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陆轩来说,这註定是麻烦的一天。
    “那个傢伙呢?”第三緱再次走进了院子,私下寻找著第三人的踪影,可除了陆轩,院子哪里还有人。
    树叶飘落。
    陆轩將桌上摺纸拿起,一纸飞过,稳稳地夹在了第三緱的指尖。
    “这是他留给你的地址。”
    “如果想要知道你弟弟不惜搭上性命也要守护的东西,就按照纸上的地址去找他,他会在牛家镇等你三日。”
    陆轩传完话,也端著剑站了起来。
    第三緱就这么看著陆轩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走廊中,站定良久,才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去。
    陆轩身上肯定有秘密。
    但作为兄长,他现在有更需要去做的事。
    ……
    陆轩走在走廊里,耳边逐渐变得喧囂。
    替人传话可不是免费的,那书生付了他百两纹银,倒是短暂解决了住行的问题。
    不过,加入他们的事却是作罢了。
    书生透露出来的信息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多,甚至还有些意外。
    晋国是神魔的育食场?
    那些聪慧的文星是盘上的珍餚?
    这哪是什么神魔,分明是妖魔!
    陆轩承认自己心中的愤怒,眼里都带著火,可他依旧不打算和这不知来歷的赤心军合作。
    无论是神魔,还是妖魔,都不是靠人数能解决的。
    陆轩打算先解决自身的问题,再做其他考虑,想到这里时,陆轩刚好看到了客栈掌柜,他正在忙前忙后,看到陆轩如见救星一般。
    “陆先生,快来帮帮我。”
    就连陆轩都想不到,自己会有一天靠数学来吃饭。
    陆轩这一停留,就又是半月。
    世间万象更张,城里锣鼓喧天,山间花红柳绿,好像和他初来时並无多少区別。
    陆轩在城里慢慢走著,太阳很暖。
    他想要去感受这个世界,可回应他的只有来自阳光的灼热,还有街上被马蹄扬起的烟尘,儘是一副世俗模样。
    人们交头接耳,碎石被车轮碾过,还有榔锤的击打声。
    陆轩坐在一处空地晒太阳,他在思索自己的修为消失的原因,心中隱隱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或许不是外界的原因。
    是自己吗?
    可陆轩在诡林中悟道时,並没有感受到异常。
    相反,当时他甚至升起了一种水<i class=“icon icon-unie00f“></i><i class=“icon icon-unie03e“></i>融的感觉,好似下一刻就能破境入虚,这也让他有些摸不著头脑。
    “罢了。”陆轩抱著脑袋望著天。
    既来之则安之。
    姑且,就先这样吧。
    骄阳正盛,陆轩出了城,沿著记忆中的方向寻去,不多时就看到了村子的轮廓。
    牛家村是个穷村。
    由於距离镇子比较近,村里的年轻人都选择了进镇打工。
    莫看村子边上就是牛沱河,可却不过是一条小河,吃水很浅,过不了大船,自然成不了码头,也就供给村民在潮期打渔为生。
    牛老汉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老好人,简单打听,就问出了老汉家的方向。
    ——砰砰砰。
    陆轩一手提著剑,一手提著鸡,敲响了屋门。
    “找谁?”一旁的妇人正在晾衣,看到陆轩这个陌生人,当即就出声喊道。
    牛家村民风淳朴。
    妇人也未將陆轩视作鸡鸣狗盗的小偷,很是和善。
    “牛老汉在家吗?”陆轩回头问道。
    “他去河边帮別人晒网去了,恐怕还要等一两个时辰才会回来。”妇人抖动著手中的长衫,整整齐齐地掛在了架上。
    陆轩道了一声谢,將鸡放在了牛老汉的门口就朝河边走去。
    老远,陆轩就看到了牛老汉的背影。
    牛老汉並不高大,半驼著背,远远望去还有些瘦弱,可干起活来却很是麻溜,不等陆轩走近,一张网就被好生生地掛了起来。
    可下一刻,陆轩就看到两人从远处快速冲了出来,將他按在了地上。
    ……
    “说,你上次拉来的那人去了哪儿?”將老汉压在身下的白袍人喝道。
    “什么人?我不知道。”
    牛老汉有些慌,他听出了对方再找的人是陆轩,还以为是陆轩藏有武器的事情被发现了,硬是一声不吭。
    “还在隱瞒!”白袍人冷哼道。
    “有村民一个月前看到你搭著一个外乡人进了城,他是谁?现在在哪里?快说!”
