个安全的手势,继续向上。
    终於,第一个猎兵的手攀上了垛口边缘,他谨慎地观察了一下,隨即翻身而上,迅速蹲下,解下腰间绳索拋下。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攀爬组的精锐们如同暗夜中的壁虎,一个个成功登城。
    林阿木感觉自己手心全是汗,心臟呼砰直跳。
    他见过暹罗最精锐的山地武士,但和这些猎兵相比,无论是装备、技巧还是冷静,都差得太远。
    他们用的飞爪似乎是精钢打造,带倒刺,更易抓牢。
    绳索也比他见过的任何绳索都坚韧轻便。
    更重要的是那种配合与镇定,仿佛不是在执行生死任务,而是在进行日常训练。
    很快,一条条绳索从城墙上垂下。
    林啸一挥手,爆破组和主力猎兵们开始迅速攀爬。
    林啸自己也是攀爬好手,三两下便上了城墙。
    城墙上,倒著几具葡军士兵的尸体,都是被加了见血封喉剧毒的弩箭无声击杀。
    攀爬组的兄弟,已经控制了大约二十丈长的一段城墙,正在向两侧延伸警戒。
    “队长,那边有个铁门,应该是通往內侧阶梯和藏兵洞的,锁著。”一名猎兵低声道。
    “丙三,上!”林啸对爆破组组长示意。
    一个身材矮壮、脸上有道疤的猎兵应声上前。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那扇包铁厚木门的结构和门锁,从背后解下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扁平包裹,小心地贴在门轴和门锁的位置,插入一根细长的药捻,然后示意眾人退到垛口后隱蔽。
    “嗤——”药捻被点燃,迅速燃烧。
    “轰!”
    一声不算太剧烈但很沉闷的爆炸。
    木门没有被完全炸碎,但门轴断裂,门锁处的木头被炸开一个大洞,整扇门向內歪倒。
    “上!”
    林啸率先冲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阶梯和一个小房间,里面几个正在打盹的葡萄牙士兵被惊醒,还没来得及拿起火绳枪,就被突入的猎兵用刀剑和手弩迅速解决。
    “按计划,甲队控制这段城墙和塔楼。乙队,隨我去港口区,抢占炮位!丙队,去总督府方向製造混乱!丁队预备队,隨时支援!记住,小队配合,交替掩护,优先清除持统者和军官!行动!”
    猎兵们立刻如同水滴融入海绵,迅速分成数股,沿著城墙和街道,向著预定目標扑去。
    他们的行动迅捷而有效,三人一组,交替前进,相互掩护。
    遇到零星抵抗,往往在敌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便被精准的弩箭或突然从阴影中刺出的短刀解决。
    偶尔有小股葡军从街巷中衝出,猎兵们便迅速依託墙壁、木桶等掩体,用燧发短枪或手弩进行短促射击,然后投掷出掌心雷或烟幕罐,在爆炸和烟雾中,使用雁翎刀突进砍杀。
    林阿木跟著林啸的小队,看得目瞪口呆。
    这些猎兵对街道巷战的熟悉程度,远超他的想像。
    他们似乎天生知道哪里可能有埋伏,哪里適合射击,如何利用建筑阴影。
    那种默契的配合,精准的火力,冷酷高效的杀戮,让他从心底感到一阵寒意。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更像是————收割生命。
    他们很快接近了港口区的一座岸防炮台。
    炮台里的葡萄牙士兵似乎被海战的大败,与城中的爆炸弄得惊慌失措,正乱糟糟地试图操作那几门重炮,但炮口对著海面,对背后的袭击毫无防备。
    “掌心雷准备,放!”
    几枚黑乎乎的铁疙瘩被扔进了炮台。
    轰轰几声爆响,火光和破片在炮台內肆虐,惨叫声四起。
    “杀!”
    林啸一马当先,跃入炮台,手中一把精钢雁翎刀左劈右砍,瞬间放倒两个被炸懵的敌人。
    身后猎兵一拥而入,刀光闪烁,统声零落,很快肃清了炮台。
    林啸检查了一下那几门重炮,口径不小,保养得也还行,但此刻已落入他们手中。
    “掉转炮口,对准那边兵营和码头仓库!装填葡萄弹!”
    林啸命令道。
    几名猎兵中就有原先的炮手出身,闻言立刻熟练地操作起来。
    “轰!轰!”调转了方向的岸防炮,將死亡的铁雨泼洒向城內聚集的葡军和重要设施,引起了更大的混乱。
    与此同时。
    其他几个小队也纷纷得手,控制了关键路口,点燃了仓库,甚至有一支小队摸到了总督府附近,用炸药炸开了外墙,与守卫的葡军精锐爆发激战。
    城外的暹罗王纳黎萱,站在他的战象背上,焦急地等待著城內的信號。
    他的五千大军,包括一千象兵、四千步兵,在跟隨猎兵留下的记號,来到满刺加城北门外数里处。
    海上的炮火轰鸣和“火龙”腾空的景象让他心惊,城內隨后爆发的爆炸和火光更让他屏息。
    他从未见过如此猛烈,如此可怕的远程轰击,那简直像是传说中的天神降下的天怒审判。
    终於,他看到城中数处火起,尤其是港口方向火光冲天,並且响起了明显不同於葡军火统,更加密集清脆的枪声,以及一种特殊的,尖锐的铜哨声。
    “是信號!海王的勇士们得手了!”
