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的楼在图纸上躺著。
    李文东看著那蓝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对李秀儿说:“走,回四九城。”
    李秀儿愣了一下:“回四九城?现在?”
    “对,现在。”李文东说,“去看龙龙,虎子,豹子他们。”
    李秀儿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我也去!”
    “路上可能不太平。”李文东说。
    “那我更得去。”李秀儿说,“我是他们妈。”
    李文东没再多说,点了点头。
    李战安排的路线很隱秘,没坐飞机,走的是一条几乎没人知道的水路,然后换了几次车,顛簸了两天。
    到四九城的时候,天快黑了。
    车子停在离九十五號四合院还有一条胡同的地方。
    李文东和李秀儿下了车,步行过去。
    走到四合院大门口,两人站住了。
    门楣还是那个门楣,斑驳的漆,掉了色的春联残跡。
    但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觉得这门又高又大,现在看著,好像矮了不少。
    李秀儿轻轻嘆了口气:“一年没回来了。”
    李文东没说话。
    他看著那门,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刚穿越过来那会儿,在这院里步步为营,跟各家各户斗心眼。后来发达了,盖了四个小二楼,搬进去了。再后来,风风雨雨,跑去了香江。
    现在站回来,像个外人。
    正感慨著,胡同那头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影,並排走过来。
    是李龙、李虎、李豹。
    三兄弟刚下班,穿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肩上挎著帆布包,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著什么。
    走到离大门还有十几步的时候,李龙先抬了下头。
    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前的两个人。
    整个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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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和李豹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也僵住了。
    三兄弟像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两三秒,李龙嘴唇动了动:“……爸?妈?”
    声音很轻,像怕惊跑了什么。
    李文东笑了:“嗯,是我们。”
    这三个字像解了定身咒。
    李龙三兄弟几乎是同时迈开腿,大步冲了过来。
    “爸!妈!你们怎么回来了?!”李龙衝到跟前,脸上全是惊喜,还有不敢相信。
    “回来看看你们。”李文东伸手,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
    结实,硬朗。
    李秀儿眼圈已经红了,拉著李虎和李豹的手:“瘦了,都瘦了。”
    “妈,没瘦,结实著呢。”李虎笑著说,但声音也有点哽。
    李豹站在旁边,一个劲点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旁边胡同口又拐出来一个人。
    是个大小伙子,22岁模样,推著辆自行车。
    他往这边瞥了一眼,推著车就要走。
    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住,转过头,使劲往李文东脸上看。
    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嗷”一嗓子:“乾爹?!”
    自行车往地上一扔,人就衝过来了。
    是张小宝。
    李文东也认出来了,是张大妈的孙子,当初认的乾儿子。
    “小宝?”李文东有点意外,“长这么大了?”
    张小宝衝到跟前,激动得脸都红了:“乾爹!真是您!您回来了!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他看看李文东,又看看李秀儿:“乾妈!您也回来了!”
    李秀儿也认出来了,笑著点头:“小宝,都成大小伙子了。”
    张小宝搓著手,嘿嘿直乐:“我刚下班,路过这儿,远远看著像,没想到真是!”
    他看看李龙三兄弟,又看看李文东:“乾爹,您这是……回来看看?”
    “嗯,回来看看他们。”李文东说,“你奶奶身体还好?”
    “好著呢!”张小宝说,“就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利索,老念叨您。”
    李文东想了想:“走,带我去看看你奶奶。还有,龙儿,咱们也別在门口站著了,回家。回咱们家老宅。”
    李龙三兄弟对视一眼,都没再多问。
    张小宝赶紧说:“乾爹,那我先回去跟我奶奶说一声,说您来了!”
    “不用。”李文东说,“一块去。小宝,你去扶你奶奶过来,咱们就在李家老宅聚聚,说说话。”
    “哎!好!”张小宝高兴坏了,转身就跑,“我这就去叫我奶奶!”
