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半透明的银髮女性身影正在缓缓发生变化。
    原本蜷缩如胎儿的躯体,在黑渊核心外溢出的幽暗光芒中,毫无徵兆地动了一下。
    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瞼颤抖了几下,猛地睁开。
    轰。
    艾莉丝的大脑一片空白。那是一双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紫色瞳孔。当那双眼睛锁定了站在门缘处的艾莉丝时,里面流露出来的,並不是久睡初醒的迷离与困惑。
    那是整整三千年积压下来的清醒,以及浓重到无法化开的悲愴。
    “终於来了。”
    一个空灵、层叠,仿佛从遥远的时空尽头传来的声音,在球形空间內幽幽响起。这声音里没有任何显而易见的敌意,反而带著一种令人心碎的如释重负,就像是一个在无尽黑暗中长途跋涉的旅人,终於看到了终点的微光。
    艾莉丝起步的脚尖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背后的汗毛在一瞬间齐齐竖了起来,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顺著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眼前的这一幕,顛覆了她所有的认知。
    在核心散发出的暗淡光晕中,那位前世的意识体缓缓站了起来。
    那具蜷缩了千年的半透明身躯,在浓重的黑雾里一点点舒展、拉长。那些原本围绕著她旋转的黑色丝线,此刻倒更像是衬托她的背景。她顺著核心的引力缓缓飘落,银色的长髮在虚空中肆意飞舞,宛如一朵在永夜深处悄然开放的银色花朵。
    当她彻底站直身体时,艾莉丝明显感受到了两人的差异。
    她比艾莉丝更高一些,身材更加高挑修长,赤裸的足尖离地三寸,悬浮在虚空中。最重要的是,她头顶的那对紫红色双角是完全对称且完整的,没有艾莉丝头顶那道粗糙的断裂痕跡。
    那张脸上,没有属於十七岁少女的怯懦、自卑与羞涩。
    有的只是看透了一切因果之后的平静,以及深入骨髓的疲倦。
    她微微低下头,看著眼前的艾莉丝。
    那是一张与她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看著这张年轻、鲜活,此刻却因为恐惧而面色惨白的脸庞,前世意识体的嘴角缓缓勾起,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的微笑。那笑容里有怀念,有羡慕,更有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幽深。
    还没等艾莉丝从这种强烈的视觉衝击中缓过神来,一股无法抗拒的精神波动跨越了空间的距离,蛮横地撞进了她的眉心。
    没有任何预兆,海量的信息与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流,咆哮著涌入了艾莉丝的脑海。
    那不是一段段走马灯般的画面,而是最直接、最真实的感受。
    艾莉丝痛苦地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她觉得自己仿佛被剥离了肉体,硬生生塞进了一个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灵魂躯壳里。
    她感受到了一个年轻少女的心跳。
    那是一个阳光正好的清晨,在满是战火与硝烟的军营边缘。一个留著黑色短髮、穿著破旧军医制服的男人正低头擦拭著手里的医疗器具。阳光洒在那个男人的侧脸,倒映出一抹柔和的轮廓。
    就在那一瞬间,少女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隨后便是如同擂鼓般的怦然。
    那种突如其来的炽热情感,让现在的艾莉丝感同身受。
    紧接著,记忆的画面开始疯狂旋转。
    那是跟隨那个黑髮男人南征北战的漫长岁月。战火在荒野上蔓延,畸变体的咆哮声此起彼伏。而那个男人的背影,永远耸立在队伍的最前方。他像是一座不会倒塌的山岳,用宽阔的肩膀挡下了所有的风雨。
    少女就走在他的身后,默默地注视著他的背影。
    她自卑,她恐惧,她是银月族的人,在那个时代被所有人视为带来灾厄的异类。她不敢开口,不敢靠近,甚至不敢走得太快去与他並肩。每当他回头,用那双温和的黑色眼睛看向她时,她都会慌乱地低下头,把所有快要溢出喉咙的喜欢,死死地压回腹中。
    整整七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那是前世的爱。
    一段无声的,却硬生生错过並留下了无尽残缺与遗憾的爱。
