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的声音虽然轻,但眾人还是觉得自己的心口像被大铁锤重击。
    毕竟不为外人知这五个字,比之前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推理都更加沉重。
    没办法,山倒了,那是天灾。
    山被毁了,那是人祸。
    可需要让那座山不为外人知,那就是刻意为之的隱瞒。
    而既然是刻意为之的隱瞒,就有著与之对应的真相。
    至於追寻真相的下场嘛?
    看看眼前的大乌龟就行了。
    更別提,在场的几个人都很有能力,也很自信。
    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事里面的问题有多大,他们也比谁都看得明白。
    所以大乌龟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是无尽的悵然。
    “阳明先生,在最开始的时候。
    一字不改这种事儿,没有任何的难度。”
    他的两个大眼珠子,环顾了一圈眾人后,苦涩道:
    “因为很多事儿,都是当事人自己要求必须一字不改记下来。”
    “愿闻其详。”
    看大乌龟准备细说,王阳明请教道。
    “在最开始的时候,真相不需要改,因为大家都不在乎。”
    大乌龟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从太古深处传来,详细的描述出了那个时候的景色。
    “天地至公亦不公,万类初生之时。
    虽有强有弱,有长有短。
    有智有愚,有美有丑,有善有恶。”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强调道:
    “甚至这些东西都是经过后来一段时间的对比,才被大家所共知,才成为大家的共识。”
    目光转动,大乌龟唏嘘道:
    “因此你们也该明白,在那时是不存在真相的,因为没有遮掩真相的虚假。
    就像强弱贤良、善恶智愚,没有人会特意去区分一样。”
    “万类霜天竞自由。”
    “正是如此。
    面对王阳明的点评,大乌龟重重点了点头道:
    “而且也正因为如此,天地万物起落无常、往来不定。”
    说到此,他感嘆道:
    “今日机缘在身,居於九重。
    明日劫数临头,跌入九幽。
    刀俎鱼肉,隨时变换。”
    “难怪那个时候,总说劫数难逃、定数难违。”
    听到大乌龟的讲解,天都道人思考道:
    “原来是因为早有所料。”
    或者说,大家都清楚得失的变幻有多快。
    所以一个个才会想尽了办法逃避劫数、违逆定数。
    乃至於搞出了种种明明想要逃避命运,却促进命运的骚操作。
    等到失败之时,是个人都感慨两句。
    因此,“他们才愿意把自己的事情都记下来。”
    大乌龟续接道:“一是为了能够在天地间留下自己的痕跡,证明自己来过、活过、挣扎过。
    哪怕有些事情,在后来的人看来很丟脸。
    可那个时候,一来大家都没这个概念。
    二来。”
    说到这里,他看著眾人问道:
    “你们知道那个时候,大家最怕什么吗?”
    场中的眾人都是吃过见过的,所以脑袋一转之下。
    “存在。”
    龙女声音嗡鸣,震的星空颤动。
    “最怕天地之间没有自己的存在。”
    “不错。”
    对於龙女的猜测,大乌龟肯定道:
    “输贏,甚至生死都不放在他们的心上。
    毕竟那个时候,这些事儿天天都在发生,大家看著看著也都习惯了。
    而存在不同,没了它,生死输贏还有何意义?”
