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血海新生
    满剌加的硝烟,在清晨带著咸腥气息的海风吹拂下,渐渐散去,却未能吹散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葡萄牙人经营近百年的坚固堡垒,仅仅一夜之间便易主。
    城墙上,赤底绣金日月龙旗取代了葡萄牙的盾徽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
    街道上,零星的火苗仍在某些建筑废墟上跳跃,青烟裊裊。
    东番猎兵营和陆战营的將士,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將葡军、僱佣兵、土著僕从兵的尸体一具具拖到指定地点集中处理,偶尔还能听到短促的统声或临死的惨嚎,那是在清剿躲藏在废墟和地窖中的顽固分子。
    总督府前的广场上,景象更为肃杀。
    这里曾是葡萄牙人炫耀权威,举行仪式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审判与死亡的刑场。
    数百名在最后抵抗中被俘的葡萄牙中下级军官,僱佣兵头目,以及几十名在教堂中顽固抗拒,开火射击的传教士和商人头领,被反绑双手,跪成一排。
    他们脸上混杂著恐惧、不甘、怨毒,以及一种对东方“大明人”能攻占这座坚固堡垒的难以置信。
    朱常洵一身银甲未卸,猩红披风上还沾著些许烟尘与暗红,他面无表情地站在总督府大门前的石阶上,俯瞰著这一切。
    身后,王大郎、沈惟敬、吴惟忠、林啸等將领肃立。
    广场周围,是肃穆无声,手持利刃火统的东番士兵。
    更外围,则是被驱赶聚集而来,面带惊惶的城中普通葡人移民、混血儿、以及部分土著居民,他们將被甄別,决定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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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冗长的审判,没有复杂的程序。
    一名通译用葡萄牙语高声宣读了“判决”:“————尔等佛朗机人,窃据大明旧港故地满刺加,屠戮士民,劫掠商旅,助倭谋逆,罪在不赦!今大明海王奉天討逆,光復旧疆。尔等不思悔悟,竟敢负隅顽抗,杀伤王师將士,罪加三等!按律令:凡持械抵抗之军官、兵卒、佣兵首领,及其亲眷,立斩不赦!以慰我阵亡將士英灵,以做效尤!”
    通译的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迴荡,带著颤抖。
    跪著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哭嚎、咒骂和祈祷声。
    朱常洵微微頷首。
    吴惟忠挥手下令。
    “行刑!”
    令下,刀光闪动。
    早已准备好的行刑队上前,手起刀落。
    颗颗人头滚落,鲜血喷溅,染红了广场上精美的地砖。
    哭嚎声、求饶声、刽子手沉闷的呼喝声、利刃砍入骨肉的闷响————交织成残酷的死亡乐章。
    空气中瀰漫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惊呼和啜泣,许多土著居民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战爭总是残酷。
    就连远远站在广场边缘,被允许“观礼”的暹罗王纳黎萱及其麾下將领,也个个面色苍白,眼神深处难掩惊惧。
    他们自詡也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梟雄,见过战场廝杀,也施行过严酷刑罚,但如此高效率,且针对百年来一直高高在上的佛朗机人公开处决,仍让他们感到爽快的同时,也心底升起一阵寒意。
    战爭总是残酷。
    但海王殿下是在宣告,这是毫不妥协的战爭,是毫不掩饰的铁血统御!
    佛朗机人更看重眼前利益和金钱,一般会用俘虏来换取赎金,尤其是那些贵族出身的中高层军官,以及那位主教,一定能换取丰厚赎金,换做他,也会做这交易。
    然而————
    海王不由分说將他们直接全砍了。
    顿时震慑全城。
    纳黎萱看著那个站在高阶上,年轻得过分却气息沉稳肃然的海王殿下,心中最后一丝因对方年龄而產生的轻视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敬畏与警惕的复杂情绪。
    海王手段的狠辣,心性的果决,表现的沉稳,远超其外表年龄。
    行刑持续了约一个时辰。
    尸体被迅速拖走。
    接著,是对其他俘虏和平民的处置。
    所有参与抵抗的土著僕从兵,无论主动被动,一律与抵抗的葡人士兵同等下场。
    未直接参与抵抗的普通葡人、汉人、混血儿、土著居民,则被另行集中。
    他们被告知,因其身处敌境,为敌效力,哪怕只是提供劳役、贸易,亦是有罪。
    但天朝上国,仁德为怀,不事滥杀。
    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全部財產、土地、房屋、店铺,一律没收充公。
    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幼,皆罚往缺人的苦兀(库页岛)矿场、林场服苦役十年,以赎其罪。
    十年后,若安分守法,可获自由。
    “苦兀?那是什么地方?”
