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计口授田,三长之制
    “你们与各军协调,替朕从退役的有功之卒中,徵召一批愿意在荆州安家的府兵。
    “军中尚有不少老卒乃是荆州人士,当年隨先帝入蜀,如今荆州克復思归故里,此事为之不难,你们把军功授田、授甲诸事做好,自然不缺愿意留下之人。”
    虽说故土难离,但只要国家捨得分田分宅分部曲给未来,就一定能吸引很多人前往荆州成为府兵,这一点在关中已经得到了验证。
    孙权在荆州不当人,占据了很多膏腴之地进行军屯、民屯,现在全部成了大汉的资產,首先就分给愿意留在荆州的府兵。
    费禕与董允等人互相对视一眼,虽然心有忧虑,但天子决心已定,此刻再劝已是无用,他们能做的就是替天子把事处置妥当。
    於是连连称命。
    刘禪见他们应了下来,神色终於缓了些:“荆州与关中终究不一样。
    “这里一小郡,户口便差不多能抵得上整个关中户口了,自然不能照搬关中经验。
    “是以,朕暂时也不会做太过剧烈的改革,不求一蹴而就,诸卿且隨朕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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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完后也不理会眾臣是何种表情何种心思,率先转身向八岭山行在走去。
    眾臣连忙跟上。
    一路隨处可见伤兵坐在营帐外晒太阳,见到天子经过,挣扎著想站起来行礼,却被天子摆手制止了,这位天子对身后群臣没什么顏色,但对这群伤兵却是另外一副模样。
    入得御营,两侧设席,刘禪在案后坐下,示意眾臣也坐。
    待眾人坐得妥当,他才从案上拿起一本由长安纸、牛皮绳编成的黄皮小册,递给坐在左首的费禕。
    “这些是朕半年以来,与绍先、伯松等人想出来的大体章程。”刘禪说得很是平淡,就好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帐內却是再次为之一静。费禕接过黄册的手也顿了顿,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那几个年轻人。
    法邈、张表、霍弋、诸葛乔、张绍————这些年轻的臣子俱是正襟危坐,面色平静。
    年龄最大的张表不过三十出头,霍弋则与天子一般年纪,二十有三,最小的张绍不过十九而已口就是这样的年轻近臣,天子与他们闭门商议了半年,擬出了一套针对荆州的治理制度?
    张表有些赧顏道:“非如陛下所言。
    “其实大多都是陛下提出,臣等不过在陛下所提章程基础上进行些许討论与微不足道的建议而已——”
    “不必妄自菲薄。”刘禪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旋即又看向了拿起册子的费禕:“诸卿且一起看看这册子。
    “待回去之后,再召集相关官吏具体商討一番,三日后再来与朕说何处可行何处不可行。
    “其后先於夷陵、夷道、江陵、公安两郡四县试行,若成了,往后再推广到整州。”
    董允翻开黄册。
    费禕、孟光、董厥等六七名大吏也围拢过来,册子第一页,赫然写著『赋税改制』四个字。
    再往下看。
    第一条就让费禕愣了一愣。
    “彻底废除算赋、口赋?”他抬起头,正正与那位一脸坦然的天子四目相对。
    “彻底废除算赋口赋。”刘禪语气甚是坚定。
    “我大汉之所以没有废除口赋、算赋,乃是因为蜀中之地钱幣仍在流通。
    “而孙吴治下的荆州,钱幣制度已全部崩坏。
    “荆州百姓如何能真正靠贩卖產物以取利?只能被奸商劣豪盘剥,是以必须废除必须以钱幣缴纳的口赋与算赋。”
    他停了停,又道:“非只是荆州。
    “自今往后,我大汉疆宇之內,全部废除口赋、算赋,採取户调製,徵收实物。”
    帐內一片寂然,所有人都看完了册子上的內容。
    其上首先写的,就是彻底废除原本按人头算钱的口赋、算赋,换成实物税,称作『户调』,每户每年纳绢三匹、绵二斤。
    眾臣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算赋始於高祖时期,口赋起源於秦,孝武皇帝將其制度化,原先七岁幼童是起征点,孝武皇帝为征匈奴改至三岁。
    至先帝主政荆州,又改回七岁。
    董允道:“陛下,数百年来,口赋、算赋一直都是国家最重要的財政收入之一。
    “虽说徵收数额每人不过百钱,並不算高,但积少成多,確是一笔极可观的国库收入。
    “贸然去除,国用恐怕难足。”
    刘禪皱眉摇头:“朕离开成都两年了。
    “这两年来,朕亲眼见过太多宫里见不到的民生疾苦。
    “百姓为区区几百钱的算赋、口赋,无不是频繁变卖產物换钱,在市场上任人宰割。
    “有时就是这几百钱,逼得他们去借贷,最后又使得他们陷入破產之境地,卖妻鬻女、卖身为奴亦不足抵债,田地被豪强兼併。
    “孝武皇帝將口赋起征年龄从七岁提前到三岁,算赋从每人每年40钱暴涨至120钱。
    “重压之下,贫民黔首为避算赋口赋生子輒杀。
    “哪有三岁幼子需要缴税的道理呢?
