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緱走在路上。
    两旁是千篇一律的骯脏牢房,身前领路的白袍人显得格格不入。
    他看著队里的人,一路从两三人增加到三十余人,牢外的白云若隱若有,全程都一言不发。
    一开始,他只是想去尝试下弟弟所做的事,感受他存在过的痕跡。
    可隨著调查的深入,他渐渐意识到了不对。
    一个陌生的大晋,就这么突兀地闯进了他的认知中,和他原本热爱的国家截然不同,让他不得不想起了那人对晋国的“詆毁”。
    他或许没有骗自己。
    当这个念头升起的剎那,他就不再是弟弟存在过的影子。
    在得知了黑腑城的情况之后,他主动选择了潜入这里,试图搞明白一向以德贤著称的圣文司,在背地里搞些什么。
    这一切,出奇的顺利。
    白袍人根本就没有核查他的身份,似乎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可即便这样,能在地牢中能得到的信息依旧不多。
    第三緱明白,想要调查到更多的信息,必须陪对方將这场游戏玩下去才是,因此明明昨晚就有逃离的机会,他还是留了下来。
    但他同样明白,一旦深陷其中,或许凶多吉少。
    他想到了陆轩。
    那个在数丈之外就能击伤自己的弟弟的傢伙。
    哪怕自己死在了后续的调查里,自己交给对方的纸条最后应该也能顺利落到赤心军手里。
    隨著心中积蓄已久的情绪化作一声嘆息,第三緱也来到了阳光之下。
    可白袍人並没有將他们带往上山时的路,而是將他们带到了一处类似採矿场的坑穴之中。
    眾人茫然。
    第三緱看著逐渐退走的白袍人,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车轮的碾动声响起。
    第三緱抬头,就看到一辆辆钉著暗黄铜皮的铁车从后面被推了上来,將他们紧紧围住。
    他的脸色骤然一变。
    其他人不知道这车是什么,可有官职在身的第三緱又如何布置?
    这是朝廷的弩车!
    一簇簇漆黑的箭头从孔洞中伸了出来,將矛头对准了矿坑中的人。
    所有人都慌乱了起来,有人想扒拉著山岩爬出来,可隨著垒起的石块滑落,一具面目恐怖的尸体就这么暴露了出来。
    他半个脑袋都不翼而飞,噁心的窟窿就这么注视著与他相对的人。
    后面。
    是更多被射成马蜂窝的尸体。
    “啊!”尖叫声在坑中此起彼伏,让人四处奔逃。
    第三緱並未像他们一样乱跑。
    他明白,当他们走进这里的剎那,就不可能再活著走出去。
    坑外,一个白袍人面色冷峻。
    他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看著里面的囚犯像虫子般四处乱爬,心中不由浮出一丝嘲讽。
    有的人生来就是贵胄,有的人生来就是农奴。
    他们是侍奉神的祭祀,和这些充当著肉虫的傢伙有著本质的不同。
    “呵呵。”白袍笑了起来。
    看著丑態百出的人们,他不仅没有怜悯之色,反倒从心里溢出了一种无法抑制的<i class=“icon icon-unie08b“></i><i class=“icon icon-unie08a“></i>。
    他们,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放!”右手猛地落下。
    ——咻咻咻。
    剎那间,无数箭矢將天空笼罩成了一片铁幕。
    “絳……”心念刚动,一簇弩箭就洞穿了第三緱的喉咙,还不等他倒下,后续的弩箭就瞬间將他插成了马蜂窝。
    ……
    陆轩静坐牢中。
    似乎听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听到,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隔壁的狱友是个话癆。
    前些日子,牢里充斥著各式各样的声音,有求饶的,有谩骂的,还有解释的,如今兀地安静下来,还显得很是不適。
    “你们说,等我们出去了能领到朝廷的补偿吗?”
    对面牢的囚犯闻言,直接忍不住笑了起来,“进了黑腑城,能让你活著出去就可以烧高香了,你还想要什么补偿?”
    “你似乎对这里很了解?”
    男人不服,无聊地把脸挤在铁栏上,“不是有法令吗?”
    “因冤假错案入狱者,春有耕补,秋有罪银。”
    “不管多少,到底还是有点吧。”说完,他还询问起了陆轩,问自己有没有说对。
    陆轩可不在乎他们的闹剧,对面的人说话很刻薄,还故意气他。
    “法令上有,你就有?”