    有懂汉话的混血儿惊恐地问。
    负责宣告的东番隨军书记官冷冷道:“北海之滨,大明疆土。地广人稀,物產丰饶。
    你等去那里,是为天朝开疆拓土出力,乃戴罪立功之机。好生做事,十年后或可安家落户。”
    许多人绝望哭泣。
    他们虽不知苦兀具体在何方,但“北海之滨”、“开矿伐木”、“服苦役十年”,这些词汇足以让他们明白,那绝非善地。
    但相比於立刻身首异处,又庆幸能得到一条生路。
    而且,十年后还有“自由”的希望。
    他们不知道的是,苦元气候严寒,环境艰苦,远离南洋,即便能撑过十年苦役,获得自由,却身无分文,想攒够回到温暖南洋的船资,又谈何容易。
    多半是继续卖力,直到埋骨他乡。
    林阿木看著被一队队押往港口的俘虏和平民,低声问一旁的猎兵营百户苏冠:“苏百总,这样是否太过————酷烈?”
    苏冠摇摇头:“你可知,佛朗机人初占满刺加时,是如何对待城中居民?男子身高过车轮者尽屠,妇孺为奴,反抗者株连。他们占据天竺果阿,屠杀更甚。在香料群岛,为垄断丁香、肉豆蔻,动輒灭村绝岛。佛朗机人跨海东来,不断杀戮掠夺。他们以屠刀开路,海王殿下以屠刀还之,很是公允。在此地,无有王法,唯有强弱。今日不杀尽其丁壮,不徙其民,不夺其財,他日其国援兵一至,这些人与之后裔,便是內应,便是心腹之患。我东番根基尚浅,远离中土,没有退路。唯有行霹雳手段,方可绝后患,立威严。让这南洋万里海疆,闻我日月旗而色变,见我东番船而辟易!”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朱常洵,眼中冒出狂热如信仰般的崇敬:“我们殿下说过,葡萄牙国小民寡,却广布殖民,人口便是他们重大缺陷,杀其一人,则其国少一可用之丁,徙其民,则断其殖民根基。此乃斩草除根,永绝后患。非我殿下嗜杀,实乃彼等先行灭绝之事,我们不得不以同样手段回应。如果对方也是仁慈之邦,我们便也以仁慈应对。但如果对方是虎狼之国,那也必须以刀枪应对。海外之地,弱肉强食,今日之仁,或许便是明日之祸。”
    “原来如此,”林阿木点点头:“这么一说,小的立马觉得,就应当这般酷烈,这群畜生数万里跑过来抢掠杀人,死有余辜,苏百户真有学问,莫非是个秀才?”
