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卢俊良依旧不死心,打算做最后的努力,再度求见阿诺,却被门口的烈锋军守卫拦下。守卫躬身告知,阿诺不仅无意再见他,还特意吩咐,务必让他今日便离开烈坚部,不得耽搁。
    在守卫礼貌却坚决的催促下,纵使卢俊良百般拖延,终究还是被“礼送”至部落大门口。他驻足回身,目光望向街道尽头,心中仍存一丝期许,可直至视线模糊,也未曾见到念或阿诺的身影。卢俊良无奈地重重嘆了口气,压下心底的失落与遗憾,转身带著隨从,踏上了返回建平城的归程。
    他不曾知晓,此时的烈坚部议事大堂內,阿诺与余木也正谈及他。余木对卢俊良给出了极高的评价,抚须沉声道:“卢俊良此人,既有破局的魄力,又有长远的眼光,实属上上之选。主公今日这般放任他离去,只怕日后,他必然会成为我们成就大业的重大阻力。不如派人半路截杀,既能永绝后患,又能激怒卢国昌,使其衝动之下露出更多破绽,可谓一举两得。”
    阿诺闻言,心中虽有片刻心动,可权衡再三,还是缓缓摇头:“不了,亚父莫笑我妇人之仁。卢俊良终究与念姐姐有旧,且他对我们巫族一向宽容,不曾像卢国昌那般百般压榨。此次他怀著十足的善意,不惜以身犯险前来求和联姻,其真心,我能感受到。”
    “虽说你我与他道不同不相为谋,终究成不了一路人,但这般有风骨的人物,若死於暗算,实在非我所愿。隨他去吧,若日后在战场上再见,我自会堂堂正正取他性命,绝不暗下黑手。”余木见阿诺態度坚决,也不再坚持,只是轻声叮嘱:“只要主公想清楚便好,只愿日后,主公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阿诺淡淡一笑,语气篤定:“阿诺行事,从不后悔。”
    几日跋涉后,卢俊良一行平安返回建平城。卢国昌听闻儿子安然归来,心中的担忧瞬间化为怒火,当即传令让他前来跟前,本想好好臭骂他一顿,斥责他擅自孤身犯险。可未曾想,卢俊良一见到他,便神色凝重地开口:“父亲,联姻之事,已然无望。请父亲即刻厉兵秣马,筹措军备,这场大战,终究难以避免。”
    卢国昌满脸震惊,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那一向反对动兵、主张缓和的儿子,从烈坚部回来后,第一句话竟是劝自己开战。他压下怒火,连忙追问:“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联姻会失败?烈诺那巫蛮子,莫非羞辱於你?”
    卢俊良缓缓解释:“孩儿向烈诺提出联姻之策,却被他断然拒绝,直言两家绝无可能合为一体。他还放言,两年之约日渐临近,若是父亲到期不兑现承诺,他便会亲自领兵,夺取泽州控制权。”
    “无礼至极!”卢国昌勃然大怒,拍案而起,“这个巫蛮子,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竟敢这般羞辱我卢家!看来,不给她点顏色瞧瞧,他永远不知道天高地厚!”
    卢俊良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沉重地劝阻:“父亲息怒。此次前往烈坚部,孩儿察觉到诸多不寻常之处,返程路上细细回想,愈发觉得不对劲。茂坚部不过是一年多前才被烈山部吞併,可如今,那里的巫族人,已然对烈诺奉为族长之事甘之如飴、视作天经地义,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紧接著,卢俊良將自己在烈坚部的所见所闻——高耸的围墙、精锐的烈锋军、人人著甲的武备、族人的蓬勃生机,一一详细告知卢国昌。末了,他神色愈发凝重:“父亲,孩儿有种强烈的预感,烈诺早已暗中谋划,决意要与我们一战,所以才会那般坚决地拒绝联姻,半分犹豫都没有。”
    卢国昌听完,气得反而笑了起来,语气中满是不屑与震怒:“呵呵!好一个烈诺!倒是我小瞧了这个巫蛮子,原来他一早便在暗中算计我们。既然他一心求战,那本刺史便如他所愿!我倒要让他看看,在我大正雄师的铁蹄之下,他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徒劳与可笑!”
