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蓝罗也起身向阿诺辞行,启程返回蓝水部;而黑钦,依旧只是派了一名使者回黑犬部通报近况,自己则继续留在烈坚部,投身於匠作监的事务之中。半月之后,在余木的统筹督办下,匠作监终於正式建成运转。
    三部匠人齐聚匠作监,各司其职、集思广益,一同研读余木擬定的制甲步骤,反覆摸索实操。虽说初期做残了好几套皮甲,损耗了不少材料,但功夫不负有心人,眾人终於锻造出了第一套完整的皮甲成品。这套皮甲匠心十足,胸部与背部採用多层甲片叠加缝製,皮革內侧还粘贴了硬木以增强防护力,就连甲片边缘,也特意用皮条仔细包边,既避免了磨损,又添了几分规整,真正做到了美观与坚固兼顾。
    阿诺、余木与黑钦一同前往匠作监查验,看过成品后,三人皆面露满意之色,当即对参与制甲的匠人们给予了丰厚奖赏。匠人们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个个士气大振、干劲十足,匠作监就此热火朝天地运转起来。
    可没过多久,新的难题便接踵而至——余木拆分制甲环节的方法成效显著,生產效率大幅提升,仓库中储备的皮革竟很快见底,若不及时补充存货,匠作监用不了几日便会停工待料。余木当即派人前往市场採购,可巫乡群山的野猪性情凶悍、皮糙肉厚,堪比猛虎,寻常猎人根本不敢轻易招惹,市面上的野猪皮本就稀缺,根本无法满足匠作监的需求。
    听闻此事,阿诺非但没有发愁,反倒心头一喜。他当即取来猎弓,唤上李磐业,又点了一眾亲卫,便要上山狩猎野猪。阿诺本就喜好打猎,只是往日公务缠身,许久没有机会尽兴,如今得了补充皮革的由头,自然比谁都踊跃。李磐业亦是如此,连日在部落中练武,早已觉得沉闷,正想借著上山打猎,好好舒展一番筋骨。
    於是,两人带著一眾亲卫,风风火火地奔赴山林。有阿诺与李磐业这两位绝世猛人在,山林中的猎物可就遭了殃——但凡被二人盯上的目標,从来没有逃脱的可能。即便有狡黠的猎物依仗树木遮挡,侥倖躲过阿诺的利箭,也终究逃不过李磐业的追击:他身形如狂风掠影,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转瞬便衝到猎物跟前,手中八角紫金锤毫不犹豫地砸下,无论是皮糙肉厚的野猪,还是凶悍异常的熊羆,皆被一击毙命,毫无还手之力。
    阿诺带来的亲卫们,自始至终都没有出手的机会,全程沦为了猎物的搬运工。往往这边刚发现可猎之物,阿诺的利箭便已破空而出,隨后只留两人留下来搬运猎物返回临时营地,阿诺则带著其他人奔赴下一处狩猎点。至於李磐业,更是连搬运的人手都省了,常常左手提著双锤,右手扛著硕大的猎物,健步如飞地往返於山林与营地之间。
    亲卫们虽累得半死,却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只得一趟趟地將猎物剥皮抽筋、处理乾净,再成批运回烈坚部。短短几日之內,阿诺与李磐业便猎杀了上百头野猪、几十只野鹿,还有十几只熊羆,收穫极为丰厚。得益於二人的全力狩猎,烈坚部不仅获得了充足的皮革,解了匠作监的燃眉之急,就连部落內肉食的价格也大幅回落,不少族人都难得地尝到了鲜肉的滋味。
    阿诺与李磐业在山林中尽兴狩猎了几日,终究还是被余木派来的人匆匆召回——余木並非嫉妒二人在外尽兴、自己却忙於政务而心生不满,真正的原因,是烈坚部来了一位访客,与黑钦產生了爭执,此事唯有阿诺这位盟主出面,方能调解。
    可派去召回阿诺的使者,知晓的內情十分有限,就连访客的身份背景都未能说清。阿诺无从得知更多细节,第一反应便是黑犬部与其他同盟部落发生了摩擦,对方族长特意找上门来,要自己这位会盟盟主出面主持公道。他暗自思忖,此事若是真的,可就有些难办了:谁都清楚黑犬部与烈山部关係深厚,近乎附庸,自己天然便会偏向黑钦一方。可作为盟主,裁决时必须格外谨慎——若是过於偏袒黑犬部,难免会引起其他部族的不满,损害自己的盟主威信;可若是一味追求公平公正,又恐黑钦心生嫌隙,况且其他部族也未必会领情,到最后反倒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念及此处,阿诺顿时没了狩猎的兴致,当即下令收拾营地,带著亲卫与李磐业,急匆匆地赶回烈坚部。可当他火急火燎踏入议事大堂,才发现事情根本不是自己预想的那般。
