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九节泥鰍,《江滩五式》
    从章承禹院子里出来,天色將晚未晚。
    严崢拐了个弯,往马爷家去。
    小马哥的病已好转许多,脸上有了血色,能断断续续说话了。
    马爷在灶间熬药。
    严崢进门,马爷抬头看他一眼。
    “挨训了?”
    “算不上。”
    严崢在灶前小板凳上坐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刘麻子和魏豁嘴告状,说我把他们那儿的力役心搅乱了。”
    马爷哼了一声:“那两个货色,自己没本事管人,倒会告刁状。章承禹怎么说?”
    “让我列个章程报上去,力役工钱定数暂按我的来,但不能再出乱子。”
    “这是把你架火上烤。”
    马爷搅了搅药罐,“章程列了,他若准了,刘麻子魏豁嘴恨你,不准,力役们怨你。
    横竖都是你的不是。”
    严崢看著灶膛里的火:“马爷,我寻思著,引魂渡的力役不够。”
    马爷停下手,“你那渡口,如今满著呢。”
    “是满著......”严崢道,马爷独眼盯著他:“你想从別的渡口挖人?”
    “他们自己来的,不算挖。”
    “怎么来?”
    “我那儿有药,有器具,有早下工。”严崢语气平淡,“他们会自己来。”
    马爷沉默片刻:“你这是要拆刘麻子和魏豁嘴的台。
    “他们的台,早就歪了。”
    严崢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马爷,“小马哥的药,这有几味新配的,您看看。”
    马爷接过,打开布包,里头是几样晒乾的草药,气味清苦。
    他凑近闻了闻,独眼亮了亮:“七叶还魂草的籽?这东西可稀罕。”
    “托孟婆婆的门路,从內城药铺弄的。”
    严崢道,“小马哥的身子,光拔毒不够,需得固本。这草药性温和,正合用。”
    马爷捏著药草,半晌,低声道:“阿崢,你在这孩子身上,费太多心了。”
    “顺手的事。”严崢站起身,“马爷,我还有件事想请教。”
    “说。”
    “引魂渡如今看似安稳,可只靠上头髮的例钱,长远不了。
    我想给力役们把伙食改善改善,至少每日能见点荤腥。
    您见识广,可有什么来钱的路子?”
    马爷把药草仔细包好,揣进怀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赚钱的路子,码头上无非两条。”
    他伸出两根手指,“一来,赚穷人的钱。”
    严崢等著。
    “水鬼,苦力,人数最多。
    从他们身上抠钱,容易。
    开赌档,放印子钱,抽头吃红,都是现成的路子。
    刘麻子他们,没少干这个。”
    “二来呢?”
    “二来,赚富人的钱。”
    马爷独眼眯起来,“外城的商贾,內城的宗门。
    他们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码头吃半年。
    可这钱,难赚。
    你得有他们看得上的东西,还得有门路递上去。”
    严崢沉吟:“赌档印子钱,伤天害理。不能做。”
    “那就是第二条路了。”马爷看著他,“你想赚富人的钱?”
    “是。”
    “凭什么?”
    严崢没立刻回答,反而道:“马爷,您说富人们,最缺什么?”
    “缺什么?”马爷想了想,“缺乐子,缺面子,缺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太远。”
    严崢转回身,“但延年益寿,祛病强身,他们一定想要。”
    马爷独眼一闪:“你,你小子,不会是打算掀桌子吧?”
    严崢摇了摇头,“还没到时候。”
    他话锋一转:“若有些东西,吃了能强身健体,虽不能起死回生,却於日常养生大有裨益。
    且只有我有,別处买不到。您说,他们会要吗?”
    马爷来了兴致:“什么东西?”
    “还没想好。”
    严崢道,“但忘川江里,滩涂上,芦苇盪中,总有寻常人不敢去,或去不了的地方。
    那里头长的东西,或许能用。”
    马爷背著手,在灶间踱了两步。
    “江心岛往西,有一片老苇盪,叫阴魔盪。
    传闻早年是古战场,阴气重,寻常捞尸人都不敢进。
    里头倒是有种黑芦笋,拇指粗,通体乌黑,只在阴煞匯聚处生长。
    早年有走阴的货郎收过,说是內城某些丹师拿来配药的引子,价钱给得高。
    可那地方邪性,进去的人,十个出来不到五个。”
    严崢眼神微动:“黑芦笋————什么模样?”