    牛老汉喊冤。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一个月前的事会不会是搞错了?”
    牛老汉知道最近一周,官府正在大力排查外乡人,就是在各地奔波行商都被各种查验,只要是没有批文,一律逮捕。
    牛家镇只是偏远,却不是与世隔绝,自然也免不了俗。
    “敬酒不吃吃罚酒!”
    白袍人彻底怒了,强行將牛老汉的一只手按在了地上,同时也从腿上拔出一把森寒小刀,准备切下他的手指,给他长长教训。
    可在此刻,一道声音却突兀地闯了进来。
    “我俩萍水相逢,他怎么可能知道我下落,你们不是要找我吗?那就放开他吧。”
    一眾白袍人循著声音看来,很快就將目光落在了陆轩身上。
    “通牒何在?”
    “在此。”陆轩扯下了裹著剑的麻布,露出了似水似风的凛冽剑身。
    白袍人怒衝上前,將陆轩团团围住。
    没了压制,牛老汉总算是能站起身来,只是揉了揉手腕,刚想出声却见陆轩隱晦地朝自己摇了摇头。
    牛老汉一愣,他想起了陆轩剑斩群狼的身影,原本到了嘴边的话也噎了回去。
    陆轩本事在身,敌不过也能逃。
    可自己不过是暮年之身,硬著头皮上前也不过是给他添麻烦罢了。
    陆轩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自鬆了口气。
    他不怕这些古怪的白袍人,就怕牛老汉出身维护,这般一来,自己还好,可对方恐怕就永无寧日了。
    有白袍人试图控制陆轩,却是一阵天旋地转,径直倒地。
    眾人大怒,越来越多的白袍人衝出了队伍。
    陆轩直接將剑掷入一人怀中,让原本以为陆轩要负隅顽抗的白袍人有些愣神,可下一秒就听到一句轻飘飘的话飘了过来。
    “带路吧。”
    陆轩在白袍人的“簇拥”下,一路离开了牛家村。
    他不打算反抗,至少不打算在这反抗。
    杀了这些白袍人,一走了之並不难,难的是怎么让牛老汉不被危及,还能正常生活。
    见陆轩配合,这些白袍人也没为难他,只是不少人还面露警惕。
    令人意外的是,一行人並没有前往牛家镇。
    约莫分了七成的人手前往镇子,剩余的人则带著陆轩沿著官道朝著前方而去,一路穿过山林、湖泊,见遍村庄和耕地,周围的人渐渐变得密集起来。
    陆轩看著和新来的一行人。
    这一路走来,时不时就有白袍人与他们合流,隨之出现的还有和陆轩一样的人。
    只是和陆轩的信步相比,他们就窘迫多了。
    镣銬將手脚勒出血痕,一个踉蹌拖延了进度,不出两秒就有长鞭加身,在他们身上抽出新的血痕。
    陆轩也明白了。
    文也好,武也好。
    想要天下安寧,贵在人心,还是当权者的人心。
    可它们绝大多数都称不上人,又何来的心?
    夕阳西下。
    一行人沉默走著,毫无生气。
    陆轩在他们的带领下,攀上了一处寸草不生的灰山,崖上屹立著一座半嵌山中的黑城,漆黑的砖石透著丝丝阴冷。
    一路上都没有顏色,四处都灰濛濛。
    过了悬索桥,一行人才算是正式进了城,目光所过之处,皆是一片肃杀。
    这不是一座正常的城。
    人人都身披白袍,偶尔能看到些身穿灰麻的囚徒。
    他们大都麻木地做著手中事,听到响动会抬眸望一眼,可很快又收了回去。更有甚者却是连看都不看,一副毫无兴趣的模样。
    屋顶和悬壁之上有寒鸦落下,一双双猩红的眼就这么打量著他们
    陆轩和其他人都被关入牢內。
    站在灰暗的地上,看著四周的岩壁,像是在山腹,简陋到连把御寒的杂草都没有。
    “喂,那你犯了什么事?”一旁的狱友问道。
    他才进来没多久,比起外面那些要死不活的人,还算有些谨慎。
    “不知道,大概是我拿不出身份吧。”陆轩背靠岩壁,隨口回了一句道。
    “这样啊。”问话的囚犯摸了摸满是胡茬的下巴,寻思道,“说起来,最近很多人因为这事被关进来呢,当真是件怪事。”
    陆轩觉得这可不单是怪事,恐怕还是件大事。
    瞧这座城的样子,就知道这里肯定是游离在法律和道德外的无法之地,那些人被关进了这里,恐怕就很难再活著走出去了。
    要知道,他们不过是证明不了自己身份罢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对面的囚犯插进了话来。“说是为了找人。”
    “闹这么大动静,就是为了找人?”