    “嗐,我本是一介乡野村夫,破落灾民,私塾都未曾去过。”
    “那你的学问————”
    “在东番进修学堂里学的,我们殿下还亲自授课呢。”苏冠满是骄傲的道,“刚才说的学问,许多便是殿下传授。”
    “殿下————亲自授课?”林阿木瞪大眼珠子,目光瞄向远处那位海王殿下。
    这时,厉魁大步走向朱常洵,躬身施礼:“稟殿下!城內各处要害已全部控制,残敌肃清。港口、炮台、仓库、造船厂、教堂、金库、总督府文书档案室,均已派兵看守,初步清点完毕。这是缴获概要,请殿下过目。”
    他递上一份还带著硝烟气味的清单。
    朱常洵接过,快速瀏览。
    清单密密麻麻。
    战舰与商船:
    俘获可修復之大型盖伦船十二艘,中型卡拉维尔帆船、轻型快船等共六十九艘。
    缴获港口內各类商船、货船一百三十余艘,其中不少载满货物。
    仓库物资:
    胡椒、丁香、肉豆蔻、肉桂等香料堆积如山,初步估算价值超过两百五十万两白银。
    宝石、珍珠、象牙、苏木、檀香等南洋特產有大量储存。
    棉布、硝石、铅锡、柚木等战略物资无算。
    军械火药:
    各式火炮百余门,火绳枪两千余支,火药数千桶,弹丸、刀剑、鎧甲等不计其数。
    金银货幣:
    从总督府金库、教堂,以及俘获商船和商人宅邸等处,搜剿出葡萄牙、西班牙、威尼斯、阿拉伯乃至大明制的金银幣、金锭、银锭、珠宝首饰,合计约价值五百八十万两以上。
    文书档案:
    总督府、教堂、商会及部分商船中,缴获大量航海日誌、海图、贸易帐册、信件往来。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数封用葡萄牙文、西班牙文、甚至法文书写,盖有火漆印章的密信,涉及葡萄牙与果阿、里斯本、马德里,甚至与法国某些贵族秘密联络的內容。
    朱常洵的目光在最后一项上停留片刻,將清单递给沈惟敬:“沈先生,这些文书,尤其那些密信,立即组织通译好手,连夜翻译,一字不漏。特別是涉及葡、西、法三方往来,以及葡萄牙国內动向的,我要最快看到译文。”
    “小臣明白。”
    沈惟敬肃容接过。
    他深知这些文件的价值,可能比那些金银香料更为重要。
    “將士们辛苦了。阵亡將士妥善登记,入祀忠烈祠,有功將士,按例重赏!林啸部猎兵营,此战首功,按例论功行赏之外,再每人赏银五十两,抚恤加倍!”
    朱常洵目光扫过林啸等诸猎兵营將士,语气缓和许多。
    “谢殿下!”
    林啸与身后苏冠、山猫等猎兵军官面露兴奋与感激,一齐躬身施礼。
    赏银丰厚,记功入祠,更是莫大荣耀。
    殿下果然言出必践。
    “吴將军,厉將军,迅速组织人手,修復可用船只,特別是那十几艘大盖伦船,仔细检查,若能修復,併入我水师。港內商船货物,分类登记,妥善保管。岸防炮台受损部分,著隨船工匠立即抢修,加强港口防御。”
    “末將领命!”
    吴惟忠、厉魁齐声应道。
    安排妥当,朱常洵这才转向一旁等候的暹罗王纳黎萱,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让暹罗王久候了。城內杂乱,血腥未净,不如移步总督府內厅敘话?”
    纳黎萱听了通译林阿木的翻译,连忙行礼:“不敢,海王殿下神威盖世,一夜攻下坚城,小王敬佩之至。就依殿下之言。”
    一行人步入总督府。
    儘管经过战斗和初步清理,这座融合了欧洲与南洋风格的建筑,內部仍显凌乱,地毯上尚有未洗净的血跡,华丽的家具多有破损,墙壁上悬掛的宗教画和葡萄牙王室肖像,也被取下丟在一旁。
    但大厅已粗略打扫过,摆上了座椅。
    分宾主落座。
    朱常洵居主位,沈惟敬陪坐一旁。
    纳黎萱坐在下首,其麾下大將侍立身后。
    林阿木作为通译,恭敬地站在一旁。
    厅內气氛看似融洽,却暗藏微妙。
    庞保等隨从奉上缴获的葡萄酒、茗茶和水果。
    寒暄几句后,朱常洵率先开口:“此次能速克满刺加,暹罗王鼎力相助,功不可没,本王在此谢过。此前约定,自当履行。”
    他还未示意,沈惟敬已知趣地命人抬上十几个箱子。
    打开一看,珠光宝气,耀人眼目。
    几箱从葡人处缴获的精美金银器皿,宝石首饰,码放整齐的西班牙银元。
    另外还有十几箱,是从军械库缴获的五百支崭新葡萄牙火绳枪,数门轻型佛朗机炮,以及相匹配的弹药。
    “此乃部分缴获之物,略表谢意。日后通商,暹罗商船货物关税,可按最惠减免五成。东番水师,亦会保障暹罗商船在马六甲海峡及周边海域安全。
    朱常洵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决断的气场。
    纳黎萱眼中闪过喜色,尤其是那些他想买都买不到的葡萄牙人自用火绳枪和佛朗机炮,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须臾。
    他起身双手合十:“小王多谢海王殿下厚赐!能助天朝恢復旧疆,乃小邦本分,殿下军威,小王今日得见,实乃————惊天动地。能与大明,与殿下结为盟好,实乃暹罗之幸!”