    “我也只见过晒乾的,乌黑髮亮,摸著像铁棍。”
    马爷回忆,“生的据说割开有白浆,沾皮肤上奇痒难忍,得用特殊的法子处理。”
    “怎么处理?”
    “那就不知道了。”
    马爷摇头,“那些货郎收了,也是转手卖到內城,自有丹师处理。”
    严崢点点头:“还有別的么?”
    “江底乱石磯附近,有种血纹贝。
    壳上有天然的血色纹路,像是符咒。
    传闻这贝肉大补,能壮气血。
    可那地方水流乱,暗礁多,还有腐蛇出没,不好捞。”
    “再就是北滩往东的死人滩,退潮时露出的泥沼里,长著一种九节泥鰍。
    据说吃了能祛湿寒,对老风湿有奇效。
    可那泥沼吞人,里头还有些脏东西,陷进去就出不来。”
    马爷一连说了七八样,都是码头上传闻的稀罕物,却也都是要命才能取的东西。
    严崢默默记下。
    “马爷,这些地方,您熟么?”
    “年轻时跑船,都经过。”
    马爷独眼里闪过追忆,“可如今这把老骨头,去了也是送死。”
    “不用您去。”严崢道,“您只需把地方,东西的模样,大概的时节告诉我。
    我去看看。”
    马爷盯著他:“阿崢,那些地方,邪性。”
    “我知道。”严崢语气平静,“可富贵险中求。
    如今我的本事,还掀不了桌子,想赚富人的钱,总得拿出点他们弄不到的东西。”
    马爷看了他半响,终於嘆了口气。
    “成,我画张草图给你。但话说在前头,量力而行,別逞强。”
    “我省得。”
    从马爷家出来,夜色已浓。
    严崢背著斩阴刀,绕道去了鬼哭盪的方向。
    离得还远,便觉阴风阵阵,芦苇盪黑压压一片,在月光下不断起伏。
    隱约有呜咽声传来。
    他没进去,只在边缘转了转。
    阴瞳运转,能看见芦苇深处,有丝丝灰黑气息缠绕。
    的確是阴煞匯聚之地。
    站了片刻,他转身离开。
    接下来两日,引魂渡一切照旧。
    严崢每日晌午疗伤,来的人渐渐多了些生面孔。
    都是其他渡口的力役,听说这边管事能治伤,偷偷跑来的。
    严崢来者不拒。
    治伤时,也不多问,只偶尔说一句:“不收钱,干活当心些。”
    那些力役感激涕零,回去后,一传十,十传百。
    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时一个晌午,能治二三十个。
    渐渐的。
    丹田里那截老根虚影,在每日大量催动青气后,越发凝实。
    青气耗尽了,夜里打坐调息,便能恢復,且比之前更浑厚一分。
    他隱隱感觉到,这枯木逢春的神通,与救治之人多寡,伤势轻重,似有关联。
    救的人越多,伤越重,老根便扎得越深,青气恢復越快。
    这让他想起长生诀里的木主生发,亦主归藏。
    生发在外,是救治他人。
    归藏在根,是反哺自身。
    【修为:通幽木关(25%)】
    这日晌午,严崢刚给一个忘川滩的力役治完腿上溃烂的疮。
    那力役千恩万谢走了。
    胡贵凑过来,低声道:“严管事,这几日,忘川滩和鬼门渡那边,有閒话了。”
    “什么閒话?”
    “说他们那儿的力役,干活没精神,老往咱这儿跑。
    刘麻子和魏豁嘴发了几次火,扣了好几个人的工钱。
    可拦不住,还是有人偷偷来。”
    严崢擦擦手:“由他们去。”
    “可是————”胡贵犹豫,“这么下去,那两位怕是会找上门来。”
    “来了再说。”
    正说著,楼下传来喧譁声。
    胡贵探头一看,脸色变了:“严管事,是刘麻子,带著几个人来了。”
    严崢神色不变,下楼。
    大堂里,刘麻子叉腰站著,身后跟著四个帮眾,个个膀大腰圆。
    几个正在等候疗伤的力役,缩在墙角,不敢抬头。
    “刘管事。”严崢拱手。
    刘麻子小眼睛眯著,上下打量他:“严老弟,好手段啊。”
    “刘管事何出此言?”