    “即使我大汉將此提到了七岁,但朕也不能再收这笔钱了。
    “南中铜矿马上就能铸成钱幣,国家马上就不需要从百姓那里收拢钱幣来铸直百了。
    “此制事关国家根本,在朕这里无可商议。
    “百姓已经被逼得连孩子都不愿生了,国家又哪里还有未来?”刘禪声色极其坚定,显然在这一点上没有討论的余地。
    “而且非是彻底不征,只是把原来的钱幣换成实物而已,且不再以户口为算,一旦安定下来,百姓生子之愿意就会开始回升。”
    孟光捋著花白的鬍鬚缓缓点头:“陛下仁心老臣深以为然。
    “只是————这新的户调製,具体如何施行?”
    刘禪道:“黄册上写得明白,废除按人头徵收的算赋、口赋,改为按户徵收实物,称作户调。
    “每户每年纳绢二匹、绵三斤。
    “同时规定,地方官吏不得以任何名目加征、摊派,所有赋税项目必须张榜公布,让百姓周知。
    “就连逆贼曹操都早已在二十年前於兗豫之地施行此制,难道我大汉竟不能行?”
    由於北方幣制早早崩溃的原因,百姓普遍无钱,曹操事实上是最先实施户调製的,虽说是不得已,但某种程度上確实减轻了百姓的负担。
    大汉之所以继续征口赋算赋,一个是政策的惯性,还有一个就是大汉需要从民间集铜以铸直百。
    费禕仔细看罢,沉吟道:“既然座降都督已经在南中组织采铜,国家確实不需要靠从民间收拢钱幣铸直百了。
    “吴国在荆州施行的简之制,已將百姓盘剥殆尽,此时废钱征物,確实是安定民心之良策。
    臣以为此制可以试行。”
    刘禪頷首,示意他们继续看。
    费禕翻开下一页,隨即又是一惊。
    只见这页赫然写著『计口授田』四字。
    再往下看,又分为百姓授田与官吏授田两大部分,几页下来,每一则都条分缕析极为详尽。
    十五岁以上男子,每人都可以到官府领取四十亩专门种粮的农田,女子每人二十亩。
    奴僕婢女与良丁同,也就是说即使豪强大家中的奴僕,也可以领取同样亩数的田地。
    非只如此,一头牛还可额外获得三十亩农田,总量以三牛为限,最多九十亩田。
    接下来还有配田制度。
    隔一年才能耕种一次的贫瘠田地增加一倍的授田亩数。
    隔两年才能耕种一次的田地,增加两倍授田。
    其后熟田生地性质不再改变,与孙吴的『税』制大为不同。
    而税制从原本的十一税、十二税这种比率税,直接改换成了每亩四升的固定田租。
    费禕一目十行看得最快,看此到处不由愣了一愣,紧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在其他人还没看完的时候又已经舒展开来。
    天子之意,百姓受田,譬如一丁受十亩熟地、四十亩隔年耕生地、三十亩隔二年耕生地,便统一算作四十亩,而后额定收十六石田租。
    若是欠收之年,或许会增大百姓的负担,可一旦丰收,一旦生地变为熟田,百姓就会有大量的余粮。
    如此一来,便会大大提升百姓耕作养田的积极性。
    再往下看。
    百姓到了应该纳赋的年龄,就由国家配给土地。
    六十免税。
    死了以后,土地再次收归国有,以待將来重新分配给新生丁口,若是战死,则其家保留其地。
    对於合法拥有的奴婢和耕牛,根据每年具体的拥有数量,决定是还田还是受田。
    初次受田者,男子俱给二十亩桑田专门种桑,须种桑四十株。
    这部分土地可以世代经营,即使身死也不用再缴回官府。
    每户在此基础上,给予宅基地,新居者三口给地一亩,奴婢则五口给一亩。
    还有对地方官吏的授田。
    按官职高低进行授田,田產所得用於行政,官吏离职时,移交於下位接任者。
    刺史十五顷。
    太守得十顷。
    治中別驾各八顷。
    县令、郡丞六顷。
    还有相应的惩处之制。
    假若私自卖掉国家所授公田,將依律治罪。
    下面还擬了一条律文:
    『所授官田、宅基地,皆不允许买卖,违者以盗卖官田论处,视情节轻重,处以徒刑乃至大辟』
    费禕皱著眉头继续往下看。
    看不多时,一条章程让他眼前忽然一亮。
    “豪富之家,若现有田產超过其应受之数,则不受田。国家亦不令其还田,许其保留原有田產,但需向官府如实申报?
    “土地有盈余之农家,不受国家公田,亦不令其还田。
    “土地不足之农家,则依此法增加配给,男至四十,女至二十,桑田至二十亩。
    “田地有盈余者,不论贫富,皆可卖出其盈余田產,国家对盈余田地交易不予罚处。”
    费禕看完这几段后长舒一气,眼中闪过几分明悟之色,又想了片刻后看向那位踞坐正中的天子:“陛下授田之本意,非只是使贫者有田可耕,有宅可居,而是以授田为名,清仗豪强大宗家中田亩、户籍罢?
