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日,傍晚、亮马桥使馆区。
    光明公寓那栋三层红砖洋房里,暖气早停了,新装的空调正往外吐著微风。
    一楼接待区,黄花梨长条桌前,財务小周悬腕提笔,饱蘸浓墨,在荣宝斋特製的洒金笺纸上落下小楷。
    刘小莉端著杯普洱,站在旁边看。
    名单是龚琦给的。
    爱马仕“丝路归心”慈善晚宴的受邀嘉宾。
    一共十二封。
    佟硕交代过,不能搞那些敲锣打鼓的俗套。
    这帮外交官夫人、外贸老板太太,都是有些见识,经歷过场面的。
    你越是端著,她们越觉得稀罕。
    春季雅集,北昆的角儿来唱《牡丹亭》。
    『锦瑟』的客群,就是中產拼了命的往上够,蹦起来刚刚好碰得到的那一档。
    刘小莉抿了一口茶,苦涩顺著舌根爬上来。
    她以前在武汉喜欢喝咖啡,现在不行了,这里是bj,要会喝茶才成。
    她放下茶杯,转身上了二楼。
    老裁缝师徒刚走。
    有件烟青色云锦旗袍掛在红木衣架上,灯光一打,料子泛著一层水波纹。
    刘小莉换上旗袍。
    侧边盘扣一直扣到领口,腰线收得死紧,连呼吸都得端著。
    裙摆开叉刚好停在膝盖上方两寸,露出一截匀称白皙的小腿。
    茜茜趴在楼梯栏杆上,嘴里咬著根棒棒糖,含糊不清地嘟囔。
    “妈妈,你穿这个真好看,比电视里那些明星都好看。”
    刘小莉走过去,伸手揉了揉闺女的脑袋。
    姑娘长的快,才几年,就快窜过她的腰了。
    脸蛋还没化开,但依稀也有几分美人的坯子。
    四月十四日,下午。
    门外的风颳得路边的杨树枝子直晃荡。
    “锦瑟”一楼的厚重木门被推开。
    谭冰清踩著七厘米的黑色细高跟,带进来一阵冷风,混著她身上那股浓烈的香奈儿五號香水味。
    屋里燃著沉香,现磨咖啡的豆子香气刚好压住那点土腥味。
    高圆圆盘腿坐在临窗的米色布艺沙发上。
    她穿著那件宽大的套头毛衣,头髮扎了个丸子,手里捧著本厚得像砖头的法文《奢侈品品牌图鑑》。
    嘴唇有些起皮,她正咬著笔桿子,眉头拧成个疙瘩。
    听见动静,高圆圆抬起头。
    看清来人,她手里的书差点砸在脚背上。
    “谭姐?”
    高圆圆赶紧站起身,把毛衣下摆往下扯了扯。
    “你怎么来了?”
    谭冰清没搭理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暖灰色的墙面,嵌入式的陈列架,轨道射灯打在几件展示旗袍上的光晕,连墙角摆的那盆兰花都透著股子金钱堆出来的雅致。
    最后,谭冰清的视线落在高圆圆脸上。
    桃花眼,鹅蛋脸,皮肤掐一把能出水。
    真他妈的青春无敌!
    浑身上下透著股子没被社会毒打过的憨气。
    像只被圈养在温室里的猫,连爪子上的肉垫都是粉的。
    谭冰清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她跟佟硕认识快四年了。
    从天工映画那个破院子,到现在三驾马车並驾齐驱,她亲眼看著那男人在酒局上扯著脖子灌,在机房里熬瞎眼。
    她本以为能让佟硕砸钱砸心思的女人,怎么也得是个手段了得的狐狸精。
    结果就这?
    “听说佟大导演给你开了个店,我来看看。”
    谭冰清走到高圆圆对面的单人沙发前,坐下,双腿交叠,从包里摸出一盒女士薄荷烟。
    “不介意吧?”
    高圆圆连连摆手,转头衝著里间喊。
    “小陈,赶紧上茶!”
