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双手。白皙的掌心还残留著刚才释放精神波动时的微热,指尖因为过度紧张而泛著不正常的粉红色。她转过头,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满是无措与茫然,怯生生地看向身后的男人。
    莱恩没有说话。
    他大步跨过脚边一个昏睡的士兵,宽大的深灰色风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走到艾莉丝面前,单臂一揽,將这个还在发愣的娇小少女用力揉进自己的怀里。
    男人的胸膛坚硬得像是一堵墙,带著他特有的薄荷菸草气味,以及那种让人感到无比安心的滚烫体温,瞬间將艾莉丝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莱恩先生……”艾莉丝的侧脸贴著他高领衫粗糙的布料,听著他胸腔里那剧烈而急促的震动——“咚、咚、咚”。
    那是莱恩的心跳。
    他在后怕。
    “有没有哪里疼?”莱恩的掌心捧起她巴掌大的小脸,眼眸紧张地在她脸上每一寸肌肤上搜寻。
    “没有,一点都不疼。”艾莉丝乖巧地摇了摇头,她伸出两只小手,环住莱恩精壮的腰身,將自己更深地埋进他的怀里,贪婪地嗅著他身上的味道,“真的,就像是……呼吸一样简单。莱恩先生,我保护了大家,对不对?”
    她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討好,又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被夸奖的小小骄傲。
    不远处的普蕾婭依然维持著那副震惊的神情。她浅灰色的眼睛死死盯著依偎在莱恩怀里的少女,手里的魔力光球甚至因为主人的心神激盪而闪烁不定。
    “不可思议……纯粹的血脉压制,没有任何魔力流动的痕跡,仅仅凭藉波长的共振就直接抚平了高浓度的精神侵蚀。”普蕾婭喃喃自语,甚至顾不上擦拭自己嘴角溢出的鲜血。
    通道里重新响起了甲叶碰撞和低声交谈的声音。
    莱恩半拥著艾莉丝,走到墙角一处相对乾燥的岩石旁坐下。
    “喝点水。”莱恩拧开军用水壶的盖子,递到她的唇边。
    金属壶嘴碰到嘴唇,带著一丝冰凉。艾莉丝就著他的手喝了两口,清冽的水流顺著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刚才那一瞬间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乾渴。
    她偷偷抬起眼眸,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通道里光线昏暗,莱恩只穿著那件深灰色的高领衫,布料紧贴著他结实的肌肉线条,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由於刚才的战斗和紧张,他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结实的胸膛。
    看著莱恩的胸膛,艾莉丝脑中不合时宜的想起了一切奇怪的画面。
    “脸怎么这么红?”莱恩的指腹贴上她的脸颊,眉头微皱,以为她是在强撑,“是不是反噬了?”
    “没……没有。”艾莉丝慌乱地低下头,两只小手在风衣底下绞在一起,声音软糯得像是在撒娇,“只是……衣服太热了。”
    莱恩看著她这副羞怯娇憨的模样,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瞬间柔和下来。
    艾莉丝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感受著掌心传来的温度,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可是,这种如同浸泡在蜜糖里的幸福感,仅仅维持了不到半分钟。
    “我去跟確认一下前面的路线。”莱恩鬆开她的手,揉了揉她的髮丝,“乖乖坐在这里,不要乱跑。”
    “嗯。”艾莉丝乖巧地点头。
    看著莱恩高大的背影走向队伍前方,艾莉丝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她深吸了一口气,借著风衣宽大下摆的遮挡,从隨身的挎包最里层,摸出了那本暗红色封皮的小书。
    《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
    这本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的书籍。
    就在刚才释放精神壁垒的瞬间,她感觉到贴著胸口的挎包里,这本书传来了一阵异样的滚烫。
    艾莉丝咽了一口唾沫,指尖微微颤抖著,翻到了书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內容很简单。
    【距离预言发生还有不足2天。】
    这行字比之前的倒计时都要大,而且红得像是刚刚从血管里抽出来的鲜血,甚至在纸面上微微泛著令人作呕的光泽。
    紧接著,下方的文字开始浮现,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残酷的强调。
    【他会为了救你而死。不是因为敌人太强,是因为你在这里。】
    艾莉丝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整本书几乎要从她的指缝间滑落。原本因为莱恩的体温而回暖的身体,瞬间如坠冰窟。骨髓深处甚至泛起了一阵难以忍受的痉挛。
    艾莉丝猛地抬起头,充血的紫罗兰色瞳孔死死盯著不远处正在和麒灵商討的莱恩。她双手撑著地,想要站起来,想要衝过去抓住他的手。
    “莱……”
    她张开嘴,拼命地想要呼喊出那个名字。
    然而,就在她发声的瞬间,一股极其恐怖的力量凭空降临。
    那感觉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地掐住了她的喉咙。艾莉丝的脖颈上甚至暴起了青筋,她的声带在剧烈震动,却发不出任何哪怕是气声的音节。胸腔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压,窒息感伴隨著一阵阵金属尝味的血腥味涌入大脑。
    规则生效了。
    【此消息只有书的主人可以知晓,若试图告知他人,將被神秘力量阻止。】
    艾莉丝瞪大了眼睛,生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脖子,指甲甚至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红痕。
    她看到前方的莱恩转过身,似乎是听到了她心里的退意。男人温柔地朝她走来,可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黑暗中突然刺出一条长满倒刺的黑色触鬚,以一种无法反应的速度,瞬间贯穿了莱恩的胸膛!
