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大乌龟的声音响彻星海,透著一种被人轰爆命门的愤怒和震惊。
    愤怒於王阳明怎么会知道这事?
    震惊於他居然敢在星空,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提起这件事儿。
    真觉得乌龟没脾气是吧。
    特么的,“万象归葬。”
    星空之中,已经奠定根基的万化之地震盪了起来。
    大乌龟既然知道该如何万化定基,自然也知道如何让这万化变成万葬。
    而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攻击,王阳明嘆息道:“道友何必激动?”
    听到王阳明的话,大乌龟不仅没有收手。
    而且两只眼睛突现一线渊海无极幽魄神光,定定朝著王阳明直射过去。
    激动?
    真要是激动,他这会早把刚刚完成的万化定基之地碎了,再然后跟王阳明爆了。
    毕竟,如果说前面的干掉巨龟,用之完成天柱山。
    以及当年龙伯巨人谋划三山之事,是大乌龟一脉的耻辱和伤心事。
    那么天地史官这事,就真真切切的是他们命门中的命门,连提都不能提的那种。
    没办法,史官这种职业真的很危险。
    尤其是,当年巨龟一族真的头铁到一字不改。
    而偏偏他们当年一字不改的时代,又是最初的最初。
    或者说,现如今流传於天下的宗与祖、神与圣、仙与佛。
    甚至於魔与邪、妖与怪等等源头的源头还没有出现,或者刚刚出现的时候。
    那是万类生灵最开始的奋斗,波澜壮阔至极。
    也粗礪蛮荒、混沌黑暗到了极点。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粗礪蛮荒、混沌黑暗都不足以描述那个时候大家的奋斗。
    毕竟,“那个时候连道都不存在。”
    王阳明眼皮一抬,大乌龟的神光骤然消散一空,右手徐徐向上一引。
    “地势坤,厚德载物。”
    周易坤卦承载一切,稳稳托住了不稳的万化之地。
    “地藏万物,逆。”
    同样是坤卦,同样也是承载。
    但卦象从地之坤退到天之乾,再是屯(生),蒙(昧)。
    卦象徐徐而动,万化之地依旧在自毁。
    但更在復甦,更在更好更快的成长。
    甚至因为大乌龟的毁灭动作,明明只不过是修復。
    可这片万化之地,却仿佛获得了新生一般。
    毕竟,“归藏易。”
    归藏易,万物莫不归而藏於其中。
    坤卦(地)为首,崇阴尚柔,生死於地、往復循环。
    別说大乌龟这还没有完全爆发的毁灭之力,就是真完全爆发了。
    面对这地之循环,也屁用没有。
    所以大乌龟咬牙切齿的声音中,透著浓浓的不解和愤恨。
    嘎吱嘎吱的声音,在他的嘴巴里面更是没有停过。
    但他还是停下了手,强自压下自己的怒火。
    因为不说谁强谁弱,谁打贏谁打输的问题。
    事情不对劲,十分甚至有九分的不对劲。
    或者说,就像它把福州大船托到天上,然后在底下世界引发的变化一样。
    星空这里的事情,也正在起变化。
    更不要说,这个时代,为什么有人还能够如此丝滑的运用归藏易?
    毕竟,且不说上古三易在当今天下,除易以外。
    剩下的两者,哪一个不是残缺的近乎於全毁?
    因此,他刚刚托起的那些人中,有一个懂连山的。
    哪怕是不全,也已经称得上是万万中无一。
    结果现在蹦出了一个懂归藏易的,而且还能够完成归藏逆序。
    这简直让它如坠梦中。
    没办法,残缺和残缺之间有著很大的区別。
    比如导致两者残缺的原因和手段,以及两者流传下来的內容完整度。
    而这里面的故事,没有谁比大乌龟一族更清楚了。
    简单一句话概括,连山易跟归藏易受到的肘击程度,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所以,“你从哪搞来的归藏易?”
    沉默半晌后,大乌龟还是很疑惑。
    毕竟,“我虽然没有经歷当年之事,但记载里面写明了这东西应该毁的差不多了。”
    实际上,记载上面写的更残酷一点。
    “有卦无象,有象无卦。
    画、名、辞、爻,真假顛倒。
    一事一卦,一卦一事,事事卦来事事虚。
    虚否?实否?”
    如果要是最初的那一批大乌龟,肯定把这事记得清清楚楚。
    但谁让那个时候的大乌龟一脉受到的肘击,跟归藏易受到的肘击差不多。
    甚至更多,毕竟他们记下来、藏下来的东西实在太多。
    因此王阳明看著他那副疑惑模样,笑著道:
    “道友,你果然还是忍不住。”
    大乌龟一愣道:“什么忍不住?”