    谭冰清点燃烟,深吸了一口,吐出淡蓝色的烟雾。
    “这店花了不少钱吧?”
    高圆圆老老实实地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佟硕说装修花了二百多万,加上布料和人工,前后投了小四百万。”
    谭冰清弹菸灰的动作停在半空。
    “四百万。”
    她冷笑了一声。
    “他对你倒是真大方。”
    高圆圆完全没听出话里的刺,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啊,他对我特別好,我爸妈都说,打著灯笼都找不著这样的。”
    这句话结结实实地堵在了谭冰清的嗓子眼里。
    她准备了一肚子夹枪带棒的话,全被这姑娘的实诚给憋了回去。
    一拳打在棉花上。
    没劲。
    谭冰清把抽了两口的烟按进水晶菸灰缸里,站起身。
    “你们这会员怎么个办?”
    高圆圆手忙脚乱地从茶几底下翻出会员权益手册,双手递过去。
    “谭姐,入会费五万。”
    “包含一年四季各一件定製旗袍,还有定期的茶会、雅集活动。”
    “您要是有兴趣,我让莉姐下来跟您详细介绍......”
    “您要是有兴趣,我让莉姐下来跟您详细介绍......”
    “不用了。”
    谭冰清拉开手包拉链,抽出一本支票簿。
    拔下钢笔帽,刷刷写了一串数字,撕下来,直接拍在茶几上。
    “五万,我先办一年。”
    高圆圆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这么痛快的么,她有好些话术都还没来得及说哎。
    谭冰清看著她那副呆样,突然觉得好笑。
    她伸出手,在高圆圆<i class=“icon icon-unie084“></i><i class=“icon icon-unie018“></i>的脸蛋上用力捏了一把。
    “佟硕那王八蛋,真是好命。”
    说完,谭冰清拎起包,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了。
    高圆圆捂著脸,看著茶几上的支票,半天没回过神。
    楼梯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刘小莉穿著那身烟青色旗袍,扶著红木扶手,慢条斯理地走下来。
    她刚才一直站在二楼缓步台上,把底下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莉姐。”
    高圆圆拿起支票,满脸茫然。
    “这...咱们这是开张了?”
    刘小莉走到茶几前,接过支票扫了一眼,隨手递给刚好走过来的財务小周。
    “锁保险柜里,入帐。”
    她转身在沙发上坐下,端起高圆圆刚倒好的茶,吹了吹浮叶。
    “不然呢?她倒想跟你论姐妹,可惜看上去没成。”
    高圆圆的脸腾地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有些羞恼。
    谭冰清猛追佟硕的事,全世界都知道,这是柳萍和她叮嘱的头號大敌。
    刘小莉放下茶杯,眼皮微抬。
    “这才哪到哪,就你男人混的圈子,將来还不知道有多少这样找上门来的呢。”
    刘小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也挺好,要是来一个都送五万,你下半辈子吃穿不愁了”
    高圆圆听得张口结舌,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我才不稀罕!”
    刘小莉被逗乐了,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记。
    “行了,別在这儿犯傻。”
    “把那本图鑑背熟,下个月雅集,你要是连客人身上穿的牌子都认不全,看我怎么收拾你。”
    ......
    四月十五日,傍晚。
    通县,星海大院后院的空地上。
    风里夹著粗砂,打在脸上生疼。
    两个半人高的铁皮烤炉架在背风处,炭火烧得通红。
    场务老张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条灰毛巾,手里转著两根手腕粗的铁签子。
    签子上穿著两只从內蒙锡林郭勒拉来的白条羊。
    羊油滴在炭火上,滋啦滋啦作响,腾起一阵白烟,空气里全是焦香的油脂味。
    刘瑞峰从食堂搬了几张摺叠桌拼在一起,铺上一次性塑料桌布。
    桌上摆著几盘拍黄瓜、糖拌西红柿、油炸花生米。
    佟硕拉开一把摺叠椅坐下,顺手从纸箱里拎出三瓶茅台,“砰砰砰”全拧开盖子。
    央视影视部的潘欣欣和吴兆龙,还有汪国辉特意派来的现场製片主任老郑,三个人站在一旁,看著这阵仗,半天没挪步。
    “佟导,你们星海开会......都是这个规格?”
