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满城菊香,灵前一烛
    秋阳高悬,天高云淡。
    官道两旁的槐树叶子已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碧空,倒比夏日多了几分疏朗。
    晌午时分,一十三骑在官道上纵马疾驰,蹄声如鼓,扬起滚滚烟尘。
    这一行人行色匆匆,不似游山玩水,倒像是赶著去办什么事。
    马上骑士有僧有俗有道,僧衣、青衫、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兵刃悬於鞍侧,隨马步轻撞,发出细碎的金铁之声。
    这正是诸英雄等八派联盟的种子高手。
    这一行十三人中,除了九位种子高手,还有长白派的谢青联、剑池派的骆武修与冷鳯,以及入云庵的云清。
    长白派谢青联,是被谢峰塞进来长见识的;剑池派冷凤,非要跟来凑热闹;剑池派骆武修,出身杭州殷商之家,算是本地人,由他带路最为合適;
    而入云庵云清,隨行的名义是观察眾人表现,实则是八派不放心、暗中托底之人,不过她已言明,不会参与眾人的任何决策。
    其实还有一位西寧派的“游子伞”简正明,他身负官方身份,已提前一步进了杭州城。
    “前面不远处便是杭州城了。”说话的是带路的剑池派大师兄骆武修,他扬鞭朝前一指,语气里带著几分熟稔。
    眾人抬眼望去,只见天边隱隱现出一抹灰濛濛的城郭轮廓,在秋日的薄雾中若隱若现。
    杭州城在莫干山以东六百里,恰是剑池派的势力范围。这一路从山中出来,地势渐平,人烟渐密,官道上往来行商、脚夫、江湖人也多了起来。
    而杭州更是繁华之地,入了城,便是另一番光景。
    薄昭如扫了一眼眾人:“我们人数眾多,且都太过显眼,我看还是分批进城吧。”
    “正好大家分开调查,也好行事。”
    此话正中许多人的心怀。眾人闻言,纷纷点头,觉得此言在理。
    “好,那便分开进城。”
    沙千里第一个站出来应声,语气乾脆利落。他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瞥了一眼诸英雄,心中暗暗盘算。
    武功我或许比不得你,可此番追缉薛明玉,若能在事上压你一头,那也便足够了。
    他之所以如此有底气,是因西寧派与大明官府关係甚深。他若能藉助官府之力,在眾人之中先拔头筹,出彩一番,便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待来到杭州城外里许,眾人放缓马速,三三两两自然地散开。
    长白派与西寧派三人凑在了一处,沙千里与郑卿娇一左一右,谢青联跟在后面,三人低声交谈著什么,倒也寻常。
    剑池派这边三人自然一路,冷凤又拉上了云素,薄昭如与骆武修在旁,几人便成了一路。
    向清秋与云裳夫妇本就是夫妻,並肩而行,最是自然不过。
    剩下诸英雄、菩提园杜明心、武当小半道人三个。这两僧、一道,若凑在一起,这个组合实在太过扎眼。三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便各自分开,单独进城。
    “两日后,”薄昭如勒住马,回头看向眾人,声音清朗,“无论有什么进展,大家在涌金楼相聚。”
    她说完,也不多言,便纵马先行离去。
    云素朝著诸英雄看了一眼,微微张嘴,犹豫了一番终究未开口,跟著剑池派三人先行了一步,其余几人陆续跟上,前后拉开一段距离,三三两两朝城门方向行去。
    诸英雄不紧不慢地落在最后,信马由韁缓缓而行。
    杭州城襟江带湖,承元末张士诚旧基。城垣高厚,十门雄峙,乃江南第一繁庶地东南形胜,三吴都会,西拥西湖十里烟波,东贯运河千里帆檣,南枕钱塘江潮,北临武林关隘。
    城內河道如网,画舫穿梭,楼台连绵,灯火昼夜不绝,漕运与商贸极是发达。
    有民谣云:武林门外鱼担儿,清泰门外盐担儿,草桥门外菜担儿————市井烟火之盛,可见一斑。
    诸英雄牵著马走进杭州城时,迎面便是一派繁华景象。街巷之间,庭院內外,处处遍插菊花,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丛一簇簇,开得正盛。
    往来行人衣襟上皆佩著茱萸香囊,红的布囊系在胸前,隨风轻轻晃动,散出淡淡的药草香气。
    小贩沿街叫卖茱萸、菊花、重阳糕,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原来今日已是九九重阳节。
    他牵著马走在人群里,四面望去,只见人头攒动,车马如流。
    酒旗茶幡在秋风中招展,楼上传来的丝竹声与街边的叫卖声混在一处,嗡嗡的,听不真切。
    他微微侧身,避过一个举著糖葫芦从身边跑过的孩童,又往路边让了让,给一辆满载菊花的板车让出道来。
    正走著,他忽然偏了偏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著马儿说的:“前辈,可是来带我去拿宝藏的?”