    他这话倒有七八分真心。
    东番展现出的强悍武力,太可怕了。
    “暹罗王客气。”
    朱常洵微微一笑,话锋却是一转,“满刺加已復,然西夷狼子野心,未必甘休。为保此咽喉之地永固,亦为屏藩大明海疆,本王擬在这北大年以南————”
    他手指在侍从展开的简陋地图上,沿著马来半岛向下划了一条线,大约在北大年以南,“驻军迁民,设官治理,修筑城防,使之永为大明藩屏,不知暹罗王以为如何?”
    纳黎萱心中一跳。
    来了!
    他早料到这位海王胃口不小,但没想到如此直接,不仅要满刺加城,还要了几乎半个黄金半岛!
    这远超当年郑和下西洋时的朝贡体系范畴。
    这是要实打实的吞併、殖民!
    他脸上笑容不变,道:“殿下雄才大略,小王钦佩,只是————此地方才经歷战火,土著部族眾多,性情彪悍,恐怕不易治理。且东番远在万里之外,若要常年派驻大军,耗费恐怕————小王不才,愿为殿下分忧,或可代管满刺加之外的土地,每年钱粮赋税,按时奉献天朝,岂不两便?”
    他想试探一下,看能否以藩属代管的形式,保留影响力,从中渔利,若大明再次虚弱,断绝海路,包括满刺加都会成为暹罗的天下。暹罗凯覦这块宝地,已然很久很久。
    朱常洵笑容一敛,没有马上回应。
    一旁沈惟敬哈哈一笑,接过话头,语气客气,內容却绵里藏针:“暹罗王好意,我们殿下心领了。但,治国如烹小鲜,火候分寸,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若假手於人,恐生懈怠,亦难绝西夷覬覦,至於土著————”
    他顿了顿,脸上笑容微冷,“暹罗王不必担忧,我东番自有法度。抵抗者,自有刀兵以待,顺服者,亦会妥善安置,给予生计。断不会使其流离失所,沦为盗匪。此次满刺加城中未参与抵抗之民,殿下已开恩,不究其附逆之罪,送往北地开矿垦殖,授田予屋,给予自新之路。他日此地,自当是一片王道乐土,再无纷爭。”
    全部送去北地开矿垦殖?
    授田予屋?
    纳黎萱和身后將领听得面面相覷,背后却升起一股寒意。
    他们可是亲眼看到那些“未抵抗之民”是如何被如牲畜般驱赶押走的。
    这“妥善安置”,恐怕比刀兵更令人胆寒。
    这是要————彻底换人啊!
    这位海王殿下,不仅要地,还要从根本上抹去这里原有的族群痕跡,全部换成汉人!
    纳黎萱乾笑两声:“是,是小王多虑了。天朝行事,自有法度,只是————”
    他还想再爭取一下,比如划分更明確的范围,或者给自己留点港口利益。
    这时,朱常洵开口了,语气依旧淡然,却带著一种决定性的力量:“暹罗王,黄金半岛之事,我心意已决。不过,我也知你们的威胁来自西面。东吁王朝,近年来屡犯暹罗边境,掳掠人口,其野心勃勃,不可不防。”
    纳黎萱精神一振,这正是他心头大患!
    东吁王朝统一缅甸后,国力强盛,一直对暹罗虎视眈眈,边境衝突不断,东吁国曾经攻占暹罗国都大城,差点让暹罗灭国,纳黎萱后来打败东吁军,收回大片国土,但无法灭掉东吁,两国仍是死敌。
    朱常洵继续道:“若暹罗王有意西向,解决此患,我东番可售予贵国一批精良火器,並派教官协助训练新军。必要之时,亦可提供些许助力。东吁盛產玉石、柚木,其地西接天竺,若能通之,利益颇丰。不知暹罗王,可有此意?”
    纳黎萱的心臟砰砰直跳。
    东番的火器之利,他今日亲眼所见!
    比葡萄牙人的火器更厉害。
    只是习惯与大明朝贡贸易,不涉及军事机密的火器,因此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
    没料到,海王殿下主动提出,提供东番產的新式火绳枪。
    若能得此援助,並训练新军,击败乃至吞併东吁,不仅消除最大威胁,还能开疆拓土,成就霸业!