    “什么出身?朝中认不认识什么人?是不是自己人?这里面的学问,就是你钻破脑袋都捉摸不透。”
    陆轩靠在墙上,儘管闭著眼,却將一切都尽收耳中。
    对面的人似乎很了解大晋,可任隔壁的狱友怎么问,他都不说自己在外面是做什么的,气得隔壁那人牙痒痒。
    ——噔噔。
    不用说,也知道墙壁遭了殃。
    隔壁的罪犯见状,收回了目光,落在了陆轩身上。
    从陆轩来的第一天,他就关注到陆轩了,无他,实在是太过淡定了,就是他自己也只在一些喜怒不言於色的大人物身上看过,心中很是好奇陆轩的身份。
    “喂,你进来之前是做什么的?”他抑制不住好奇道。
    这明显是问自己的。
    陆轩睫毛微颤,只道:“走江湖的。”
    这一听便是胡诌,却不想对方也不计较,只是感嘆道:“走江湖好啊,能看尽人间,比我活得通透。”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然用劝慰的语气说了一句。
    “进了这里,就別想著活著出去了,安安心心过好剩下的日子吧。”
    “喂,你什么意思?”隔壁的铁柵栏猛震。
    这次因身份而被关入监牢中的人有两千多號人,白袍人一次会带走三四十人,约莫一个时辰一次,一天也就六七趟。
    陆轩属於较晚的那批,直到第十天才轮到他。
    “出来,一个个都走出来。”白袍人就像开羊圈一样,不客气道。
    陆轩从监牢里走了出来。
    对面空荡荡的。
    陆轩也不知道白袍人是按照什么分的次序,又或者说隨心所欲?
    总之,对面那人早在三天前就走了,走的时候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这也让陆轩意识到第三緱怕是凶多吉少了。
    隔壁的话癆还在,刚准备开口就得到了白袍人一个警告的眼神。
    他訕訕一笑,便老实了下来。
    陆轩跟著一眾人缓缓朝著监牢的出口走去,一路上可谓是十室九空,来时的绝大多数囚犯都没了踪影,只剩零星几人。
    在看到陆轩一眾人出现时,他们眼中满是渴望。
    他们担心排著排著就错失了这个机会,恨不得代替陆轩他们,走在队伍里。
    阳光照耀在身上。
    如林般深邃的恶意也縈绕在了身旁。
    话癆本是兴奋的,可当通过岔路,距离上山路越来越远的那一刻,他的心却变得彷徨起来,不停地来回张望,似乎在问是不是走错了路。
    他想要伸手拉一拉近在咫尺的陆轩,可最后却又放弃了。
    陆轩看不到,却能感受到。
    那是一个人步向绝望时,所散发出的踌躇,陆轩將这一切都收入心中,但他並没有说话,因为他看到了灰褐的矿坑。
    坑杀。
    陆轩明白了。
    所有羔羊落位,杀气腾腾的弩车也被推了出来。
    陆轩看到了高高在上的白袍人,那种轻蔑的眼神就好似在看田野间的杂草,在说明明割了一茬又一茬,为何总是又长了出来。
    下一刻,陆轩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扭头看向过了一边,那里有座碎石山,大量的囚犯像通过它爬上矿坑,可隨著第一块碎石松落,整座山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塌了下来。
    恶臭袭来。
    大量肠穿肚烂、四肢不全的尸体从石堆中滚落。
    “啊!”尖叫声起。
    有的人来不及反应,和发酵了数日的<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尸体堆在了一起,惊慌失措地推开了身上肿尸,嚇得连滚带爬地朝乾净的地逃去。
    坑边的白袍人“哈哈”大笑,竟也不急於解决他们。
    丑態百出,万般模样,当真是百看不厌。
    陆轩的目光停留在了一角。
    时隔多日,他再次看到了第三緱,只是和曾经正气凛然的自己相比,如今的他早已面目全非。
    脖颈被箭簇射烂,只剩些皮肉掛在那里,整个头颅摇摇欲坠。
    可他的表情,多少有些刺眼。
    不是愤慨,不是不甘,而是一种释然,就好像终於证实了心中想法,再也没有半点遗憾了般。
    陆轩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平復內心。
    说实话,他不討厌这个人。
    他说话是有些凶恶,但並不坏,甚至说有些单纯得可怕,似乎心中就两个词。
    弟弟。
    报恩。
    打心底,他是不希望第三緱这种人死在这里的。
    人世间的丑恶已经足够了,愿意为他人撑伞的人却像曇花般,让人难以寻觅。
    第三緱知道自己会死。
    陆轩很清楚这一点,可他还是留了下来。
    如果陆轩没有猜错,他就是想要看看自己曾经效命的朝廷,到底是怎么个模样。
    殉道者?