    “別装糊涂。”刘麻子冷笑,“我鬼门渡的力役,如今心都野了。
    干活磨洋工,一下工就往你这儿跑。
    怎么,严老弟这是要替我管人?”
    严崢语气平静:“刘管事说笑了。
    力役们来我这儿,不过是治伤。
    他们身上带伤,干活自然没精神。
    伤治好了,回去才能好好出力,对刘管事也是好事。”
    刘麻子嗤笑,“码头上谁还没个伤?都像你这般娇惯,活还干不干了?”
    他往前一步:“严崢,別以为有几分阴符宗的香火情,就能为所欲为。
    码头有码头的规矩。
    你再这么揽人,別怪我不客气。”
    严崢看著他:“刘管事想如何不客气?”
    刘麻子没想到他这么硬,愣了一下,隨即恼羞成怒:“我日!”
    “刘管事。”严崢打断他,“力役也是人,伤了病了,治一治,天经地义。
    您若觉得不妥,大可也请郎中给他们治。
    若请不起,我这儿治好了,他们回去给您出力,您也不亏。”
    这话绵里藏针。
    刘麻子脸色铁青。
    他当然不会请郎中。
    码头的规矩,力役伤了病了,要么自己扛,要么滚蛋。
    哪有管事的掏钱给治的?
    “好,好。”刘麻子咬著牙,“严崢,咱们走著瞧。”
    说完,一甩袖子,带著人走了。
    胡贵看著他们背影,忧心忡忡:“严管事,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早就结下了。”严崢转身回楼,“不妨事。”
    过了一会儿,魏豁嘴也来了。
    同样的话,同样的威胁。
    严崢同样不软不硬顶了回去。
    魏豁嘴气得嘴角更歪了,丟下几句狠话,愤愤离去。
    这两番动静,码头上的人都看在眼里。
    私下议论更多了。
    有说严崢不知天高地厚的,有说他真心为力役好的,也有等著看好戏的。
    严崢不管这些。
    他白日治伤,处理渡口事务,夜里则研究马爷给的那张草图。
    鬼哭盪的黑芦笋,乱石磯的血纹贝,死人滩的九节泥鰍——————
    他决定,先从相对容易的入手。
    死人滩的九节泥鰍。
    据马爷说,这东西喜阴,藏在退潮后的泥沼深处,以腐殖为食。
    寻常人难抓,是因为泥沼陷人,其內还有阴怪。
    但严崢有幽影真形,可化水汽,不惧泥沼。
    这日午后,他交代胡贵看好渡口,自己换了身旧衣,往北滩方向去。
    死人滩在北滩以东,是一片广阔的泥沼地带。
    平日涨潮时淹没,退潮后露出黑乎乎的淤泥,深不见底。
    滩上零星长著些耐盐的矮草,风吹过,不断作响。
    严崢到时,潮水刚退。
    泥沼表面一层水光,映著灰白的天。
    他凝神感应,阴瞳运转。
    泥沼深处,有细微的生命气息涌动。
    就是那儿了。
    他走到泥沼边缘,深吸一口气,幽影真形发动。
    身形化作一缕水汽,贴著泥沼表面,缓缓飘向深处。
    泥沼冰冷,阴寒无比。
    水汽状態虽不惧陷落,却能感知到下方淤泥里,有枯骨烂木,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怪。
    飘了约莫十余丈,生命气息渐浓。