    “如此一来,国家虽授田於民,却也並未严重损伤豪富利益,又能迫使豪富不得不携田契至官府,以確定自己的田產及人口。
    “
    董允也看明白了:“正是如此了。
    “此制若真能颁行,假若豪强大宗不主动携田契、奴契,至官府確定其土地所有权。
    “將来等大汉清丈田地之时,便全当公田,收归官有了。”
    董厥此时也终於看完,原本还有些发懵的他,经费禕、董充这么一点拨才终於恍然大悟:“荆州新復,我大汉委实无力清丈田亩,但清丈田亩在將来,乃是必然之事。
    “而我大汉不侵其田地,不夺其地利,豪强大宗出於种种考虑,怕是不得不来官府確权。”
    比如某豪强家中有一百口人,一百个奴婢,按照授田制,就是从官府这里领取八千亩地。
    但这家豪强实际有田两万亩。
    此次大汉授田,他就该携田地、奴隶契约,向朝廷匯报他有两万亩田,一百个奴婢,隨后不领田,也不还田,这些田仍旧是他的私田,可以自由买卖。
    他当然也可以隱瞒奴婢数量,直接把田亩报上来,但奴婢数量不是朝廷考虑的关键。
    他当然也可以隱瞒田地。
    但等到將来大汉开始清丈田地的时候,你拿什么来证明这些田地是你的田地?你毕竟已经確过权了,这些田地不是你的。
    你也可以嗤之以鼻不来上报。
    已经给你机会了,又不侵占你的利益,结果你还不来確权,那你就是在与我大汉作对。
    此刻或许能够放你一马,可等我腾出手来,那我就是依法治国。
    非只如此。
    这些豪强很难真正联合起来。
    谁敢当出头鸟?
    一定有部分人会想,反正你大汉长不了,让你知道我家的田亩、奴隶究竟多少又如何?
    目前你不敢动我,我肯定不当出头鸟,先把帐目给你看一看確定我的权力,將来的事將来再做打算,说不得你將来还真成事了?但至少没有妨害我的利益。
    孟光脑子比较慢,最后一个看明白,不由拍案:“如此一来,或许当真能迫使相当部分豪富,主动向我大汉匯报其田地、奴僕了。
    “至於那些荫附在豪强庄园坞堡里的佃户、私奴,为了得到属於自己的二十亩桑田及四十亩公田,亦必有相当部分欲成为大汉编户。
    “真若如此,我大汉便能扩大税基、扩大兵源役员了,凡此举措,不可谓不妙啊。”
    刘禪静静听著眾臣的討论,没有插话。
    待他们声音稍歇,才开口道:“但这还不够。
    “授田制看似能够解决土地和人口的问题,但如何管理这些新成为编户的百姓?如何徵税?如何征役?这便需要另一套制度。”
    眾人会意,连忙翻开下一页。
    “三长之制?”费禕念出標题,又愣了一愣。
    刘禪点头,道:“没错,今之荆州,仍旧包税之制。又或者说,自汉末天下大乱以来,各地所行,无不是变相的包税之制。
    “包税豪强大宗获得在该地区或某乡某里的徵税权,其后自行组织人手徵税。
    “无论他们实际从百姓手中徵收上来多少粮帛,只需向当政者缴纳事先约定的税额,超额部分,则全部归其所有。”
    “於包税者而言,徵得多,获利则丰,遭遇灾荒或动盪之际徵收不足又將亏本。
    “於是往往横徵暴敛,无所不用其极,实际徵收额,往往远高於其上交额,导致朝廷税收有限,而民间搜刮无穷。
    “此制不除,百姓永无寧日。”
    眾臣默然,他们大多有地方任职经歷,深知此中病。
    “是以,应恢復大汉的乡、里、亭之制了。”刘禪话锋一转,“但不是简单恢復,而是取秦汉以来乡亭里制之形进行改良。”
    眾人闻言,继续翻看黄册。
    黄册上写得清楚。
    所谓『三长制』,就是从地方豪族中的『乡人强大谨慎者』中选择人才,也就是所谓乡贤了。
    依旧是当地人办当地事。
    但不再是世袭或私相授受。
    而是由国家任命、考核、升黜。
    具体而言:五家立一邻长,五邻立一里长,五里立一乡长。
    三长职责乃是检查户口、监督耕作、徵收租调、徵发徭役和兵役。
    三长享有一定的优待。
    邻长免一人官役,里长免两人,乡长免三人。
    每三年一考核。
    考核如果有政绩无过错,则可以得到晋升。
    邻长晋为里长。
    里长晋为乡长。
    乡长则可以进入正式官僚体系,获得进入郡府、县府担任低级佐吏的资格。
    若政绩確实优异,还可获得入仕的优先推荐权,成为县尉以上的朝廷命官,往后一如常官,可以靠政绩继续升迁。
    非止如此。
    乡长正式晋升到官僚体系,成为佐吏后,还可以获得一个进入郡学学习经典的名额。
    其子侄若学有所成,经过课试,就可以进入州学、太学,最后学成直接获得士人身份,可依才干出任地方县尉及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