    “好奇。”
    王阳明看著大乌龟,慢慢道:
    “你们巨龟一脉,號称一字不改的天地史官。
    可要想一字不改,首先得知道什么才是真相。
    而要知真相,就得先有好奇。
    或者说,为了真相不顾一切的心。”
    没有这颗心就去记载歷史,恐怕自己都想把自己写的玩意儿给撕了。
    毕竟,一件事情,在十个人的口中可能会有一百种模样。
    这要是都记下来的话,巨龟一脉当年至於挨那么多的抽吗?
    因此听到王阳明的解释以后,大乌龟沉默了下来。
    没办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不然,后来他们干嘛四处躲著,还不是想著眼不见为净。
    以及不要说舞台的中央了,舞台的边角料我都不去站。
    当个纯粹的观眾,纯粹的记录者。
    至於真相?春秋笔法这种写作手法又不是很难学。
    所以大乌龟一时之间悵然不已。
    而为了宽慰大乌龟,也是展示自己合作的诚意。
    王阳明轻声说道:“归藏易是我读书读出来的。”
    嗯?
    这句话下,別说大乌龟了。
    天都道人、长眉真人、龙女都是疑惑不已。
    因为,“先生,读的是哪本书?”
    面对归藏易这种好东西,龙女也忍不住开口道。
    “易书。”
    事无不可对人言,王阳明十分平淡的说出了自己当初的读书经歷。
    “不过除了它以外,我还读了一些其他的书。”
    他一一列举道:“如四书五经六艺。
    当然,也不止儒门学问,三教九流都涉猎过一些。
    不过,最主要的还是易书。”
    王阳明既然愿意说,必然不可能会敷衍他们。
    可他说的这些东西,又实在是太过笼统。
    尤其是易书,如果他读的是原版的归藏易,不对。
    原版的归藏易,就算是大乌龟都不知道在哪。
    因此,仿佛联想到了什么,大乌龟一脸震惊道:
    “你是通过易书的天乾之变推出来的归藏易?”
    上古三易,连山、归藏、易三者,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出发审视宇宙万物。
    但它们的核心和根基,都是那六十四卦。
    打个比方,三易是三种不同的布料不假。
    製作的过程和流行的时间,也是各不相同,可他们都需要用到蚕丝製作。
    然后连山以山为首,主止、藏、稳、定、生生不息,所以山之如云。
    归藏易,一个字,藏。
    易书也是一个字,变。
    所有乱七八糟的什么阴阳卦象、天乾地坤,都只为了一个变字。
    在变这个字下,不要说乾坤阴阳、天地万物,就连不变本身都要变。
    甚至变本身,都是如易书所料一般的变。
    “诸事不易,唯易不易。”
    理论上来说,是能够如同王阳明一般办到这种事儿的。
    但既然都谈理论了,那也就是纯粹的不讲现实了。
    而现实,能把理论给肘的没边。
    大乌<i class=“icon icon-unie02a“></i><i class=“icon icon-unie02b“></i>一次觉得自己的好奇心和联想能力,是如此的令人尷尬和恐慌。
    可记载真相,尤其是一些查不出来,问不出来。
    到最后,只能靠自己联想的真相。
    需要的正是这种不论什么东西,都敢想一想的能力。
    可这如果要是真的的话,王阳明现在到底能把它吊起来抽多少回?
    又干嘛郑重其事的找这么多人帮忙?
    为了大明,可现在大明好著呢,而且还在越来越好。
    联想一但开始,或者说,阴谋论一旦开始。
    管你是什么生灵,脑瓜子都是滴溜溜的转。
    更不要说,还是靠这个吃饭的大乌龟一脉。
    所以,“道兄所言极是。”
    王阳明的这句话,毫无疑问,在所有听到之人的耳中引爆了一枚炸弹。
    “读书读的连上古三易都能自己拼出来,这还是人?”
    可干出这事儿的,的確是人,还站在所有人的面前。
    “王先生,你需要老龟我做什么,儘管开口就是。”
    面对这种存在,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別人说啥是啥吧。
    “道友严重了。”
    对於大乌龟的前倨而后恭,王阳明不仅宽慰。
    而且手上运行的卦象,依旧没有停下。
    地藏逆序、循环往復之间,一些小土包拱了起来。
    或者说,山拱了起来。
    连绵如云的山,透著一股勃勃的生机。
    生机如龙游走在万化定基之地,固本培元。
    因此,大乌龟直言道:
    “先生,別摸了,讲两句吧。”
    这万化之地再这么搞下去,怕不是很快就得发展到万葬的地步。
    只是这一回,没有任何的人为因素,而是自然而然的走到了尽头。
    “我跟道兄做的交易也不多。”
    默默听著的大乌龟,內心暗暗吐槽王阳明不老实。
    毕竟他虽然一直在沉睡,但又不是真的不懂事。
    而且读史明智之下,智商可能提升不了太多。
    但现实这个最好的编剧甩到面前的各种各样,甚至堪称乱七八糟的故事。
    对人见识的提升,可太大了。
    所以,“第一,我想问一问道兄是否知道天柱山的情况?”