    最开始说话的那人愣住了,隨即就狐疑地反问起来,“你怎么知道的?不会是道听途说吧?”
    “你以为谁都能进黑腑城?”
    那声音冷笑了一下,就陷入了沉默,任由这人追问都不理会。
    陆轩坐在原地,心中思索。
    找人?
    谁有这么大的面子,在全国范围里大力搜查?
    忽然,陆轩感觉或许和他脱不了干係。
    晋国看上去国泰民安,本质还是福禄界的一部分,对於他的闯入不可能没有任何察觉。
    可如果真的是他,陆轩就更不明白了。
    自己又没有闹出了大的波澜,对方为何要这么大费周章地来找他?
    怀著这疑惑,陆轩也迎来了自己的肖申克旅涯。
    ……
    这一住,便是好些日子。
    陆轩这类犯人並不需要像其他死囚那般干活,整日关在牢中,每日辰时会有两炷香的时间放风,让他感觉有些奇特。
    不过第三日,事情迎来了转机。
    一个意想不到的新人从他面前走过,压入了更深处的牢房。
    第三緱。
    这个牛家镇的捕快,陆轩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没想到他竟因没有身份的缘故被抓进了牢中。
    瞬间,陆轩就意识到他是故意的。
    是接受了那个赤心军书生的邀请吗?可又是什么支撑著他做到这个地步?
    隨后几天的放风里,第三緱看到了陆轩,却没有接触他,陆轩也没有兴趣去主动搭话,彼此都消磨著这无聊的时间。
    这般日子並没有持续太久。
    约莫半月,黑腑城的地牢就再也没了不间断的新人。
    牢里的所有人都明白,重头戏要来了。
    翌日,铜锣声就响彻了地牢。
    “所有人注意,关於你们的身份审查已经临近结尾,並无异常,我们將逐步释放你们,念到名字的凡人依次、有序离开,不要影响到秩序。”
    辰时的铜锣一直敲到午时。
    城里的白袍人似乎准备好了一切,开始念起了名单。
    从陆轩牢前走过的人,有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大都一脸兴奋,偶有几人却是心怀忐忑。
    这一路见惯了白袍人不將他们当人,真有这么容易离开吗?
    陆轩也不確定。
    牛家镇里歌颂朝廷的话听得耳朵都快要起茧了,可陆轩明白,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哪有这般纯粹的光明。
    听过,这次各地一共抓捕了两千多人,全都关押在了这小小的黑腑城中。
    带走人的举动一直持续到傍晚。
    陆轩看到,有伤重到无法行走的犯人被一路拖行,留下两条笔直的血痕,更是无形的验证了他的心中所想。
    第二日,陆轩看到了第三緱,他似乎改名换姓。
    当他从陆轩牢前走过的时候,偷偷丟进了一团纸来,前方领路的白袍人正专注前方,並未看到。
    目送著第三緱消失在狱道中,陆轩捡起了那团纸。
    里面並没有长篇大论。
    圣文司。
    异人。
    斋道。
    这三个字孤零零地落在纸上,让陆轩有些摸不清头脑。
    毫无疑问。
    这应该是第三緱在这些日子里调查到的,可他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自己?难道是他意识到了危险?
    第三緱,理当算是个正派的人。
    从两人在城外的偶遇,就尽职尽责地追踪到客栈,机缘巧合下还解决了他的窘迫。
    陆轩有些不明白。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加入满脸写著“我要造反”的赤心军。
    可一想到第三緱的弟弟,陆轩似乎也没有那么疑惑了。
    或许……是为了背负弟弟的责任。
    陆轩也曾尝试过去完成已逝之人的心愿,明白其中的酸楚,想到这里,他心中也渐渐有了答案。
    “这傢伙。”一声感嘆,纸竟毫无察觉地化作了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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