    艾莉丝的情绪被这种绝望的情感完全淹没,胸口发闷,几乎要窒息过去。然而,记忆的洪流並没有停止,而是裹挟著更加残酷的真相,狠狠地撞向最深处的深渊。
    最残酷的那一刻,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那个黑髮男人,死在了她的面前。
    “啊……啊……”
    现实中的艾莉丝髮出了绝望的哭喊。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受控制地顺著苍白的脸颊疯狂滑落。那些泪水顺著下頜滴落,真实地灼烧著她的胸腔。
    那並不是属於十七岁奴隶“柒號”的悲伤。
    可那种眼睁睁看著挚爱死在面前、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与空洞,却顺著血脉的羈绊,將现在的艾莉丝彻底烫伤。
    记忆的画面在男人冰冷的尸体前定格,隨后转入了无尽的疯狂。
    前世的自己在失去他之后,彻底崩溃了。
    银月族那庞大到无法想像的精神力量在瞬间失控。压抑了七年的痛苦、爱意与悔恨,在一瞬间转化为了毁灭性的风暴。紫色的光芒吞噬了周围的一切,方圆数十里化作废墟,那些来不及撤离的生灵在精神衝击下瞬间粉碎。
    在仅存的最后一点理智即將被疯狂吞噬的关头,前世的她做出了选择。
    她来到了这个地底深处,將自己残存的意识与肉身封印在了黑渊核心之下,用来压制这股即將暴走的灾厄。
    在封印闭合的前一秒,她抬起手,硬生生地折断了自己的左侧长角。
    那只蕴含了她全部不甘、怨恨与执念的断角,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演变,最终化为了那本拥有著暗红色牛皮封皮的神秘书籍——《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
    “成为一个坏女人……”
    艾莉丝在混沌的意识中呢喃著这个名字。
    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恶魔的教唆,也不是什么不知羞耻的淫邪之物。
    那是前世的她,在经歷了七年痛苦的暗恋、经歷了挚爱死在眼前的绝望后,用最后的灵魂力量写下的遗愿。
    她在对下一世的自己咆哮,在对命运发出最不甘的吶喊:
    如果还有下一世,如果还能遇到他。
    不要再忍耐,不要再等待,不要再顾忌世俗的眼光与內心的怯懦。
    去成为一个坏女人吧。
    大胆地去爱他,去占有他,去抓紧他的衣服,去用尽一切手段把他留在身边。不要再给自己留下任何错过与遗憾的机会。
    轰。
    精神的连接在这一刻突兀地断开。
    艾莉丝的身躯剧烈摇晃了一下,整个人从那段漫长而压抑的记忆中硬生生挣脱了出来,重新回到了这个充斥著枯败气味的球形空间。
    她的双腿没有一丝力气,甚至连支撑身体站立都做不到,整个人直直地向后倒去。
    就在她即將瘫倒在地的瞬间,一个黑色的身影以快到拉出残影的速度冲了上来,一把將她稳稳地接住。
    大手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將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那是滚烫的掌心,带著粗糙的薄茧,隔著衣物传来让人安心的炙热温度。
    是真实的。
    不是记忆里那具冰冷、沾满泥土的尸体。
    艾莉丝睁开红肿的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清冷麵容。莱恩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睛里闪烁著毫不掩饰的焦急。
    “莱恩先生……呜……莱恩先生!”
    艾莉丝像是溺水的人终於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两条纤细的手臂猛地勾住男人的脖颈,將整张脸死死地埋进了他宽阔的胸口。
    她哭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肩膀剧烈耸动,仿佛要把刚才在前世记忆里憋了三千年的委屈和恐惧全部哭出来。
    莱恩一言不发。他的一只手臂紧紧环著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另一只大掌则绕到后面,轻柔而坚定地覆上她的后脑勺,指腹插入她顺滑的银髮中。
    他没有开口询问她看到了什么,也没有责怪她突然的失控。
    他只是把她往怀里按得更紧了一些,低下头,將带著薄荷菸草味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声音低沉沙哑,却带著能抚平一切风暴的力量:
    “我在。”
    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胸腔发声时带起的轻微震动,顺著他的锁骨清晰地传递到艾莉丝的脸颊上。
    这两个字,像是一剂强效的安神药,让艾莉丝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將她撕碎的颤抖与恐慌,一点一点地平息了下来。鼻尖縈绕著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清冷薄荷气味,让她终於確信,自己现在活在现实里。
    核心正下方,前世的意识体愣愣地注视著这一幕。
    她看著那个穿著黑色长风衣、眼神冷峻的男人,用一种几乎是本能的、早已习惯了对方存在的亲密姿势,將怀里的银髮少女死死护住。她看著他低下头,用下巴轻轻摩挲著怀里女孩的发顶。
    那是她曾经在战火纷飞的岁月里,无数次在梦中幻想过,却在现实中连碰都不敢碰一下的画面。
    那是属於两人的温度。
    是这一世,艾莉丝已经拥有的东西。
    某种从三千年前的封印深处就一直处於冰封状態的情感,在这一刻,在看到那个活生生的、对別的生灵冷酷无情却对怀中女孩温柔至极的男人时,悄悄鬆动了一角。
    但紧接著,那股鬆动便被三千年积压的执念与冰冷生生压了下去。
    前世意识体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危险。她悬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著依偎在一起的两人,声音里带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自嘲:
    “你来了。和我一样……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听著这个声音,艾莉丝的身躯僵硬了一下。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慢慢从莱恩宽阔的怀抱里直起身子,转过头去。
    虽然双腿依旧有些发软,但她还是扶著莱恩的肩膀,转过身来,那双肿胀却充斥著妖艷紫光的眼眸直视著半空中的前世。
    “我知道你是谁了。”艾莉丝的声音还有些轻微的颤抖,但在这一刻,却显得异常清晰,“我也知道……你一个人在这个冰冷漆黑的地方,封印了自己多久。”
    前世意识体听到这句话,嘴角勾勒出一个令人心寒的弧度。
    “既然你看了我的记忆,那你应该也知道一件事。”
    她微微前倾身体,银色的髮丝在空中划过诡异的轨跡,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这个世界是公平的。你觉得,你一个流落到地窖、被捕奴队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低等亚人,凭什么能突然觉醒这种连高阶魔法师都能扭曲的精神力量?”
    艾莉丝的瞳孔骤然收缩,抓著莱恩风衣的手指猛地收紧。
    “每次你动用这股力量去保护他,每次你试图去扭曲规则,你就离我更近一步。你在变得越来越像我,你的情感、你的灵魂,都在和这具沉睡在核心下的躯壳產生共鸣。”
    前世意识体摊开双手,半透明的身体在黑雾中散发著妖异的光芒:
    “当你彻底透支力量的那一天,就是我们融合的时刻。而我……將会通过你的身体,彻底重新復活,重新復活前世的他。”
    这句话直接刺进了艾莉丝心底最深、最不愿面对的恐惧里。
    她想起了普蕾婭曾经对她说过的话——银月族的精神控制能力,每一次使用,都是对自身存在根基的不可逆损耗。当损耗达到临界点,就会失去自我。
    当时她选择了对莱恩撒谎。
    因为她觉得,如果失去自我是保护莱恩先生的代价,她愿意承受。哪怕自己变成一具空壳,只要莱恩先生能活过那该死的预言倒计时,她就在所不惜。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失去自我的真相,竟然是把自己的身体和爱人,亲手让给另一个三千年前的幽灵。
    看到艾莉丝眼中闪过的那抹惊恐,前世意识体似乎极其满意。她並没有停手,而是轻轻挥了挥衣袖,將剩余的残存记忆,再次粗暴地推送进了艾莉丝的脑海里,补全了最后的空白。
    轰鸣声再度在脑海中炸响。
    艾莉丝看到了更古老的战场。
    在那个人类与畸变体疯狂廝杀的黑暗时代,前世的莱恩,同样拥有著这种能够让周围一切魔力和非物理攻击瞬间消融的诡异天赋。
    在那个古老的时期,边境正规军將这种能力称为——“空断”。
    那是万中无一的绝对防御,是站在战场顶点、让所有依靠魔导具和元素施法者闻风丧胆的恐怖能力。那个时代的莱恩,就是凭藉著这个半径十米的“空断”气场,在数十年的清剿战役里,在无数次必死的绝境中,硬生生保下了麾下无数士兵的性命。