    纳黎萱精神大振,拔出战刀,指向满刺加城,“勇士们!前进!为了暹罗,为了荣耀,攻破此城!”
    “呜——呜一””
    进攻的號角响起。
    大地开始震动。
    三百头披著战甲、战袍,象牙上绑著利刃的战象,在驭手驱策下,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叫,迈著沉重的步伐,率先向后城门衝去!
    象背上的塔楼里,弓箭手和火枪手开始射击。
    四千暹罗步兵,挥舞著刀剑、长矛、盾牌,发出海啸般的吶喊,紧隨象兵之后。
    满刺加城头,残存的葡萄牙守军,本就被海上的惨败和城內的突袭弄得士气低落,此刻看到如同山岳般压来的暹罗大军,听到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崩溃了。
    尤其是那些土著僕从军,发一声喊,丟下武器四散逃窜。
    僱佣兵们见状,也纷纷寻找退路,或乾脆脱下显眼的號衣,混入平民之中。
    “城门————城门开了!”
    有暹罗士兵惊呼。
    只见满刺加北面一扇原本紧闭的侧门,在一阵不大的爆炸声后,轰然洞开。
    隱约可见门內激烈的刀光剑影和统口火光,但很快,一面赤红色底,绘有金色日月龙纹的旗帜,被人插在了城门楼子上!
    是大明东番海王的旗帜!
    “大明万岁!”
    “杀啊!”
    暹罗军认得日月旗,士气大振,如同潮水般从洞开的城门涌入城中。
    纳黎萱在亲卫保护下,也隨著大军入城。
    眼前的景象让他震撼不已。
    街道上到处是倒伏的尸体,主要是葡军、僱佣兵、土著僕从兵。
    燃烧的建筑,丟弃的武器。
    零星的战斗还在继续,但多是暹罗军在清剿残敌。
    他特別注意到那些穿著与明军相似,但更精干,反应迅猛如豹,攻击犀利致命的小股队伍。
    正是林啸率领的猎兵。
    他们往往三人一组,背靠背相互掩护,在狭窄的街巷中快速穿行、清剿。
    用的火统似乎不用火绳,击发极快,精准度高,装填也不慢。
    投掷出的爆炸物威力不大但很嚇人。
    遇到小股顽抗,往往一个突击就能解决。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一处十字路口,他亲眼看到几十步外一个阁楼窗口,有葡军火绳枪手试图瞄准下方的暹罗军官。
    还没等那火枪手点燃火绳,远处街角阴影里,一点寒星闪过,那火枪手便一声不吭地从窗口栽了下来,咽喉上插著一支短小的弩箭。
    纳黎萱顺著方向看去,只看到远处一个塔楼阴影里,似乎有人影晃动了一下,隨即消失。
    “这————”
    纳黎萱身边的大將拍耶西塞倒吸一口凉气,“如此精准,如此之远————这是何等箭术?”
    纳黎萱没有回答,他只是紧紧握住了象轿的栏杆。
    海上的恐怖炮火,城中的神秘突破,还有眼前这些如同鬼魅般强悍、精准、默契的战士————这就是东番,不,这就是那位大明海王的力量吗?
    他原本对这次合作,虽有利益考量,但也存了几分藉助大明力量削弱葡萄牙,自己或许能分润更多,力量更强大的心思。
    甚至內心深处,未必没有將来与东番一较高下的念头。
    但此刻————
    亲眼目睹了这一切,那点心思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寒意和后怕。
    如此可怖的力量,若是对手————
    纳黎萱不敢想像暹罗的大象和士兵,在那遮天蔽日的“火龙”,和这些神出鬼没的可怕“暗刃”面前,能支撑多久。
    幸好,幸好是盟友!
    他无比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选择。
    对抗这样的可怖力量,必是自取灭亡。
    与之交好,还或许能分享这滔天巨浪中的一杯羹。
    “传令下去!”
    纳黎萱的声音有些乾涩,但异常严肃,“我军全力配合海王殿下麾下勇士,清剿残敌,严守纪律,不得劫掠,要敬重海王麾下將士!违令者,斩首!”
    他必须牢牢抱住这条大腿。
    至於满刺加————他看了一眼城中最高处那座飘扬著葡萄牙旗帜的总督府。
    那面旗帜,恐怕很快就要被换掉了。
    而这片土地的未来,显然已由不得葡萄牙人,甚至也由不得他纳黎萱多做想法了。
    他抬起头,望向南面依然传来隆隆炮声的海域,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大明海王,生出了难以言喻的敬畏,以及一丝隱隱的恐惧。
    此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就在这时,前城门方向,震天喊杀声传来,东番的水师陆战营也登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