    潘欣欣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透著股子文人的不適应。
    佟硕摸出盒中南海,抽出一根扔给潘欣欣,自己也点上一根。
    “潘导,咱们这帮人接下来要在一口锅里搅马勺,熬上大半年。”
    佟硕吐出一口烟雾,夹著烟的手指了指烤炉上的羊。
    “今天不聊正经的,先杀羊,再喝酒,酒喝透了,活儿干起来才顺溜。”
    这是长影传下来的老规矩,佟硕从一开始的不以为然,到现在的习惯成自然,顺滑的很。
    潘欣欣接过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老郑是个大肚腩的汉子,常年在剧组里摸爬滚打,倒是不见外,直接挨著佟硕坐了。
    录音老赵、美术老葛头,还有摄影指导潘恒生,呼啦啦全围了过来。
    认识的不认识的,熟悉的不熟悉的,很快也就在吵吵闹闹里面混的脸熟。
    酒过三巡。
    羊肉被老张用片刀削下来,装在粗瓷盘子里端上桌。
    外焦里嫩,撒著厚厚的孜然和辣椒麵。
    佟硕端起塑料杯,把剩下的半杯茅台一口闷了,辣得直抽冷气。
    他放下杯子,拿筷子敲了敲桌面,大家就都安静下来,看著他。
    “刘姐,说说进度。”
    刘文娟放下手里的羊排,拿纸巾擦了擦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
    “《大明王朝》筹备进度,截至今天。”
    刘文娟清了清嗓子,翻开第一页。
    “第一,剧本。”
    “编剧部已经把四十集全本初稿赶出来了,目前正在根据央视总编室的初审意见,做第二轮精修。”
    “预计五月十號前能定稿。”
    潘欣欣夹了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刘文娟翻到文件第二页,手指顺著纸面往下划。
    “三条硬性修改要求。”
    “第一,嘉靖炼丹的戏份。”
    “总编室建议把『炼丹』弱化,改为『修道』。”
    “儘量减少那些吞服铅汞、神神鬼鬼的直接画面,多展现他躲在西苑通过道教仪式来制衡朝局的政治手腕。”
    吴兆龙在旁边点头。
    “这改动在理。”
    “央视一套黄金档,封建迷信的口子不能开得太大。”
    刘文娟继续往下念。
    “第二,海瑞骂殿那场戏。”
    “初稿里海瑞上疏的台词,有些地方过於直白,甚至带了点现代民主思想的影子。”
    “总编室要求往回收,必须扣住『忠君爱国』这个封建士大夫的底层逻辑。”
    “海瑞骂皇帝,出发点必须是希望皇帝成为尧舜,而不是要推翻皇权。”
    佟硕手里把玩著打火机,金属外壳在手指间翻转,上面是他家高美人的大名,一般人没有那个脸皮顺走。
    “这帮审稿的笔桿子,眼睛毒得很。”
    他转头看向潘欣欣。
    “潘导,这段戏你带a组拍。”
    “台词你盯著改,既要骂得痛快,让老百姓听著解气,又不能越了红线。”
    潘欣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活儿简单。”
    “海瑞是个孤臣,他的骂,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悲愤,不是泼妇骂街。”
    “第三条呢?”
    佟硕问。
    刘文娟眉头微皱。
    “第三条有点麻烦,关於严嵩倒台的定性。”
    “初稿里,把严嵩写成了一个背锅侠,大部分贪墨的银子都进了嘉靖的內库。”
    “总编室认为这会削弱反腐倡廉的正面意义,要求加重严世藩及其党羽中饱私囊的戏份,把矛盾点集中在严党贪腐上。”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顿时冷了几分。
    这可是整部戏的魂。
    如果把严嵩单纯写成个贪官,那这戏就落了俗套,成了一般的清官反贪剧。
    佟硕把手里的打火机往桌上重重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这不能改。”
    喝了不少酒,他的东北腔带上了几分火气。
    “严嵩要是就图点银子,他能在首辅的位置上坐二十年?”