    我思故我在,对那个时候的大家来说,是一个所有人都认同的真理。
    顿了顿,他继续道:“二则是,经验。
    或者说,在当今时代看来,名为传承的东西。”
    最开始的大家,在现在看来是天生的神圣,是需要尊崇敬仰的先辈和绝无仅有的天才。
    但对於同时代的人来说,对方跟李家狗蛋、张家二娃没任何区別。
    所以,把自己的倒霉,或者成功经验告诉小伙伴们很正常。
    “而后来。”
    大乌龟的嘆息中是深深的惆悵。
    “大家互相之间隔了一层厚壁障了。”
    这层壁障什么时候出现,没人知道。
    甚至连跡象大家也不清楚,只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壁障成了铜墙铁壁。
    巨龟一脉的一字不改原则,也成了谁也不待见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那也是所有人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大势。
    不是轰轰烈烈、惊天动地,更不是什么一呼百应、沸反盈天。
    而是在所有人和事都毫无察觉的时候,自然而然的仿佛四季轮转一般换了天地人心。
    “你们能想像吗?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甚至什么都没有做。”
    大乌龟声音里面是无尽的寒意和茫然。
    “但就是成了所有人另眼相待的异类。”
    曾经的荣耀,所有人的共识。
    噗的一声,跟泡沫一般消散了。
    而且,“你问这是为什么,没有人会告诉你。”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里面更是添上了隆重的无语。
    “好一点的,跟你东拉西扯,暗示一下。
    坏一点的,把你当傻子、疯子,甚至直接无视。
    无视你的存在,无视你的一切。”
    巨龟一脉在帮所有人记下存在,他们当然也想要留下自己的存在。
    可到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自己是没有退路的。
    毕竟,没有谁接替他们。
    换句话说,他们撂挑子不干了。
    巨龟一脉的存在,可能都会被抹去。
    这甚至不需要任何的故意毁坏,因为连记的人都没有了。
    因此,哪怕巨龟一脉再怎么嫌弃这份职责。
    或者说,眼看著一字不改这事越来越坑人,他们也没有甩出去。
    但就那个时候的態势,好一点、坏一点还好。
    可,“最坏的那帮傢伙,是真真切切的在动手啊。”
    谈著曾经的不忍言之事,大乌龟伤心不已。
    “而且为了达成他们的目的,这帮傢伙也不在乎使用什么手段。”
    反正过往他们也是有啥用啥,现在自然更不讲究。
    所以都说缩头乌龟,缩头乌龟。
    可面对这种大势倾轧,不把自己的头藏好,是生怕死的不够快啊。
    而且死了以后,你的存在还会被人隨心隨意的刪改,甚至彻底抹除。
    为啥他在海底躲的好好的,之前跟福州眾人也没有任何的事前沟通。
    结果福州城的人发现它以后,三言两语之间,就劝的它拖著所有人往星空跑。
    是因为当时福州眾人画的饼好?
    这当然不可能是全部原因了。
    毕竟福州画的饼虽然香,可画饼这种事儿他又不是没见过。
    事实上,更重要的是福州给他指了一条路。
    以及福州眾人发现他的地方,不是什么洞天秘境。
    而是一片打的激烈无比,引得不知多少人关注的战场。
    突然暴露之下,他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就这种情况还不跑,它是睡了太久,而不是傻了太久。
    所以,“有关天柱山之事,不论你想做什么,恕我无能为力。”
    看著斩钉截铁表明態度的大乌龟,王阳明也认真道:
    “我只是想知道一些过去的事儿,並没有打算做什么。”
    听到他的回答,大乌龟心下舒了一口气的同时。
    点了点他完成的万化之地,开口强调道:
    “这一次星空万化定基以后,我也必须长居於此。
    不然,恐怕此地不稳。”
    这是实话,但里面掺的水分有多少,也只有大乌龟自己清楚。
    不过,也不怪他骗人,毕竟读史可以让人明智。
    而天下史书最多的地方,就是他们家。
    哪怕大乌龟没有把家族的史书都给读完,但王阳明这种人是个什么德行。
    贸然掺和他想要干的事儿,又有多坑。
    典籍之上一行行一列列,写得明明白白。
    “永远別觉得自己很聪明。
    別尝试,別侥倖,以及別製造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
    因此强调完以后,大乌龟主动说道: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我待会就要闭关了。”
    早点结束事情,早点把王阳明送走,他也好早点继续躲。
    所以,“龙伯巨人当初到底为什么钓你们?”
    龙伯钓鰲这件事儿不像天柱山一样,有被人刻意隱藏的痕跡。
    相反,这事出名的很。
    但这故事之中的问题,一点不比天柱山小。
    毕竟居住在海边的巨人因为好玩,跑去把承载仙山的巨龟给钓走。
    以至於两座仙山彻底失去踪跡,自身更是受到惩罚,失去了巨人之躯。
    而且还是全族代代受罚,直至跟常人无异,国家也被削没了。
    第一,那五座需要巨龟承载的仙岛,真的是岛吗?
    或者说,巨龟一族到底托著什么,需要他们出动那么多人力轮流不休的干活。
    要知道,自从时代变了以后,巨龟一脉遇事是能躲就躲、能藏就藏。
    能不出头就绝不出头,行事原则主打一个低调又低调。
    然后这帮动笔桿子的跑出来当力工,还是累到巨龟都需要同族轮换的力工。
    孔乙己身上的长衫,到死都没有脱下。
    结果还在坚持一字不改的巨龟,全族都脱下了长衫。
    哥几个的人设转变这么快,是真当大家傻呀。
    第二,那几个一时兴起的最强钓鱼佬。
    不对,钓龟佬是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吗?