    严峰停下,恢復身形,双脚踩在泥沼表面。
    得益於幽影真形的天赋,他未陷下去,只微微下陷半寸。
    低头看去,淤泥表面有几个小孔,正往外冒细密的气泡。
    他蹲下身,伸手探入淤泥。
    触感滑腻冰凉。
    摸索片刻,指尖碰到一个扭动的东西。
    他手腕一翻,五指扣紧,隨即提起。
    一条泥鰍被拽了出来。
    通体乌黑,有成人拇指粗细,长约一尺,身上果然有九道浅金色的环纹。
    正是九节泥鰍。
    泥鰍在手中剧烈挣扎,滑不溜手。
    严崢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个细竹蔑编的笼子,將泥鰍塞进去,扣紧笼盖。
    笼子是特製的,內壁抹了层桐油,滑溜,泥鰍钻不出来。
    他继续摸索。
    半个时辰后,笼子里装了七八条九节泥鰍。
    估摸著够了,他不再耽搁,化作水汽飘回岸边。
    回到引魂渡,已是傍晚。
    严崢將笼子藏在木楼后头的阴凉处,盖上湿布。
    这泥鰍离了泥沼活不长,需儘快处理。
    他找来个大瓦盆,倒满清水,將泥鰍一条条放进去。
    泥鰍入水,顿时活跃起来,在盆里翻腾。
    严崢观察片刻,发现这些泥鰍果然与寻常不同。
    不仅体表有金纹,游动时周身会渗出灰气。
    那灰气触水即散,却让盆里的水渐渐变得浑浊。
    他想起马爷说的,这东西能祛湿寒。
    或许便是靠这灰气?
    正琢磨著,胡贵寻了过来。
    “严管事,您这是————”
    他看见盆里的泥鰍,眼睛一亮,“九节泥鰍?您竟然把它弄来了?”
    “嗯。”严崢点头,“你可知道这东西怎么处理?”
    胡贵凑近看了看,捋著山羊鬍子:“早年听老辈人提过,这泥鰍离了泥沼,活不过一夜。
    得趁活著时,用米酒泡晕了,再剖腹去內臟。
    然后用薑片,紫苏叶,老陈皮一起燉,燉足三个时辰,汤色奶白,方能祛湿寒。”
    “若晒乾呢?”
    “晒乾?”胡贵想了想,“晒乾的话,药性会打折扣。
    但便於保存。
    法子也差不多,先酒晕,剖净,然后掛在通风处阴乾,不可暴晒。”
    严崢心里有数了。
    “胡先生,明日你去內城,问问收不收这九节泥鰍。
    若收,什么价钱。”
    “好嘞。”胡贵应下,又迟疑道,“严管事,这东西————您打算卖?”
    “先试试水。”严崢道,“若价钱合適,往后或可常做。”
    胡贵点头,不再多问,自去安排。
    当晚,严崢按胡贵说的法子,將泥鰍处理了。
    剖开时,泥鰍腹內有层淡金色的薄膜,触手温润。
    他小心將这层膜也留下,一併阴乾。
    第二日,胡贵拿著两条九节泥鰍去了內城。
    晌午时分,他回来了,脸上掛起喜色。
    “严管事,问了三家药铺。
    出价最高的回春堂,说这泥鰍品相好,金纹完整,腹內金膜未损,愿出七百香火钱一条收。
    但要求必须是这个品相的,差的不要。”
    严崢心里算了算。
    昨日抓了八条,若能都保持这品相,便是五千六百钱。
    抵得上力役劳作一个多月了。
    “他们可说了用途?”