    其中,也包括当时那个在死人堆里瑟瑟发抖、只剩下一口气的前世艾莉丝。
    然而,前世的艾莉丝实在是太胆怯了。
    她是血脉凋零的银月族末裔。从小见惯了同族被当做异类屠杀,被奴役的她早就学会了將自己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渴望,都严丝合缝地藏在最深的地缝里。
    她顶著那对完整的紫红色双角,卑微地跟在他的马后,跟隨他南征北战整整七年。
    七年的时间里,在无数个围坐在篝火旁的深夜,在无数次擦肩而过的瞬间,她连大声叫出他的名字都不敢。
    每一次,那个黑髮男人在战后回过头,衝著灰头土脸的她微微点头示意,或者递过来一块烤得有些焦黑的硬麵包时,她都能在心里偷偷地雀跃欢呼好几天。
    那是一段漫长到令人绝望的单向奔赴。是一段直到死亡降临,都没能见光的暗恋。
    画面突兀地切入到了那个下著暴雨的黑夜。
    没有惊天动地的强者对决,也没有遭遇大批畸变兽潮的围攻。
    那仅仅是一场发生在边境密林里的、再普通不过的遭遇夜袭。在混乱、嘈杂、视线受阻的黑暗环境中,一支不知道是从哪个流窜的流寇弩机里射出的流矢,悄无声息地撕裂了空气。
    噗嗤。
    箭簇贯穿肉体的沉闷声响,被掩盖在了轰鸣的雷雨声中。
    带有倒鉤的生锈箭鏃,极其荒谬、却又精准无比地从斜后方贯穿了那个男人的胸膛。
    当长途奔袭回来的前世艾莉丝赶到现场时,那个曾经被视为边军战神的男人,已经静静地倒在了冰冷黏稠的泥地里。积水混合著他胸口涌出的鲜血,在大地上蔓延开来。
    她发了疯一样扑过去,跪在泥泞里。
    那是她七年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主动伸出双手,握住了他的手。
    可入手的触觉,却没有想像中的温热。
    他的手,已经彻底冷了。指尖僵硬,生命的气息正在从那具高大的躯壳里快速度流逝。
    他们之间,整整七年的羈绊,到头来,竟然只有这一次在死亡边缘的握手。
    “那本书上写的那些……”
    现实中,艾莉丝面色惨白地喃喃开口。她的嘴唇剧烈颤抖著,声音小得像是隨时会被周围旋转的黑雾撕碎:
    “那些不知羞耻的姿势……那些逼迫男人不许动的小游戏……那些……那些『坏女人』才用得出来的计划……”
    “全都是我想和他做,却到死都没能做成的事。”
    前世意识体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著某种看破红尘的自嘲与疲倦:
    “我把所有这辈子来不及对他表达的爱意,所有没来得及做的事,全部揉进了那对断角里,写成了那本书。我把它留给下一世的自己,就是为了告诉她——不要再忍,不要再等,大胆地去要,去把他完完全全地绑在身边。”
    艾莉丝长久地保持著沉默。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男人。
    莱恩此刻正站在她身后大约三步的位置。他没有去听那个古代幽灵的疯狂囈语,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英俊脸庞上此刻满是警惕。他的右手死死按在腰间的黑色剑柄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隱隱泛白,体內的气劲已经蓄势待发,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半空中的半透明身影,隨时准备暴起出手。
    地下空间里微弱的火把光芒摇曳著,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在火光的映照下,他那饱满修长的脖颈透著健康的麦色,领口因为刚才在地下水道里的剧烈奔跑而微微翻开,露出一截结实、充满爆发力的锁骨。
    莱恩很清楚眼前的怪物是个极度危险的古代存在,但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如何把身边的女孩安全地带回去。
    他不是记忆里那个躺在泥水里、没有温度的尸体。
    他是一个会在清晨因为她弄出的动静而无奈嘆气、会因为她偶尔的娇憨而露出宠溺笑容、会在凌晨两点默默爬起来走到床边,细心地替她掖好被角的男人。
    艾莉丝看著他,鼻尖突然有些发酸。
    脑海中,那些属於她和莱恩先生的画面开始一幕幕浮现。
    她想起了他们真正的第一次,在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她因为看到了书上的死亡预言而彻底发疯,用不成熟的精神控制强行定住了他。当时她哭得像个泪人,笨拙而惊恐地去占有他。
    而莱恩先生呢?