    而且,就算钓龟佬们不知道这么干的后果。
    但他们的钓龟技术有那么好吗?
    但他们的钓龟技术有那么好吗?
    或者说,他们的力量有那么强吗?
    强到巨龟一族丟了六位族人,强到那些在山上的神仙,只能够事后向天帝打报告。
    这就好比跑到別人的鱼塘去钓鱼,鱼塘里面还有一群大佬在游泳。
    甚至鱼塘中间还有这一座休息的屋舍。
    结果鱼被钓走了,那些大佬愣是没反应过来也就罢了,休息的屋舍也没了。
    这都已经不是智商问题,而是常识问题了。
    因此,“这事我很清楚。”
    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大乌龟的嘆息格外多。
    但既然说了,那就说个清楚明白吧。
    一来,看今天这副样子,很多事儿想隱藏也隱藏不下去了。
    二来,心里面憋著的事情太多,也想找人倾诉倾诉。
    所以他环视眾人一圈道:“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你们应该都听过吧。”
    这一点,眾人都是点头认同。
    毕竟有时候越是找不到的东西,反而传的越广。
    而这些书籍失传的比三易还厉害,所以大家好奇心越来越重之下,探索的也越来越多。
    自然凡是家里面有点底子的,都听说过他们的名號。
    不过,大乌龟提到此事,再想一想他们这一脉的具体职责。
    天都道人双眼一眯道:“那五座仙岛不是山。
    或者说,表面上是山,但里面藏著东西。”
    不等大乌龟回答,他继续猜道:
    “藏著那些一字不改的歷史正文。”
    此言一出,星空中的气氛骤然凝固。
    可眾人转念一想,也觉得这个说法十分的合理。
    毕竟能让缩头乌龟,还是一大群乌龟卖力干活。
    甚至连性命都丟了,都还要继续干下去的活,实在是不多。
    嗯,剩下来的三座仙山,巨龟一族还在轮班托著。
    以及,“你提到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的名號,是想用这些名號把这事给遮掩过去。”
    天都道人朝向大乌龟,语句不停道:
    “毕竟大隱隱於朝。”
    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每一本都是那个时候的国家级图书,政治站位一点都不比三易低。
    所以,“你的猜测是对的。”
    听到天都道人的话,大乌龟摇了摇头说道:“但有些也不对。”
    不等大家好奇追问,他就自顾自的详细解释。
    “那五座山的確是一字不改的歷史正文,但也是那个时候的五典。”
    他的话音落下,龙女忍不住问道:“五典不是记录五帝常道的典籍吗?”
    “第一,五帝的位置是真正的城头变换大王旗,谁也不知道明天谁上位。”
    听到龙女的疑问,大乌龟无奈道:
    “所以你说的五帝常道是哪五帝?又是什么样的常道?”
    说完以后,他又继续道:
    “第二,什么叫典?或者说,怎么写?”
    自形自意这一块,作为读书人的王阳明开口道:
    “世间文字变换数次,但典者,始终有册。
    因此册在丌(ji)上,尊而阁之。
    丌(ji),下基也,本义为底座、承托器物的基座。”
    他的话音一落,眾人也都明白过来了。
    巨龟是架子,那五座仙岛是放在架子上的册。
    而且,“就像真人你说的那样,我虽然没打算用那些名號掩饰五仙山的本真。”
    大乌龟看著天都真人面色古怪道:“但不代表其他王八蛋不会这么干。”
    斯的一下,眾人都是齐齐一抽。
    毕竟大乌龟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有人在造假,而且还是在最初的源头就在造假。
    所以,“龙伯巨人他们是为了歷史正文?”
    王阳明推测道:“山上的那些仙人也不是什么仙人,只不过是一群研究那些正文的生灵。”
    大乌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们是为了歷史正文,只是山上的那些仙人不是什么研究正文的人,而是正文本身。”
    说到此处,他声音洪亮道:
    “什么是一字不改?
    不是简简单单的记录,而是让文字活著。”
    长眉真人定论道:“那些仙人是歷史正文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