    相比之下,黄金半岛南部这些土地,似乎————也不是不能捨弃。
    毕竟,怀璧其罪,这么好地盘拿到手中,万一明军再次断绝海路,佛朗机人再来,他也守不住,而东番承诺的帮助,却是实打实的。
    他迅速权衡利。
    若能借其力西扩,所得更多。
    至於东番在半岛南部坐大————只要保持盟友关係,对自己更有利。
    一个强大的、与自己有共同利益的东番在侧,也能威慑其他对手,保护暹罗。
    想通此节,纳黎萱脸上笑容真诚了许多。
    他起身,郑重向朱常洵行了一礼:“殿下高义,体察小邦艰难,小王感激不尽!东吁蛮横,屡犯我疆,百姓苦之久矣!
    能得殿下臂助,解此边患,小王与暹罗举国上下,皆感殿下大恩。此地之事,全凭殿下安排,小王绝无异议!日后,我暹罗愿与大明、与东番,永为唇齿,共御外侮,同保海疆商路畅通!”
    “好!”朱常洵举起茶盏,“愿我两家,永结盟好,互利共荣!”
    “永结盟好,互利共荣!”
    纳黎萱也连忙举杯,一饮而尽。
    只是他杯中葡萄酒的滋味,此刻品来,竟有些复杂。
    盟约既成,气氛更加“融洽”。
    双方又商谈了一些细节,诸如具体军火贸易数量、价格、交付方式,以及共同维护海峡安全,打击海盗等事宜。
    纳黎萱心满意足,自觉此行不虚,虽未能分得满刺加,却得到了更实在的军援和帮助西扩承诺。
    会谈结束后,纳黎萱告辞离去,准备整顿兵马,接收赠礼,然后班师回朝。
    朱常洵则留下沈惟敬、吴惟忠、厉魁、林啸等心腹,继续议事,主要是安排满刺加后续事宜。
    大部队就地休整,等待返航。
    令那些俘虏,维修破损城墙,搬运、掩埋尸体等。
    厉魁率纵帆船舰队,以满刺加为基地,巡逻马六甲海峡,扫荡周边残余葡萄牙据点,並警戒来自印度方向的可能援军。
    就在各项事宜紧锣密鼓进行,部分舰队已开始做出航准备时,厉魁的快速舰队在巡逻至海峡西口时,截获了一艘试图溜出海峡,驶向马尼拉方向的西班牙卡拉维尔快船。
    船上除了几名水手,只有一名西班牙信使。
    在厉魁用大铁锤“热情招待”下,信使很快吐露了实情,並交出了藏在船上的密信。
    当这封用西班牙文书写,盖有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印的密信,被紧急翻译出来,送到朱常洵面前时,议事厅內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沈惟敬捧著译文的手在微微颤抖,声音乾涩地念出关键內容:“————拒绝与东番异教徒缔结任何盟约————断不可允其染指马尼拉大帆船之秘————將调主力舰队,载三万精锐,赶往吕宋支援,命驻马尼拉总督胡安,集结兵力,联合葡萄牙,待主力援军抵达,一同攻伐东番,以扬西班牙荣耀————前一封信中说过,为確保吕宋永为天主净土,清除隱患,须寻个藉口,將马尼拉所有坚持异教,坚持其信仰,不入教之两万多汉人,无论妇孺,务必尽数剷除”。此事儘快执行,不得有误,以免其与东番內外勾结————”
    念到最后,沈惟敬的脸色已是惨白。
    吴惟忠、厉魁、林啸等人,更是怒髮衝冠,目眥欲裂。
    “屠————屠杀令?!两万多汉人同胞?!”
    厉魁一拳砸在桌子上,硬木桌案发出痛苦的呻吟。
    “混帐!畜生!”
    吴惟忠鬚髮皆张,他镇守东南多年,深知海外华人之艰辛,闻此灭绝人性之令,如何不怒。
    林啸双眼通红,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想起了东番那些从吕宋逃难而来的汉人讲述的遭遇,想起了自己一家当初在福建的艰难,对同胞即將遭遇的惨祸,感同身受,怒火中烧。
    朱常洵面沉如水,但眼中寒光闪烁,如同极北永不解冻的万年玄冰。
    他早就料到西班牙不会轻易就范,也预作准备让陈第监视吕宋。
    但他没想到,腓力二世和其贵族议会,竟能下作、残忍至此!