    鲜血喷溅在艾莉丝的脸上,滚烫,黏腻。莱恩眼中的光芒迅速涣散,高大的身躯重重地倒在她的脚边。
    “不!!!”
    艾莉丝在心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幻觉。
    仅仅只是一秒钟的幻觉。周围的景象立刻恢復了正常,莱恩依然站在那里。
    但那股规则的无形之力,却极其清晰地將一个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错觉刻进了她的潜意识里——如果此刻的她,胆敢有一点让莱恩离开的苗头,下一刻,莱恩便会立刻死在她的面前。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规则会直接降下死刑。
    她不敢赌。
    她真的不敢拿莱恩先生的命去赌。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绝不敢做任何尝试。
    艾莉丝瘫软在地上,她把书死死地按在胸口,浑身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一样,颤抖得无法自控。
    她无声地流泪。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苍白的脸颊上滑落,砸在深灰色的风衣布料上,晕染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她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生怕引起別人的注意,生怕触发那个可怕的死亡规则。
    她只能一直看著莱恩。
    一直看著,一直看著。
    那双平日里充满了娇憨和依赖的紫色眼眸,此刻被无尽的恐惧和绝望填满。她看著他宽阔的背影,看著他说话时微微侧过的下頜线,看著他腰间那把黑色剑鞘的直剑。
    这是她的神明,是把她从泥沼里拉出来,给她穿上羊毛袜,教她写字,亲吻她眼角泪水的男人。
    “你怎么哭了?”
    一道带著惊讶的年轻声音在旁边响起。阿尔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关切,“是不是刚才用那个精神魔法太累了?要不要我去叫……”
    “不用!”
    艾莉丝猛地擦掉眼泪,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显得有些尖锐。她慌乱地低下头,用风衣的领子遮住自己的半张脸,“我……我没哭。只是风沙迷了眼睛。阿尔敏先生,请不要告诉莱恩先生。”
    阿尔敏愣了一下。这地下通道里哪里来的风沙?
    但他看著少女那双带著祈求的紫罗兰色眼睛,那是一种极度脆弱却又极度执拗的眼神。这位生性浪漫的吟游诗人剑士嘆了口气,善解人意地没有多问。
    “好吧,我不说。但你脸色很差,真的不需要休息吗?”