    原来范良极不知何时已走在马的另一侧,灰扑扑的短衫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他本是要开口说什么的,被这一句话堵在嗓子眼,噎得嘴角抽了抽,半晌才哼了一声:
    他哼哧了两声,还是说道:“小和尚,听说你们要缉拿採花大盗薛明玉,可需要老夫帮忙?”
    “不用,不用。”诸英雄摆摆手,语气轻快,“前辈还是先带我去看看那些珍宝要紧。”
    范良极吹鬍子瞪眼,压低声音,“你这小和尚,老夫好心要帮你,你倒惦记起那点东西来了。”
    “前辈不是想要后悔赖帐就好。”诸英雄一脸诚恳范良极哼哧了两声,嘴唇动了动,到底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一甩袖子:“行,行,老夫不管了!到时候吃了亏,可別来找老夫哭!”
    话音未落,人已没入人群,转眼不见了踪影。
    诸英雄笑了笑,也不追,牵著马继续往前走。
    他在城中兜兜转转,先去了几家棺材铺。
    从最后一家棺材铺出来,他又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不宽,青石板路被踩得油亮,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探出几枝枯瘦的菊花,黄的白的,在秋风里瑟瑟地晃。
    他停在一户人家门前。门楣上悬著一方黑漆匾额,字跡描金,虽经风雨,依旧庄重端正,看得出是殷实人家。
    此刻大门紧闭,门框上贴著两条白纸,薄薄的,被风吹得翘起一角。他四下看了看,巷子里无人,便纵身一跃,无声无息地翻过墙头,落入院中。
    府內静得出奇。院落深阔,假山池沼、花木扶疏,本该是精致富贵的格局,此刻却笼著一层说不出的压抑。
    廊下不见人影,正厅的门闭著,窗上糊的白纸透出里头昏黄的烛光,影影绰绰的。隱约听到低低抽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他穿过几道迴廊,终於在后院柴房前停下。柴房的门虚掩著,里头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细细的,將將照见方寸之地。
    门一推开,一股陈腐的气息便涌了出来,混著木柴的潮气和別的什么。说不清,像是某种东西正在悄悄腐烂。
    香案就设在柴房门口,一张旧木桌,铺著白布,上头供著几碟素果,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半炉,插著三根燃到一半的线香,青烟细细地升上去,在昏暗里散成一片。
    旁边搁著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晃著,隨时要灭的样子。
    没有挽幛,没有哀联,更没有哭灵的人。这就是横死的规矩,极简、速办,不张扬。
    死者不入正堂,灵位不设家中,连香烛纸钱都只能在夜间悄悄烧。
    家人更不能哭,不能嚎,怕惊了亡魂,也怕惊了邻里。一切都在暗处,悄悄地来,悄悄地走。
    柴房角落里,停著一口薄棺。棺材是新打的,白茬子没上漆,木纹粗糲,有几颗钉子歪歪斜斜的,像是赶时间。
    他走过去,棺盖还没有钉死,只是虚虚地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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