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邦德已经有些麻木了。
    关於特斯拉说的『真正的平克顿事务所』。
    在这位金髮青年打开柜檯下的秘密活板门前,他曾有诸多幻想。
    譬如地下数十层的无尽迷宫,数千道一模一样的古老门扉,全部绘著禁忌的字符。
    又譬如巨大的地下大厅,无数平克顿干员在其中忙碌,各种各样的超自然事物在天花板下飞舞。
    甚至哪怕一下去就是堆积成山的財宝,然后七八只古龙跪倒在地,恭迎地下世界的主人。
    姜邦德也能接受。
    平克顿侦探嘛,美利坚的神秘学霸主嘛,家里有几条龙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龙的话。
    可是……
    一向努力做到喜怒不形於色的姜邦德忍不住,又揉了揉眼睛。
    “说实话,你这样就真出乎我的预料了。”
    他有些无语地扭头看向特斯拉。
    “你告诉我!这里!有什么值得你震惊的整夜睡不著?!”
    从柜檯后的阶梯走下来,特斯拉口中『真正的平克顿事务所』映入眼中。
    二三十平的昏暗破旧地窖,空空荡荡。
    门口杂乱地扔著几把破扫把,角落里堆著三四张缺胳膊少腿的烂椅子。
    隨著姜邦德两人拨开蛛网走下来,地窖扬起一阵呛人尘土。
    “乔瑟夫大叔!今天大门的情况怎么样?”
    特斯拉用手捂住口鼻,扬声问道。
    “咳咳咳……动作慢点,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毛手毛脚的。”
    直到老人开口,姜邦德才注意到这地窖中竟然还有一个人。
    在地窖角落里,摆著一张书桌,桌上点著昏暗的煤油灯。
    这种已经被时代淘汰很久的照明工具,很难说提高了这里多少可视度。
    只是让漆黑一片变成朦朦朧朧罢了。
    书桌后,穿著黄色夹克,长相威严的老人,正有些不耐烦地放下手中的报纸。
    “真应该让你们下来和我轮著看门!”
    老人身后,是一扇旧木门。
    一扇连带著门框从原处被拆下来,结满蛛网,破破烂烂,斜靠在砖墙上的门。
    “哈哈,这里的空气对皮肤不好,还是你辛苦一些吧。”特斯拉打了个哈哈,侧身让出姜邦德。
    “大叔,这是新来的同事,姜邦德,刚刚释放天赋。”
    “姜,这位老先生叫做乔瑟夫·乔斯达,是黑水镇前任探长。”
    “你可以叫他大叔,或者守门人先生。”
    姜邦德眼睛微眯,在飞扬的细尘中观察著这位前探长。
    坚毅的国字脸,锋锐皱纹如刀刻一般,花白的络腮鬍子修得整整齐齐。
    尤其是那双绿宝石顏色的眼睛,丝毫没有因岁月而浑浊,依旧锐利如鹰。
    智慧中还有几分狡黠。
    只看他的眼睛,仿佛就能想像这位老人年轻时曾经歷的无数波澜壮阔的冒险。
    “守门人先生。”姜邦德点头致意。
    “亚洲人吗……最近很少见啊,我以前也认识一些很有趣的亚洲人……”
    乔瑟夫·乔斯达的眼神飘忽,越过了姜邦德,似乎想起了许多早已过去的尘封往事。
    “不好意思,有些走神。”老人回过神来,抱歉地笑了笑。
    “好了好了,大叔,等有时间再讲过去的故事吧,快看看现在门后怎么样。”
    特斯拉撇撇嘴,半开玩笑说道。
    “天色晚了,再耽误点时间,我就得出於礼貌留这位新同事吃饭了!”
    乔瑟夫·乔斯达笑著摇摇头:“你这个滑溜的小子。”
    老人有些费力地转过身,伸出手,贴在身后的破旧木门上。
    姜邦德这时才注意到,这位乔瑟夫前探长,竟如同一株植物般,『长』在了地面上!