    “问了,那沈先生不肯细说,只说是配药引子,祛湿寒的方子里用得著。”
    严崢点点头。
    胡贵凑过来,低声道:“严管事,这价钱————可不低。
    若真能常抓,是一笔好进项。”
    “难在抓。”严崢道,“死人滩那地方,寻常人去不了。
    且抓多了,怕引来旁人眼红。”
    “那————”
    “先不声张。”严崢沉吟,“钱攒起来,给力役们改善伙食。”
    胡贵眼睛一亮:“这法子稳妥。”
    此事便这么定了。
    接下来几日,严崢又去了几趟死人滩。
    摸熟了路子,每次能抓几十条。
    处理阴乾后,让胡贵分批拿去內城卖。
    换回的香火钱,他未入库,而是单独存著。
    同时,他开始著手改善力役伙食。
    以往引魂渡的力役,一日两餐。
    早餐没有,饿著。
    就只有中午的工食和晚饭。
    於是,严崢先是从这笔钱里拨出一部分,让胡贵每日採购些肥肉,猪骨。
    熬成大锅汤,额外加多一餐。
    凑够一日三餐。
    每餐给力役们加一勺油花。
    又买了些便宜的鱼乾,虾皮,切碎了掺在菜里。
    虽还是粗茶淡饭,但总算有了点油水。
    力役们起初不敢相信。
    捧著碗,看著上头飘的油花,愣了半天。
    直到有人先喝了一口,咂咂嘴,眼圈红了。
    “是荤油————真是荤油————”
    渐渐的,引魂渡的力役,气色好了些。
    而严崢的修为也在缓缓上涨,【修为:通幽木关(30%)】
    与此同时,消息传到其他渡口,力役们心里那桿秤,彻底倾斜了。
    忘川滩和鬼门渡,开始有力役偷偷找过来,想转到引魂渡干活。
    严崢没立刻答应。
    只让他们先回去,等机会。
    他知道,这事急不得。
    一下收太多人,刘麻子和魏豁嘴非得炸不可。
    得等一个契机。
    这契机,当天下午就来了。
    那时,严峰正在楼上翻看卷宗。
    胡贵急匆匆上来,脸色发白。
    “严管事,出事了。鬼门渡那边,塌了棚子,压伤了七八个力役。”
    严崢抬头:“怎么回事?”
    “说是这几日下雨,棚子老旧,刘麻子不肯花钱修。
    今日风大,直接塌了。
    伤得最重的一个,腿被横樑砸断了,血流了一地。”
    严崢合上卷宗:“刘麻子呢?”
    “在现场骂人呢,说力役们自己不小心,还要他赔汤药钱。”
    严崢起身:“我去看看。”
    “严管事,这————”胡贵想劝。
    “无妨。”严崢下楼,往鬼门渡方向去。
    鬼门渡离引魂渡不远,隔著一片芦苇盪。
    赶到时,现场一片混乱。
    塌了一半的芦席棚下,几个力役躺在地上呻吟。
    旁边围著一群人,刘麻子站在当中,叉腰大骂。
    “一群废物!连个棚子都躲不开!养你们有什么用!”
    伤得最重的是个中年汉子,左腿被一根碗口粗的横樑压著,血肉模糊。
    人已昏死过去。
    其他力役想搬开横樑救人,刘麻子却不让。
    “搬什么搬!压坏了棚子,你们赔啊!等他死了,拖去乱葬岗埋了就是!”
    这话说得冷血,连他手下的帮眾都有些听不下去。
    严崢分开人群,走上前。
    刘麻子看见他,眉头一竖:“严崢,你来干什么?看笑话?”
    严崢没理他,蹲下身,查看那汉子的伤势。
    腿骨断了,刺破皮肉露出来,失血过多,再不止血,真就没救了。
    他抬手,按住伤口附近几处穴位。
    青气缓缓渡入。
    伤口流血渐缓。
    刘麻子见状,冷笑:“哟,严大善人又来发善心了?
    行啊,这人你带走,治好了,算你的。
    治死了,也別赖我。”
    严崢抬头看他:“刘管事,这人我要了。”
    “成啊。”
    刘麻子巴不得甩掉麻烦,“不过咱丑话说前头,他这伤,治好了也是废人。
    你可別想让我出汤药钱。”
    “不用你出。”严崢站起身,对旁边几个力役道,“抬去引魂渡。”
    力役们面面相覷,看向刘麻子。
    刘麻子挥挥手:“抬走抬走,看著晦气。”
    几个力役这才动手,小心翼翼抬起伤者,往引魂渡去。
    严崢又看了看其他几个轻伤的,对刘麻子道:“这几人,我也带走。”
    刘麻子眼珠一转:“都带走?行啊,不过他们可都是鬼门渡的人。
    你带走了,往后工钱谁出?”
    “我出。”
    “好!”刘麻子一拍手,“严老弟爽快!