    阿诺端坐於议事大堂主位之上,目光落在堂下的一男一女身上——男子正是黑钦,神色略显窘迫;女子则生得一副健康的小麦色肌肤,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活泼野性的俏丽,眉眼间自有一番颯爽之气。她长发高盘於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毫无避讳地上下打量著阿诺,嘴里还不停发出嘖嘖的讚嘆声,那直白又炽热的目光,竟让阿诺都生出了几分不自在。
    阿诺轻咳一声,打破堂內的微妙气氛,开口问道:“黑钦,这位姑娘是哪家部族的?你认识她?”黑钦脸上闪过一丝尷尬,连忙躬身解释道:“盟主,实在失礼。这是小女黑蔓,从小被我宠坏了,性子野惯了,天不怕地不怕,方才多有冒犯,还请盟主海涵。”
    阿诺闻言,再度仔细打量了黑蔓一番,见她眉宇之间,果然有几分黑钦的英气,当即笑了笑,说道:“原来是令爱,果然是位颯爽俏丽的美人儿!黑钦,你有这样一位鲜活灵动的女儿,宠爱几分也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
    面对阿诺的称讚,黑蔓非但没有半分羞涩,反倒大大方方地走上前一步,朗声说道:“你就是一举荡平茂坚部的豪杰烈诺吧?果然名不虚传,长得英俊瀟洒、孔武有力,也唯有你这样的强者,才配得上我们黑犬部的臣服。说起来,我还要好好谢谢你——若不是你荡平了茂坚部,说不定父亲真要把我嫁给茂杰那个王八蛋了!要我嫁给那种人,还不如杀了我来得痛快!”
    这话一出,黑钦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急又气,厉声怒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为父何时说过要將你嫁给茂杰?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丟尽我的脸面!”
    面对黑钦的气急败坏,黑蔓却毫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地拆台道:“父亲,你就別想蒙我了!你的亲卫回部后,早就把事情交代得一清二楚——你当时都特意邀请茂杰那廝上门做客,这心思,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被茂坚部那伙叛徒这般欺骗,父亲,你真是老眼昏花了!”
    当著阿诺的面,被女儿这般拆穿谎言,黑钦的脸涨得愈发通红,又羞又恼,连忙分辨道:“我只是请他上门坐坐,商议部族琐事,又没说要將你嫁给他!再说了,我当时怎会知晓茂坚部全是忘恩负义之辈?若是早有察觉,我当时便会直接翻脸,怎会容他放肆?你这个不孝女,竟敢当眾拆你老子的台!”
    父女二人就这样当著阿诺的面爭执起来,语气愈发激烈。阿诺端坐主位,静静看著眼前的一幕,心中渐渐生出一个猜想:黑蔓这般当眾挑明此事,恐怕並非无意,而是故意为之。她大概率是想藉此表明,如今黑犬部內部对茂坚部残余势力的彻底排斥,打消自己心中可能存在的芥蒂,让自己放心接纳黑犬部作为核心助力。若是真的如此,这黑蔓,倒也是一位心思通透、胆识过人的奇女子。
    眼看父女二人吵得愈发厉害,阿诺终於开口,语气带著几分威严:“两位安静!”隨著他的声音落下,黑钦与黑蔓皆瞬间停住了爭执,一同转头看向主位上的阿诺,神色间还带著几分未散的窘迫与怒气。阿诺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地说道:“两位消消气,此事,黑钦並没有做错什么。当时他並不知晓茂坚部的野心,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受茂敖的示好,又有何错?况且,黑钦后来及时悬崖勒马,还亲自身临险境,衝杀在荡平茂坚部的第一线,用茂坚部的鲜血,洗刷了所有嫌疑与耻辱,在我看来,这才是真正的智勇双全、顾全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