    李文东带著李秀儿和李龙三兄弟,绕到后院。
    他从怀里摸出把钥匙,插进锁眼,一转。
    门开了。
    里面一股灰尘味。
    但格局没变,桌椅板凳还在,只是蒙了厚厚一层灰。
    李秀儿挽起袖子:“简单收拾一下,能坐就行。”
    李龙三兄弟赶紧动手,擦桌子,搬凳子。
    没一会儿,张小宝扶著他奶奶张大妈也来了。
    张大妈头髮全白了,拄著拐杖,看见李文东,颤巍巍地喊:“文东啊……你可回来了……”
    “乾妈。”李文东上前扶住她,“您坐。”
    眾人围著一张八仙桌坐下。
    张大妈年纪大了,精神不济,敘了会儿旧,说了说这些年四合院里的变化,閆家刘家怎么样了,谁家搬走了,谁家老人没了。
    说著说著,声音就小了。
    张小宝看出来奶奶累了,轻声说:“乾爹,我先扶我奶奶回去歇著,她撑不住太久。”
    李文东点头:“好,你照顾好奶奶。”
    张小宝扶著张大妈走了。
    屋里剩下李文东、李秀儿,还有李龙三兄弟。
    桌上点了盏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说说吧。”李文东看著三个儿子,“举报那事儿之后,你们怎么过的。”
    李龙看了看两个弟弟,吸了口气。
    “爸,妈,那事儿……其实挺磨人的。”李龙开口,“单位里,所有人都拿我们当怪物看。不,不是怪物,是当……传染病人。怕沾上。”
    “工作根本推不动。”李虎接话,“要个文件,人家说『等通知』。通知永远不来。我们去催,人家一脸为难,说『再等等,程序』。”
    “等什么程序?”李豹苦笑,“就是不想给你办唄。”
    “我们仨商量过,”李龙说,“也想过,要不乾脆辞职,不干了。但一想,不行。我们要是走了,那不正好坐实了人家说的,我们心里有鬼,待不下去?”
    “所以我们咬牙挺著。”李虎说,“该上班上班,该干活干活。他们不给我们活,我们就自己找活干。打扫办公室,整理档案,什么都干。”
    “不为別的,”李豹说,“就为告诉他们,也告诉我们自己,我们李家的人,行得正,站得直。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李龙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爸,妈,说实话,最难熬的不是干活累,是那种……没人跟你说话的感觉。一整天,办公室里静悄悄的,除了必要的交接,没人搭理你。下班回到四合院,院里的人看我们的眼神也怪怪的。好像我们身上带著刺,谁靠近谁倒霉。”
    “但我们扛过来了。”李虎挺直腰板,“现在单位里那些人,虽然还是不亲近,但至少不敢再明目张胆使绊子了。工作也能慢慢推进一点了。”
    李文东一直安静听著。
    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等三个儿子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你们做得对。”他说。
    四个字。
    李龙三兄弟都抬起头,看著他。
    “不是安慰你们。”李文东看著他们,眼神很稳,“是真的做得对。遇事不退,扛得住压力,守得住本心。这是担当。”
    他顿了顿:“我以前总想著,把你们护在翅膀底下,不让你们受风吹雨打。现在看,是我想错了。翅膀底下的鹰,飞不高。你们自己走出去,淋了雨,挨了风,翅膀才硬实。”
    “爸……”李龙喉咙动了动。
    “不用多说。”李文东摆手,“你们选的路,你们走出来了。当爹的,脸上有光。”
    李秀儿在旁边,眼泪掉了下来。
    但她没出声,就用手帕轻轻擦了擦。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爸,”李龙问,“香江那边……楼盖得怎么样了?”
    “地基打完了,钢架起来了。”李文东说,“盖得很快。等盖好了,顶层永远给你们留著房间。想回来,隨时回来。”
    “我们守著四九城。”李虎说,“等哪天,风彻底过去了,我们再去香江看您和妈,还有弟弟妹妹们。”
    “好。”李文东点头,“家里的大门,永远朝你们开著。”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了。
    这一夜,话说得多,但好像又什么都没说。
    有些东西,不用说出来。
    都在眼神里,在那一句“做得对”里,在那句“永远留著房间”里。
    李文东看著三个儿子被煤油灯映亮的脸。
    十五年前,他们还是抱在怀里的小娃娃。
    现在,已经是能扛事、有担当的男子汉了。
    时间这东西,不说话。
    但它改变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