    果然如他所料,话越是说得轻鬆越是无所谓。
    要办的事儿越是难,越是重。
    “天柱山虽然跟我们的关係匪浅。”
    大乌龟十分唏嘘的说道:“但你既然提出这个问题,也该知道巨龟一族跟这玩意儿有多相衝。
    那个时候的记载,又在后来的时代中散失,或者说被人改了多少?”
    一字不改的代价是很重的,重到祖孙三代人都得玩完。
    所以,“天柱山中最不重要的就是天柱山。”
    大乌龟一脸正色说道:“甚至当年要先祖的四肢成就天柱山之事,也只是权宜之计。”
    顿了顿,它回忆著那些模模糊糊的记载。
    “或者说,当时有很多人不觉得需要再立天柱山。”
    万物有因必有果,有起必有落。
    纵使再怎么神圣威严,但既然毁了,那也就毁了。
    从此以后朝前看就是,何必一直留恋旧事旧物。
    而且,“当时的天柱山,好像本身也出了问题。”
    说到这一点,大乌龟的面色严肃至极。
    “有一份隨笔提到,在天柱山倒之前,它就已经倒了。”
    大乌龟此言一出,星空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
    毕竟,“在天柱山倒之前,它就已经倒了。”
    这种自相矛盾的话,在修行事上基本上都代表著大问题。
    所以对於这个答案,王阳明神色如常。
    只是微微点头:“果然如此。”
    “果然?”
    大乌龟一愣道:“你知道?”
    “猜的。”
    王阳明负手而立,尽显儒家学子风范。
    “天柱山是什么?
    是撑天之柱,是天地之脊,是万物赖以安定的根基。
    这样的东西,怎么会说倒就倒?
    若只是外力摧折,何以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或者说,能够崩损它的外力,干嘛把力气浪费在它身上?”
    搞破坏这种事儿,也是要花费力气的,自然也要讲一个性价比。
    费劲巴拉的打一个所有人注目的山,真的划算?
    看向星空深处,王阳明目光悠远道:“除非,在它倒塌之前。
    它就已经不再是天柱山了。”
    “不再是?”
    长眉真人忍不住问道:“山变了?”
    王阳明点了点头,接著道:
    “山变了,人也变了,时代更变了。”
    说完以后,他看向大乌龟。
    “时代变化之戏剧,道友应该深有体会。”
    看过不知多少过往典籍的大乌龟沉默片刻,缓缓道:“大势不可改。”
    越是看以前那些事儿,越是畅想自己回去以后怎么改变这些事儿。
    越是发现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和扯淡,毕竟时代的一滴灰落到一个具体的生灵身上。
    比四海还重,比苍天更大。
    “是啊,时代变了。”
    王阳明感慨道:“天柱山是上一个时代的產物,是上一个时代的天地脊樑。
    可上一个时代过去了,新时代来了。
    而新时代有新的天地,新的规则,新的脊樑。
    那天柱山,自然就。”
    “就过时了。”
    大乌龟接过话头,声音低沉。
    过时的老东西想要留在新时代,甚至还想要占据新时代的核心位置。
    需要担心的恐怕不是敌人,而是它真正仰仗的力量。
    还有,“天柱山也未必愿意继续当天柱山。”
    “它不愿意?”
    龙女惊道:“天柱山有灵?”
    “天地万物,何物无灵?”
    对於这个问题,王阳明轻声道:
    “尤其是天柱山这样的存在,想要无灵恐怕才不可能。”
    顿了顿,他续道:
    “而有灵,就有思。
    有思,就有惑。
    有惑,就有变。”
    虽然不至於像他当年一样开始格物,但这位大爷恐怕不会安安分分的只想当座山。
    “內忧外患,不死都难。”
    面对眾人的討论结果,天都真人扣出了八个字。
    然后他转向王阳明道:“你既然早有所料,又何必问这事儿?”
    “一个是確认。”
    王阳明看著眾人提了一个问题。
    “二是,当年的天柱山可是又重立了。
    而內外可都不想让它立,天柱山又是怎么立起来的?”
    斯,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也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
    或者说,口耳相传,习以为常的故事。
    细细扒一下,怎么越想越细思极恐呢?
    “而且如今各位除了在传说中听说过天柱山,有谁见过它?”
    別说见过了,连传说要不是他们各家有各家的底蕴,早不信这东西了。
    所以,“那座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阳明脸上带著探究之色道:“或者说,大家在山里面到底干了什么?
    需要通过这种毁灭和重立,让那座山不为外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