    “他贪,是因为皇帝需要他贪!”
    “他不把银子弄进宫里修宫殿,嘉靖早弄死他了!”
    “这层窗户纸要是糊上,这戏的深度就全废了!”
    老郑在旁边乾咳了两声,打圆场:
    “佟导,这可是上头的意思,咱们总得折中一下。”
    佟硕眯起眼睛,心里飞快地盘算。
    硬顶肯定不行,四千万的盘子,央视卡著脖子。
    “这样。”
    佟硕看向刘文娟。
    “让编剧部加两场戏。”
    “一场严世藩私下查帐,把贪墨的数字做两本帐,一本给皇上,一本自己留著。”
    “另一场,严嵩教训严世藩,点出『大明朝只有一个人能呼风唤雨』。”
    “把严党的贪,和皇上的贪,用两本帐割裂开。”
    “既保住了严党贪腐的事实,又暗点出嘉靖的默许。”
    潘欣欣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
    “这招高!”
    “两全其美。”
    剧本的事算捋顺了。
    刘文娟翻到下一页。
    “第二块,选角。”
    “主要演员基本敲定,陈道名演嘉靖,王志纹演海瑞。”
    “王劲松等人的合同下周陆续走完。”
    “但是......”
    刘文娟顿了一下,抬眼看佟硕。
    “海瑞的母亲,这个角色还没定下来。”
    “试了几个老演员,都觉得差点意思,太慈祥了,压不住海瑞那种执拗的性格。”
    佟硕夹了块羊排啃著。
    “这老太太得是个狠角色,能把海瑞逼得休妻,骨子里得有股子封建礼教的顽固劲儿。”
    “慢慢找,不急。”
    刘文娟拿笔记下,继续往下念。
    “还有场景搭建,美术组已经在怀柔影视基地圈了地,江南织造局和西苑的景正在搭。”
    “但现在有个缺口。”
    刘文娟看了一眼老郑。
    “剧本里有水战和运河漕运的戏份。”
    “怀柔那边没有合適的水系,如果靠后期特效,预算兜不住。”
    老郑是汪国辉派来的大管家,听到钱的事,立刻坐直了身子。
    “水戏確实费钱,台里之前的做法,都是去无锡太湖边上取景。”
    佟硕摆摆手。
    “去无锡转场,人员吃喝拉撒加上设备运输,少说得搭进去两百万。”
    他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啃羊排的摄影指导潘恒生。
    “老潘,你那边有什么招?”
    潘恒生拿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油。
    “佟导,我之前去天津拍过戏。”
    “海河边上有几个废弃的造船厂,水深够,河道也宽。”
    “咱们在那边搭几个绿幕,实景和特效结合著来,能省一大半钱。”
    佟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图。
    天津离bj近,转场成本极低。
    “行,明天葛师傅带人去天津踩点,没问题就直接把地皮租下来。”
    正事聊完,酒局的气氛再次热络起来。
    老郑端著酒杯,凑到佟硕跟前。
    “佟导,我来之前,汪主任特意交代了一句。”
    老郑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大明宫词》那边,又是陈红,又是周潯的,尤其是你们手里的那个周潯,台里对她的扮相特中意。”
    “汪主任的意思是,咱们《大明王朝》虽然是男人戏,但女性角色也得出彩。”
    “不能让隔壁把风头全抢了。”
    佟硕轻笑一声,跟老郑碰了碰杯。
    他知道汪国辉在较劲。
    同一年开机的两部大戏,央视內部也在分资源、比政绩。
    “让郑主任放心。”
    佟硕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我手里攥著一张王牌,等定妆照出来,保准让汪主任挑不出毛病。”
    老郑心领神会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