    不过咱们得立个字据,这些人是你自愿接手的,往后生死都与鬼门渡无关。”
    “可以。”
    胡贵很快拿来纸笔,写了字据。
    双方画押。
    严崢带著七八个伤者,回了引魂渡。
    安置在楼下空屋里,逐一诊治。
    伤最重的汉子,腿骨断了,接骨正位,青气滋养,忙到半夜才稳住。
    其他轻伤的,敷药包扎,不算麻烦。
    第二日,消息传开。
    码头上议论纷纷。
    有说严崢傻的,接了一堆废人。
    有说他仁义,救人一命。
    刘麻子那边,则是幸灾乐祸。
    “我看他能养几天。
    那断腿的,治好了也是个病子,干不了活。
    白吃閒饭,我看他严崢能撑到几时。”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两日后,那断腿的汉子,能下地走动了。
    虽还有些跛,但已能做些轻省活计。
    其他轻伤的,更是早已痊癒。
    这些人力役,伤好后,都留在了引魂渡。
    严峰给他们安排了活计,工钱照发。
    消息传到鬼门渡,力役们心思活络了。
    原来伤成这样,还能治好,还能有活干,有饭吃。
    相比之下,刘麻子那边,棚子塌了不修,伤了人不治,还要扣工钱。
    人心,彻底散了。
    接下来几日,鬼门渡陆续有力役找过来,想转到引魂渡。
    严崢来者不拒。
    但立了规矩。
    想来可以,需得鬼门渡那边放人,且立下字据,两清。
    刘麻子起初不肯。
    可力役们闹得厉害,有的甚至直接摆挑子不干了。
    码头活计耽误不得,上头催得紧。
    刘麻子焦头烂额,最终咬牙,又放了十几个老弱病残过来。
    短短半月,引魂渡的力役,多了几十人。
    而鬼门渡,则空了不少。
    刘麻子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
    魏豁嘴那边,情况稍好,但也有力役暗中联繫,想转过来。
    严崢不急。
    他知道,火候还不到。
    这日,胡贵拿了帐本上来,脸上带著笑。
    “严管事,这个月的例钱发完了,还剩不少结余。
    咱们渡口如今人多,活儿干得快,上头拨的例钱反倒多了些。
    加上卖九节泥鰍的钱,库房里攒了几万钱了。”
    严崢点点头:“力役们的伙食,再提一提。
    每日中午,加一道荤菜,量要足。
    早晚的粥,换成稠的。”
    “这————”胡贵迟疑,“开销可就大了。”
    “钱赚来就是花的。”严崢道,“他们吃饱了,才有会想別的事情。”
    胡贵不再多说,下去安排。
    从此,引魂渡的力役,成了码头上一道奇景。
    別处力役面黄肌瘦,他们脸上有肉。
    別处力役沉默麻木,他们眼里有光。
    干活时,號子喊得震天响。
    收工后,聚在棚子下吃饭,碗里有肉,饭管饱。
    渐渐的,码头上开始流传一句话:“寧在引魂渡做力役,不在鬼门渡当小工。”
    这话传到刘麻子耳朵里,气得他摔了好几个茶碗。
    可他能如何?
    打,打不过严崢。
    毕竟,严崢可是掌旗出身。
    告状,章承禹那边不置可否,只让他自己管好手下。
    刘麻子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
    而严崢没有理会,在引魂渡改革挖人的同时,修为继续精进。
    【通幽木关(40%)】
    这日,曹官爷忽然来引魂渡,传章承禹的话。
    “严崢,大管事让你去一趟。”
    严崢放下手头事,跟著去了。
    章承禹院子里,刘麻子和魏豁嘴也在。
    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见严崢进来,刘麻子冷哼一声,別过脸去。
    魏豁嘴则眼神闪烁。
    章承禹坐在上首,手里捻著玉核桃,缓缓开口:“严崢,引魂渡近来人多,事也多。
    我听说,你那儿力役的伙食,比別处都好。”
    “回大管事,力役们干活出力,吃饱了才有力气。”
    “嗯。”章承禹不置可否,“你那儿如今多出四十多人,例钱可还够?”