    卢俊良依旧忧心忡忡,再度劝诫:“父亲,对待烈诺,万万不可有半分轻视。此人目光长远、行事果断,他既然敢主动挑起大战,必定有所依仗。父亲务必谨慎行事,切勿中了他的圈套。”
    卢国昌却不以为然,摆了摆手说道:“放心吧,良儿。为父对他,也早有防备。这些年,他私底下接触的所有驻军將领,为父都一一记录在案,待到发兵之日,便將这些人全部控制起来,再趁其不备、出其不意,定能杀他个措手不及。到那时,我看他还能拿什么来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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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闻父亲早有防备,卢俊良心中稍稍安定。事已至此,烈诺已然决意开战,他们一方,也別无选择。这场战事,关乎卢家与烈山部的兴衰荣辱,更牵扯到帝都朝堂的权力爭斗,甚至影响到大正王朝的未来,断然容不得半点差错。至於念,他已然尽了全力,终究是有缘无分,这份深埋心底的遗憾,也只能暂且搁置,先以家族大业、泽州安危为重。
    就在卢国昌父子二人紧锣密鼓地筹措军备、部署防务,为不久后的大战做著万全准备之时,一名不速之客的到访,打破了这份紧张的平静,也引起了父子二人的警惕。
    听完僕人的稟报,卢国昌眉头微皱,转头看向卢俊良,疑惑地问道:“良儿,这蓝水部,你熟悉吗?这般紧要关头,蓝水部族长蓝罗突然秘密前来拜会,实在蹊蹺得很。”
    卢俊良在脑海中仔细回想片刻,缓缓答道:“父亲,蓝水部是个仅有数千户的小部落,人口约一万有余。与其他巫族部落以务农为生不同,蓝水部族人常年在怒蓝江上捕鱼,閒暇时还兼做货物运输贸易,算是巫族部落中少有的异类。”
    “孩儿听闻,蓝水部与烈山部素来交好,两家常有货物往来,关係颇为密切。这个时候,蓝罗亲自前来建平城求见父亲,必定是有要事相告,父亲不妨见他一见,听听他的来意再做决断。”
    卢国昌点了点头,当即吩咐僕人:“带蓝罗去偏厅用茶,本刺史稍后便到。”卢俊良仍不放心,特意叮嘱道:“务必让守卫仔细搜查蓝罗及其隨从,確认其手无寸铁、无任何凶器后,方可放行入府。”
    卢国昌心中清楚儿子的顾虑——蓝水部与烈山部交好,虽说蓝罗暗杀自己的可能性极小,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是蓝罗真的甘愿做死士,贸然行刺,那他岂不是死得冤枉。故而,他並未阻止这份略显失礼的命令,默许了卢俊良的安排。
    半个时辰后,一切安排妥当,卢国昌起身前往偏厅见蓝罗,卢俊良依旧放心不下,便陪同在侧,一同前往。一踏入偏厅,便见一名身著巫族服饰的中年男子,正端坐於案前,从容品茶。
    那人见卢国昌与卢俊良进来,当即放下茶盏,快步起身,上前对著二人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至极:“蓝水部族长蓝罗,见过两位大人!”蓝罗的恭敬,恰到好处,既不显卑微,又足够谦卑,让卢国昌心中生出几分爽快。
    他不慌不忙地越过躬身行礼的蓝罗,走到主位上坐下,才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几分居高临下:“免礼。老夫便是泽州刺史卢国昌,蓝族长特意前来求见,不知所为何事?”
    蓝罗这才直起身,转过身,再度躬身说道:“见过刺史大人!小人此次冒死求见,是有一件天大地大的消息,要向刺史大人稟报,事关泽州安危,甚至关乎大正江山稳固。”
    “哦?”卢国昌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身子微微前倾,“是什么事,竟能让蓝族长如此重视?说来听听。”“这……”蓝罗脸上闪过一丝侷促,眼神下意识地瞟向一旁的卢俊良,其意不言而喻——想与卢国昌单独密谈。
    卢国昌淡淡一笑,语气隨意:“蓝族长不必顾虑。这位是老夫的儿子,卢俊良,现任泽州长史,老夫身边最得力的助手。有什么话,儘管直言便是,无需避讳。”
    蓝罗闻言,立刻换上一副諂媚的笑容,连忙说道:“原来是长史大人,小人失敬失敬!久闻刺史大人的公子才华横溢、仪表堂堂,乃是世间少有的青年才俊,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气度不凡!”