    他的裤腿自膝盖以下都空空如也,一根根血红色的乾枯藤蔓自裤子里钻出,深深扎根地面。
    纠缠在一起的藤蔓,不时自地下汲取出某种紫色的萤光物质,输送回自身。
    隨著他的动作,枯藤哗啦啦响动,汲取萤光物质的频率更高。
    乔瑟夫闭上眼,姜邦德能感到以太中一阵异常的灵性波动。
    完成启蒙仪式以后,他在神秘学方面的感知能力得到了不小提升。
    即使不在『黑暗视觉』状態下,依旧能感知到比较显著的灵性波动。
    隨著灵性的异常集中,几十条更加细小的带刺枯藤从老人衣袖中钻出,將他布满细纹的手完全包裹。
    尖刺扎进肉中,鲜血淋漓。
    “藤蔓隱者!”
    细小枯藤爆发出强烈的紫色光辉,將木门照亮。
    老人伸出另一只手,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凭空出现在他的手心。
    隨著紫色光辉越来越耀眼,照片上的画面也愈发清晰。
    特斯拉郑重地走上前,仔细查看。
    照片中似乎是某个巨大图书馆的一角,一排排望不见顶的庞大书架占据了大部分画面。
    而在画面的最右侧,能隱约看到一个人形,他无视重力,沿著书墙向上行走。
    像是在寻找著什么。
    “『放逐图书馆』吗?不太好……这样的话怎么也要等一两个小时,那边才会稳定……”
    特斯拉皱起眉头,似乎照片呈现出的结果没有让他满意。
    “有什么问题吗?”姜邦德也走上前,看向照片。
    “门后的景象总是在变化,比如现在……”
    特斯拉指著照片,正要解释。
    隨著姜邦德的接近,照片中的画面陡然一变!
    黑白色的景象扭曲变形,最终重组为一间普普通通的家庭会客厅。
    壁炉熊熊燃烧著温暖的火焰,已经看不出岁数的老人躺在炉火前的摇椅上,长长的花白鬍子拖到地上。
    他半眯著眼睛,似乎在舒適的小憩。
    “这……这是『旧友重逢』?”特斯拉惊讶地叫出声“乔瑟夫大叔!你看到了吗,门后的状態改变了!”
    乔瑟夫·乔斯达紧皱眉头,脸上的皱纹似乎也深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继续儘量维持著照片上画面的稳定。
    又等待了半晌,確认照片不再变动后。
    这位前任老探长才长出一口气,缩回了贴在旧木门上的右手。
    细碎藤蔓迅速缩回,上边的尖刺又带下了乔瑟夫不少血肉。
    “不要猜测,不要臆想,你心中所想也会影响到『阿伦之门』后的状態。”
    老人神情严肃地看向两人。
    “永远记住,一切都是正常的,一切都是应该的。”
    “这扇门和门后所有东西都真实存在於这个世界,没有丝毫可怀疑之处。”
    他伸出手,一条细小藤蔓如同小蛇般,从衣袖中爬出,在桌面蜿蜒前行,来到姜邦德身前。
    “『阿伦之门』回到了正確的位置,你可以进入了,一定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带上藤蔓,这是路引。当它拉扯你时,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马上回来。”
    姜邦德侧头看了一眼特斯拉。
    金髮青年对他点了点头。
    “去吧,姜,阿伦·平克顿在等著你。”
    姜邦德没有再犹豫,他抓起桌上的藤蔓,有样学样地塞进衣袖中。
    手腕一疼,藤蔓围住了他的胳膊,尖刺深深嵌入肉中。
    姜邦德走上前,越过被『种』在地上的乔瑟夫,来到破旧木门前。
    残损的门框,骯脏的门扉,像是垃圾一样斜倚在砖墙上。
    但凡神智正常的人,都能看出来这扇门后什么都不会有。
    但是。
    “不要猜测,不要臆想,要相信。”乔瑟夫坚定地声音在背后响起。
    姜邦德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破门。
    “我等你很久了,姜。”
    温暖的壁炉前,老人慈祥地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