    为了杜绝后患,竟要对为他们工作,在他们统治下的两万多平民举起屠刀!
    这已非利益之爭,这是赤裸裸的种族灭绝!
    自己只杀顽固反抗者,俘虏的佛朗机普通平民,则是送去库页岛挖矿。
    对於这些豺狼,还是不够狠啊!
    “信使可说了,此令何时发出?马尼拉总督可已收到前信?”
    朱常洵声音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下蕴含的滔天杀意。
    厉魁咬牙道:“那信使交代,此是第二封补充信件,由果阿转送。第一封命令,已於几天前由另一艘快船直接送往马尼拉。算算时间————恐怕此时,已到总督手中,甚至————
    有可能开始执行!”
    议事厅內死一般寂静。
    每个人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马尼拉的两万多汉人同胞,危在旦夕!
    沈惟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殿下,满刺加新下,百废待兴,舰队鏖战方歇,急需修整补给。且吕宋西班牙人经营数十年,城防坚固,兵力不详,若仓促远征————”
    “沈先生!”朱常洵打断了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悬掛的海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马尼拉的位置,“满刺加之战,我军伤亡几何?弹药消耗几何?缴获物资几何?”
    吴惟忠立刻回答:“回殿下,我军阵亡二百七十一人,伤五百余。战舰除怒涛”號重伤需大修,余者皆为轻伤,稍作维护即可出战。弹药消耗约四成,但缴获葡人火药库存极丰,足以补充且有余。粮秣、药品,缴获亦多。”
    “陈第的第四舰队,现驻何处?状態如何?”
    “陈將军舰队巡弋於澎湖至巴林塘海峡一线,监视吕宋,舰船完好,士气正盛。”
    “李旦在吕宋的內应,可能联繫上?能否探明西班牙人动向,乃至————在必要时有所作为?”
    “按约定暗號,应可联繫。李旦经营多年,在汉人商贾、工匠乃至部分土著中颇有影响,或可策应。”
    朱常洵转身,目光扫过眾將,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既如此,天时、地利、人和,未尝不可一搏。满刺加已下,海峡在手,我后顾无忧。舰队虽经一战,然士气正旺,缴获丰足,可补损耗。陈第养精蓄锐,可做奇兵。吕宋西夷,骄横日久,必不防我新胜之余,竟敢千里奔袭!更不防其屠戮令,反成我出兵之大义名分!”
    他猛地一掌拍在海图上,声如金石:“传令!满刺加留守事宜,交由沈先生暂时全权处置,按原计划进行,加快修復城防,清点物资,安抚————迁徙民眾。厉魁所部,除必要巡逻舰只外,主力即刻集结,补充食水弹药!”
    “小臣遵命!”
    “末將遵命!”
    沈惟敬、厉魁抱拳应诺。
    “林啸!”
    “末將在!”
    林啸踏前一步,双眼赤红。
    “你部猎兵,立即登船,隨本王出发!”
    “得令!”
    “庞保,立即以我的名义,草擬討伐檄文!歷数西班牙窃据吕宋、虐我华民、今更欲行灭绝之暴行,昭告四海!我大明海王,秉仁义之师,救黎民於倒悬,弔民伐罪,替天行道!”
    “奴婢遵命!”庞保也感到一股热血上涌。
    “派快船通知陈第,舰队向吕宋以北之指定海域集结待命!通知李旦,儘可能联络马尼拉汉人,告知危险,暗中准备,但切莫打草惊蛇!若西人已举起屠刀————则告知同胞不要对抗,儘可能逃离,待王师至!”
    朱常洵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墙壁,望向吕宋的方向。
    “全军变更计划,目標马尼拉!即刻出发,拯救同胞,討伐西夷!我要让那腓力二世知道,敢动我汉家子民一人,我便灭他一城!敢行此绝户之计,我便掀了他的马尼拉,焚了他的马德里!”
    “拯救同胞,討伐西夷!”
    眾將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原本计划中的凯旋返航,瞬间变成了又一次奔袭千里的拯救与征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