    卢俊良莞尔一笑,语气平和却带著几分催促:“蓝族长繆赞了,客套话不必多言,咱们还是说说正事吧。”“是是是,长史大人说得是!”蓝罗连忙点头,上前两步,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说道:“回稟两位大人,小人近日察觉,烈山部的烈诺,暗中筹划,意图起兵造反,故而特意前来检举揭发此獠,恳请大人早做防备!”
    蓝罗的话音虽轻,传入卢国昌父子二人耳中,却如晴天霹雳一般,震得二人神色骤变。父子俩下意识对视一眼,眼中皆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片刻后,卢俊良率先回过神来,语气严肃地质问道:“蓝族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烈诺乃是大正朝廷册封的正五品安南將军,污衊朝廷命官造反,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这份罪责,你担得起吗?”
    蓝罗连忙再度躬身,神色诚惶诚恐,语气急切地辩解:“小人万万不敢欺骗两位大人,所言句句属实,如有半句虚言,甘愿受罚,株连九族也毫无怨言!”
    “近日,烈诺暗中传令,命小人在各州府大肆收购粮草、輜重、兵器、鎧甲,无论数量多少,尽数收下,出价远超市价。小人当时便觉得不对劲,可碍於两家交情,不敢多问。后来,他又下令,让所有与烈山部结盟的小部落,统统派遣士卒,交由他统一训练、统一调遣,藉口说是为了应付未来即將来犯的外敌。”
    蓝罗顿了顿,继续说道:“小人反覆思量,如今泽州境內,国泰民安,哪有什么外敌来犯?这分明是烈诺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的藉口!小人的蓝水部人少力微,万万不敢参与这种灭族的大罪,故而只能大义灭亲,前来向刺史大人稟报实情,恳请大人明鑑,早日剷除这一心怀不轨之徒!”
    听完蓝罗的详细解释,卢国昌父子二人心中已然信了大半。毕竟,他们与烈诺早已撕破脸皮,烈诺暗中整军备战、筹措军备,本就合乎情理。只是没想到,烈诺的这些举动,竟让素来与他交好的蓝水部这般恐惧,甚至不惜前来告密——看来,烈山部与这些小部落的结盟,也並非牢不可破,不过是利益捆绑罢了。
    卢俊良依旧留了个心眼,语气依旧严肃,继续追问道:“说来,蓝水部乃是烈山部最早的盟友,听闻蓝族长此前也曾多次资助烈诺,为何如今这般轻易,便要告发自己的盟友?莫不是其中另有算计?”
    “嗯?”卢国昌適时地轻哼一声,神色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威压,大有一副蓝罗不解释清楚,便要將他拿下问罪的模样。
    蓝罗见状,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神色愈发诚惶诚恐,连连磕头辩解:“天地良心啊,长史大人!小人哪敢有什么算计?小人此前与烈诺交好,不过是希望他夺回烈山部后,能多多照拂蓝水部,让族人得以安稳度日。可他如今竟要谋反,小人怎敢盲从?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
    他的模样情真意切,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这般姿態,让卢国昌父子二人心中的疑虑又消散了几分。卢国昌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了些许,说道:“你今日所说的一切,老夫已然明了。之后,老夫会专门派人前去查证,若是情况属实,蓝族长此次便是大功一件,本刺史必然重重有赏。”
    蓝罗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市侩又諂媚的笑容,连忙磕头谢恩:“多谢刺史大人!多谢长史大人!小人不求重赏,只求能为大人分忧,能让蓝水部族人得以安稳度日,便心满意足了!”
    卢国昌对蓝罗的反应十分满意,摆了摆手说道:“起来吧。最近几日,你便留在建平城內,不得擅自离去,隨时等待老夫的召唤,以备问询。”“是是是,小人遵令!”蓝罗毕恭毕敬地应下,再度躬身行礼,而后缓缓后退,退出了偏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