    “勉强够用。”
    “我听闻,你自掏腰包贴补了不少。”
    严崢没否认:“是贴了些。”
    章承禹盯著他:“钱从哪儿来?”
    严崢早有准备:“属下前些日子,偶得了一批九节泥鰍,晒乾卖了些钱。”
    “九节泥鰍?”章承禹挑眉,“死人滩那东西?”
    “是。”
    “倒是条路子。”章承禹沉吟片刻,“不过,那地方凶险,你如何得来的?”
    “马爷传了些闭气的法子,能短时潜入泥沼。”
    “原来如此。”
    章承禹不再追问,话锋一转,“严崢,你引魂渡如今人多势眾,是好事。
    但码头规矩,各渡口滩口,需得平衡。
    你挖了刘管事和魏管事的人,他们那边,活儿耽误了。”
    刘麻子立刻接口:“大管事明鑑!我鬼门渡如今缺人,好几条船等著卸货,都耽搁了!”
    魏豁嘴也道:“忘川滩————也是。”
    章承禹看向严崢:“你可有什么说法?”
    严崢拱手:“大管事,力役们自愿来引魂渡,並非属下强挖。
    他们来,是因引魂渡有饭吃,有伤能治。
    若刘管事和魏管事也能如此,力役们自然不会走。”
    刘麻子脸色涨红:“我出!”
    章承禹抬手止住他,缓缓道:“严崢说得有理。
    力役也是人,总要活路。
    不过,码头活计不能耽误。
    这样,从你引魂渡调二十个青年,补到鬼门渡。
    再调十五个壮年,补到忘川滩。
    如此,三方平衡,如何?”
    刘麻子和魏豁嘴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喜色。
    严崢沉默片刻:“大管事,力役们自愿来去,若强行调走,恐生事端。”
    “你是管事,还是他们是管事?”章承禹语气转淡,“调人的事,就这么定了。
    五日后,我要看到人到位。”
    话说到这份上,已无转圜余地。
    严崢不再爭辩,躬身:“是。”
    从院子出来,刘麻子追上来,得意道:“严老弟,谢了啊。
    白得二十个壮牛马。”
    严崢看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了。
    回到引魂渡,胡贵迎上来,见严崢脸色,便知不妙。
    胡贵问了两句,跟在严崢身后进了办事间,掩上门。
    他这才道:“严管事,大管事那边————真要放人?
    咱们好不容易聚起的人心,这一放,可就————”
    严峰没立刻答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江风灌进来,吹得桌上油灯火苗乱窜。
    楼下空地上,力役们刚吃过晚饭,正三三两两聚在棚子下歇息。
    火光映著一张张脸,虽然依旧粗糙黑,但眼睛里已有了些光。
    低声谈笑间,偶尔能听见一两声舒坦的喟嘆。
    这光景,半月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胡贵,”
    严崢看著窗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你说,咱们码头上的力役,最缺的是什么?”
    胡贵一愣,掰著手指头:“缺吃,缺穿,缺钱治病,缺个安稳觉————”
    “那是身子缺的。”严崢转过身,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心里头呢?”
    “心里头?”胡贵想了想,“心里头————缺个盼头,缺口气。”
    “对,缺口气。”
    严崢走回案边,重新提起笔,“一口不认命的硬气,一口受了欺压能顶回去的怒气。
    光吃饱了,伤治好了,这口气要是提不上来,终究还是软骨头。
    別人一嚇,一拉,就得散。”
    胡贵似懂非懂:“那————严管事您的意思是?”
    “放人,是章大管事的意思,不能明著抗。”
    严崢蘸了蘸墨,笔尖落在纸上,勾勒起来,”但人可以放,这口气,得给他们种下。种在骨头里,肉里,谁也拿不走。”
    他画得极快,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人形,摆出一个架势。
    像是挑著重担,腰腿下沉,双臂微曲。
    “漕帮武库里那些功法,讲的是经脉周天,玄关祖窍,咱们的人听不懂,也用不起。”
    严峰手下不停,又画了几个人形,姿態各异,有推,有拉,有扛,全是码头劳作的常见动作。
    “但力气活儿,他们天天干。
    怎么发力省劲,怎么站稳不摔,怎么一口气憋住能干更久,他们骨子里有数。”
    胡贵凑近了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严管事,您这是————要编功法?”