    任由她胡闹,甚至在察觉到她因为疼痛而无助哭泣时,凭著恐怖的意志力夺回了一丝身体控制权,主动调整了角度,只为了减轻她的痛苦。
    那一夜之后,他把她压在身下,用带著薄荷味的温热呼吸和无奈的调侃,將她从无尽的羞耻感中拉了出来。
    他告诉她:从今夜起,你是我名正言顺的新娘。
    她还想起了清晨的阳光下,他坐在一楼窗边的躺椅上,有些笨拙却极度专注地拿著一本时尚杂誌,仅仅看了一遍图解,就用粗糙的大手一字不差地帮她编出了一条精致的侧编辫。
    她想起了他在集市上,假装若无其事地拎回那双傻乎乎的白色毛茸茸兔子拖鞋时的傲娇表情。
    那些在微光阁里度过的、充满著薄荷菸草味与土豆燉牛肉香气的平凡日子,才是她活著的证明。
    艾莉丝深吸了一口气,將胸腔里那股酸涩与恐惧生生压了下去。
    她缓缓上前一步,越过了莱恩的防线,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紫罗兰色眼睛里不再有对前世的恐惧,只剩下一种属於胜利者的、带著些许羞涩却无比骄傲的执拗。
    “我很遗憾。”
    艾莉丝看著半空中的自己,声音虽然依旧轻微,却在球形空间里迴荡得清清楚楚:
    “三千年前,你因为胆怯而错过的七年;你直到死都没能牵到的手;你写在那本书里、所有不知羞耻的愿望……”
    她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紧跟在身后的莱恩,嘴角抿出一抹娇憨而甜蜜的弧度:
    “你没有得到的,在这一世,我都已经得到了。”
    前世意识体悬浮在半空中的身躯猛地一震。
    那张平静了三千年的神性面容上,在这一瞬间,终於出现了一道极细微、却无法掩饰的裂缝。
    那並不是因为阴谋被拆穿后的愤怒,也不是尊严受到冒犯后的暴戾。
    那是……羡慕。
    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足以將灵魂腐蚀的嫉妒与羡慕。
    她低下头,愣愣地看著自己那双半透明的、没有任何温度和触觉的手掌。在漫长的封印岁月里,她感觉不到冷热,闻不到气味,甚至连心臟跳动的频率都遗忘了。
    而眼前的这个女孩,却能在那个男人的怀里撒娇,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能拥有他的全部。
    前世意识体缓缓抬起头,视线落在被莱恩用保护姿態揽在身侧的艾莉丝身上。她的嘴角缓缓浮现出一个苦涩至极、却又透著无尽冰冷的弧度:
    “是啊……你得到了。”
    那道属於羡慕的裂缝在瞬间弥合,取而代之的,是积压了三千年的偏执与疯狂。
    “但我用三千年寂寞等来的这具肉身,我用断角化作书籍去引导的宿命……我不打算就这样放弃。”
    话音未落。
    前世意识体那双完整的紫红色双角陡然爆发出刺眼的强光。
    她猛地抬起右手,纤细的食指凌空指向艾莉丝的眉心。
    嗡——!
    伴隨著空气中传来的一声刺耳锐鸣,一道极细银色光丝自她指尖轰然射出。
    那绝非普通施法者的元素魔法,而是银月族在血脉顶点才能动用的绝对禁术——强制精神侵入。
    光丝速度太快,在空气中撕开一道空间的褶皱,裹挟著三千年的执念,直奔艾莉丝而来。
    然而。
    有人比思维的运转还要快。
    在光丝破空的千分之一秒內,那个一直处於高度戒备状態的黑色身影,已经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莱恩连拔剑的时间都没有,他甚至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那具在战场上饱经淬炼的肉身,在大部队、在普蕾婭和阿尔敏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横移了一步。
    高大、宽阔的躯干,宛如一堵无法逾越的钢铁城墙,毫无保留地挡在了艾莉丝的身前。
    “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尖叫声在球形空间內响起。
    下一瞬,那道纤细的银色光丝,已经狠狠地刺入了莱恩抬起抵挡的右手掌心之中。
    轰隆!
    莱恩体內的气劲在这一刻彻底暴走。
    以他为中心,半径十米的“无效化”力场疯狂压缩、凝聚,匯聚在掌心的一点。那是属於这个时代的“空断”力量,与三千年前的银月族精神力正面撞击在一起。
    那道足以瞬间將普通人灵魂搅碎的强制精神光丝,在触碰到无效化气场的剎那,发出了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隨即便如同残雪遇到烈阳般,被疯狂地消解、气化。
    然而,这股精神力实在是太纯粹、太浓缩了。
    儘管能量在瞬间被无效化吞噬,但那股高频震荡產生的恐怖高温与精神余波,依然在莱恩的肉体上留下了痕跡。
    刺啦。
    一阵皮肤被灼烧的刺耳声响伴隨著缕缕白烟升起。
    焦糊的气味瞬间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莱恩闷哼一声,身体由於巨大的衝击力微微晃动了一下,但他踩在地面上的靴子却如同生了根一般,硬是没有后退半步。
    在他宽大的手背上,赫然被烫出了一道从小拇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的细长红痕。皮肤外翻,鲜红的血液瞬间从裂口处渗了出来。
    掌心处,那一抹属於精神侵蚀的银色光芒虽然被泯灭,但残留的诡异能量依然在疯狂撕扯著他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