    还说不上。
    但第三緱的確是一个合格的兄长。
    他所作的一切,或许就是为了证明弟弟是对的,那是种复杂而特殊的情感,陆轩並非不能感同身受。
    那自己呢?
    陆轩原本有些迷离的心逐渐拨云见日。
    他承认自己离开百庆集后,一路西行寻找药师却迟迟没有音讯,这让他变得有些迷茫,这不是他想要走的路。
    “抱歉了,药师。”
    隨著一声轻语,陆轩身上的气息变了。
    起风了。
    云气渐渐变了样。
    陆轩的衣袍无风自动,就连坑上的白袍人也察觉到了异样。
    从十天前,第三緱將纸条送给自己的那天晚上,陆轩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修为的消失或许並不是因为外界,而是因为他自己。
    他走完了破境返虚前的所有路,可却停在了临门一脚上。
    他的內心在怀疑自己。
    如果是寻药师的话,化神的修为就已足够,而並非返虚不可。
    想要破境返虚,他需要另一个理由。
    一个更切实的理由。
    因此,陆轩潜意识里拒绝身为返虚修士的自己,也拒绝了那个超脱世俗的自己。
    陆轩不知道的是,半步返虚的他一个意志便扭曲了大晋的规则,也让那些不属於的人和物,全都被隔绝在了晋国之外。
    正因如此,才生出了这么多事。
    不过,如今见了第三緱,他的心中才终於有了答案。
    他想要继续走下去。
    不只是为了寻找药师,更是为了那些沉沦苦海,沦为妖魔血食的人们,或许他们並不会心怀感激,或许他们都不是好人,可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想要这里,风更大了。
    天上的龙捲让白袍领头意识到了变故,立刻收起了心中戏謔,猛地落手。
    “射!”
    剎那间,万箭齐发。
    ——咻咻咻。
    可就在这一剎那,虚空仿佛被凝滯,犯人们停在了原地,白袍人停在了原地,就连寒光毕现的弩箭也停在了空中。
    唯有一人,成了世间的焦点。
    陆轩抬手,黑腑城的一处阁楼內,一道光衝破了窗柩,流星赶月般落在了他的手中,天边隱隱可见它划过时留下的云气。
    在陆轩將剑重新別回腰间的瞬间,漫天弩矢也化作云烟消失。
    ——我心即天心。
    这便是返虚修士的恐怖。
    不再迷惘的他,终於踏足了返虚之境。
    思维回归,白袍人们愣住了,罪犯们也愣住了,他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在这时,陆轩开口道。
    “从现在开始,没人会迫害你们了,可也没人会保护你们了,接下来的路要你们自己走了。”
    声如雷音,震彻心扉。
    白袍司祭本还错愕於弩矢和大风的消失,听到陆轩的话也驀然惊醒,勃然大怒。
    “射!”属下遵命。
    可陆轩仅仅只是一个抬眸,这些弩车也如方才的弩矢般,化作寸寸黑烟。
    “鬼啊!有鬼!”有人承受不住,惊恐尖叫。
    恐惧像秋风一样蔓延,整个黑腑城就像感染了瘟疫,白袍人们就裹挟著那些还没搞明白情况的人开始四散奔逃,像是黑蚁一样下了灰山。
    陆轩没有杀他们,也没有再在城中停留。
    那些还没被带走的囚犯纷纷发现,门前铁锁不知为何脱落,在经歷了短暂的错愕之后,一个个惊疑地走出了封闭的牢房。
    但也並非所有人都是这般。
    有满脸横肉的死刑犯见状,立刻衝到了柵栏前,怒拍铁笼道。
    “什么情况?给我打开!快给我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