    “是理。”
    严崢放下笔,拿起那张纸,“把他们日復一日流血淌汗换来的那点笨功夫,理清楚,点明白,再往前推一步。”
    他指著第一个人形:“这式担山架,码头扛大包的,谁都会撅著屁股蹲马步。
    可他们只知蹲得低稳当,不知为何稳当。
    我加点东西。
    意想脚底生根,吸地气,腰胯如磨盘,任你肩上千斤,我自缓缓转之。
    气沉下去,別憋在胸口。”
    又指另一式:“这推潮手,清淤推车都用得上。
    发力时別只用手臂蛮劲,从脚后跟起劲,过腰,通背,最后涌到手上。
    就像江潮一层推一层。呼气发力,吸气蓄势。”
    他一连说了五式,都是脱胎於最寻常的码头劳作。
    却將呼吸,意念,发力处点破,化繁为简。
    直指如何有效调动身体,滋养筋骨。
    “这————这能行?”
    胡贵听著,觉得有点意思,又觉得太过简单,“听著就是干活时多用点巧劲?”
    “巧劲用对了,就是功夫。”
    严崢道,“他们底子差,天赋寻常,练不了高深內气。
    就从皮,肉,骨这三境夯实。
    皮要韧,挨得起江风鞭子抽。
    肉要厚,禁得住重压反覆磨。
    骨要硬,撬得动沉船烂木头。
    这三境扎实了,力气自然涨,身子自然壮,寻常病痛不侵。
    若能摸到一点气感,配合呼吸,慢慢浸到骨髓里去,便是髓境的胚子。
    够用了。”
    胡贵倒吸一口凉气:“髓境?
    刘麻子那等管事,也不过是靠著盘削资源,勉强摸到髓境门槛。
    咱们这些力役若真能练出来————”
    “为何不能?”
    “他们缺的从来不是力气,不是耐性,是那层窗户纸。
    我这套东西,就叫《江滩五式》。
    先不修仙,也不问道,只求在这漕帮里,活得像个人,站得稳当些。”
    他小心吹乾墨跡:“去把祥子,老水鬼,还有九哥,他们几个力役头目叫来。
    要悄悄的。”
    不多时,七八个人忐忑不安地上了楼。
    他们大多是肉境。
    像九哥老资歷的摸到点骨境的边,在力役中已是拔尖。
    当然,除了李九,其他几人,见了严崢,都有些拘谨。
    严崢让胡贵关好门,也不废话,將那张纸摊在桌上。
    “叫你们来,是有样东西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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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指了指纸上的图,“一套练身法子,脱胎於咱们码头上的活计。
    能强身,能防病————练得好了,力气能涨,骨头能硬。
    將来受人欺压时,腰杆能挺直几分。”
    力役们面面相覷,盯著纸上那人形,既好奇又不敢相信。
    功法?
    那是巡江手,捞尸人大爷们。
    还有那些有靠山的帮眾才能接触的东西,他们这些力役,哪敢想这个?
    李九没说话,若有所思地推了推身边的祥子。
    后者被推上前几步,索性问道:“严管事,这————这我们能练?不用拜师?不用香火钱?”
    “不用。但先说规矩。”
    严崢目光扫过眾人,“自愿练习,也不强迫。
    当然,也是最重要的。
    练了,不是让你们去好勇斗狠,是让你们护著自个儿,护著身边兄弟,在这码头上,活出点人样来。
    能不能做到?”
    眾人心头一热,齐声道:“能!”
    “好。”
    严崢开始讲解第一式担山架。
    从站姿,呼吸,意念讲起,亲自示范。
    他讲得极其耐心,用最白的话,拆解道理。
    这些力役常年劳作,身体本能其实已接近这些要领,只是混沌不明。
    此刻被严崢一点拨,顿时豁然开朗之感。
    试著摆出架势,调整呼吸,立刻觉得不同,脚下稳了,腰上鬆了。
    那股踏实感,是以前没有的。
    严崢一个个纠正,直到他们都掌握了要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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