    “我没事。谢谢你。”艾莉丝深吸了一口气,將眼底的绝望狠狠地压了下去。
    她不能倒下,那她就只能像之前下定的决心那样——用这双眼睛,用她越来越强大的精神控制能力,去撕碎所有靠近他的危险。哪怕每次使用能力都会透支灵魂,哪怕最终会失去自我变成一具空壳,她也在所不惜。
    只要他能活著。
    “艾莉丝。”
    莱恩的声音传来,他已经大步的走了回来。
    看到艾莉丝泛红的眼眶,男人的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死结。他走上前,半蹲在她的面前,大拇指直接抚上她的眼角,抹去那里残留的湿润。
    “怎么哭了?”莱恩的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心疼,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是不是精神反噬开始了?头疼吗?告诉我。”
    “没有反噬。”艾莉丝顺势把脸埋进他宽大的掌心里,像一只依恋主人的猫咪一样蹭了蹭。那掌心里的粗糙老茧刮擦著她细嫩的皮肤,带来一种真实的、活著的感觉。
    “只是……有点害怕。”她半真半假地说著,声音闷闷的,“这里太黑了。刚才那些人发疯的样子,很嚇人。”
    莱恩紧绷的下頜线这才稍微放鬆了一些。他嘆了口气,直接弯下腰,將坐在地上的少女连同那件宽大的风衣一起,打横抱了起来。
    “啊!”艾莉丝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莱恩先生,放我下来,大家都在看……”
    “让他们看。”莱恩冷冷地扫了一眼周围那些偷偷投来视线的士兵。
    艾莉丝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庞。
    那句“他会为了救你而死”再次在脑海中闪过,如同毒蛇的信子般舔舐著她的神经。
    她把头埋进他的胸膛里,贪婪地嗅著他身上薄荷菸草的气息,泪水再次无声地洇湿了他的衣领。
    “好。”她在心里默默地回答。
    队伍再次启程。
    这一次的通道坡度开始明显向下倾斜。
    那种伴隨著心跳的震动声已经消失了。
    “空气流速变快了。”走在最前面的麒灵吸了吸鼻子,“前面应该有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闻起来有很重的水汽,没有腐臭味。”
    普蕾婭举著魔力光球,眉头紧锁:“魔力浓度在成倍增加。”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后,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片豁然开朗的广阔区域。
    当光线照亮前方景象的瞬间,整个队伍都陷入了极度的震撼之中。
    那是一处极其巨大的地下湖。
    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边缘,无数巨大的石笋从上方垂落,宛如一柄柄倒悬的利剑。而在眾人的脚下,是一片辽阔无垠的水域。
    湖水。
    深紫色的湖水。
    水面平静得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没有一丝涟漪,甚至连水流的声音在接触到水面的那一刻都诡异地消失了。湖水本身並不发光,但在微弱光线的映照下,那种深邃到极致的紫,透著一种令人灵魂战慄的古老气息。
    空气中的气温低得嚇人,但湖面却没有结冰。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薄的、类似於雾气般的东西贴在水面上。那不是普通的雾,而是高浓度的魔力。
    莱恩將艾莉丝放了下来,依然紧紧牵著她的手。
    他抽出直剑,將无效化气场维持在半径三米的范围內。在这个距离下,他能感受到湖水中蕴含著一种极其狂暴、却又被强行压抑著的力量。
    “不要碰水。”莱恩沉声命令道。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走到湖边。
    湖水太静了,静得能完美倒映出岸边每一个人的身影。
    艾莉丝站在莱恩的身侧,被他牵著手。
    她低下头,看向脚下那片深紫色的湖水。
    起初,她看到的画面很正常。倒影里是穿著宽大深灰色风衣的自己,银色的长髮被隨意地束在脑后,紫色的眼睛里带著几分怯生生的惊惧,一只手紧紧抓著旁边那个高大男人的衣角。
    可是。
    就在下一秒,湖水深处突然翻涌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波纹。
    艾莉丝的瞳孔猛地收缩。
    倒影变了。
    在那个倒影里,莱恩的身影消失了,周围所有人的身影都消失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片紫色的水镜中。
    倒影中的“她”,没有穿那件宽大的风衣,也没有穿棉裙。而是穿著一件极其华丽、却又透著无尽死气的黑色长袍。长袍的下摆在水中无风自动,犹如一朵正在盛开的黑色曼陀罗。
    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倒影中的“她”,头顶那对原本断了一截的小角,此刻竟然是完整的!两根修长、尖锐、散发著妖异紫红光晕的角,骄傲地刺破了髮丝的束缚。
    倒影中的那张脸,明明和她一模一样,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属於人类的温度和情感。
    冰冷,空洞,带著一种俯瞰螻蚁般的死寂与神性。
    艾莉丝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了。她的心臟疯狂地跳动著,想要移开视线,想要去抓紧身边莱恩先生那双温暖的手,但她的身体却像中了石化术一样,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就在这时,倒影中的那个“她”,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那个长著完整双角、穿著黑色长袍的自己,正隔著平静的水面,对著真实的艾莉丝微笑。
    然后,倒影中的“她”微微张开嘴唇,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在这个绝对安静的地下空间里,艾莉丝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通过唇语的形状,那两个令人灵魂战慄的字眼,无比清晰的传进了她的大脑。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