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你很久了,姜。”
    壁炉前,老人从摇椅上起身,慈祥地微笑。
    他个子瘦高,银白色的鬍鬚长到可以塞到衣服的腰带中,满脸皱纹,已经看不出多大年纪。
    老人从半月形的眼镜片上方仔细打量著姜邦德,他湛蓝色的眼睛炯炯发亮。
    姜邦德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
    “您就是阿伦·平克顿先生?”
    老人微笑著点点头,乾枯瘦弱的手在身前一挥。
    壁炉前的摇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张柔软的单人沙发,沙发中间的矮几上放著一套精美的英式茶具。
    阿伦·平克顿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
    华丽的珐瑯茶壶自动漂浮起来,倒出清亮的红色茶汤。
    “我的曾祖父远渡重洋,从斯里兰卡来到了美利坚,上帝啊,他没准都见识过《独立宣言》的签署者们。”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的家族早已將故乡遗忘,只有这杯锡兰红茶留在了记忆里。”
    慈祥的老人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同时示意姜邦德坐下。
    姜邦德看了一眼身后的大门。
    门后已经不再是地窖中的景象,而是一片化不开的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既来之则安之。
    他礼貌地带上门,与阿伦·平克顿对面而坐,也端起了矮几上的精致茶杯。
    杯中茶汤顏色橙红明亮,汤麵还环有金黄色的光圈,犹如加冕一般。
    “在我的故乡,也有很多种类的茶叶,说实话,我更喜欢故乡的味道。”
    浅尝一口后,姜邦德放下茶杯,摇头说道。
    “那是微涩后的回甘,比纯粹的香甜更让人著迷。”
    老人並没有因姜邦德的批评有任何不满,还是继续乐呵呵地喝著茶。
    新古典主义装修风格的会客厅一时陷入沉默。
    壁炉中熊熊燃烧的木柴噼啪作响,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最终,还是姜邦德忍不住打破了这份沉静。
    “阿伦先生,你……”
    “怎么,不太適应这种安静吗?”老人笑著打断了姜邦德的话“我要是你,会非常享受的,毕竟,你身体里另一个同伴著实有些吵嚷。”
    另一个同伴?指的是那个残虐的意识吗?
    姜邦德心中一惊。
    老人继续说道:“我暂时取下了你的小小负重,毕竟,谁都要有喘口气的懒惰时间。”
    他放下杯子,伸出手,一枚小小沙漏漂浮在手心上方。
    与姜邦德胸口的血食沙漏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尺寸缩小了很多。
    “我將你的同伴安置在了另一个房间,会有人妥善招待他的。”
    姜邦德一摸胸口,果然,那熟悉的稜角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活生生的血肉。
    “您认识那个傢伙吗?”
    他直截了当地开口询问,並没有被道破秘密的惊慌。
    这个阿伦·平克顿太过神秘,这扇门后的一切也太过神秘,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
    与其惊慌失措,不如藉此机会多获得一些情报,为自己多增加些筹码。
    阿伦·平克顿却笑而不语,手一翻,微缩沙漏消失在空气中。
    “那个小盒子,你带在身边吗?”老人灼灼目光看向他的口袋。
    姜邦德心中的诧异几乎到了极点。
    他从系在腰带上的皮革口袋里,掏出了那个之前没能打开,由『过去的他』埋在黑水镇的金盒子。
    此刻,金盒子原本不可撼动的搭扣,是打开著的。
    “打开看看,我也很久没有见到这位老朋友了。”
    阿伦·平克顿捋捋银白色的鬍子,微笑鼓励他。
    姜邦德没有犹豫,拇指轻轻一弹,打开了小金盒的盖子。
    酒红色天鹅绒內衬中,一枚金光闪闪的子弹躺在严丝合缝的凹槽中。
    姜邦德小心翼翼地拿起子弹,对著灯光仔细观察。
    .44口径手枪弹,比较常见的左轮手枪通用弹药之一。
    这枚子弹似乎由黄金一体铸造,甚至看不出弹头和弹壳的缝隙。
    弹头的最中心处,被某人用不知名顏料歪歪斜斜地绘上了一个希腊字母。
    Ω。
    “阿尔法,最初的字母,欧米伽,最后一个希腊字母,在教会的礼堂尖顶,都会雕刻著它们。”
    老人望著这枚子弹,也有些出神。
    “信徒们说,这意味著他们的神永恆且全能,是最初也是最终。”
    “全能我不知道,但永恆一定是谎言,因为这世间一切的终结就在你手上。”
    姜邦德將子弹放回盒子中,看向老人:“您知道这东西的来歷?”
    “它叫做『归一』,来自於世界之外,由『灭亡』这个概念铸造而成。”
    “在平克顿建立初期,我获得了它。”
    姜邦德注意到,对面而坐的这位老人的眼神似乎开始有些迷离。
    他饱含智慧的声音也变得低哑、断续。
    “那是一个平淡的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回到办公室,而它就摆在我的桌上,整整齐齐,一共4枚。”
    “在看见这东西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它是什么,仿佛从一开始它就属於我一样。”
    “这颗子弹的效果是,可以直接杀死一切使用者位格之下的目標,无视任何防御、术法、超凡效果。”
    “只要你的意志足够坚定,它甚至连抽象的概念都能抹杀。”
    “你手上的……是最后一枚。”
    “这颗子弹是你的?是你把它交给我的吗?你以前就认识我?”
    姜邦德站起身,有些急促地问道。
    该死的,原主怎么会和阿伦·平克顿扯上关係?
    而且,这位平克顿侦探、甚至是全美利坚驱魔人社会体系的创始人,怎么会將这样强大的『神器』交给原主?
    “而……关於你的同伴……那另一个灵魂……”
    阿伦·平克顿如同没有听到姜邦德的话一般,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扭曲变形,隱约出现噪点,就像信號不好的老电视般。
    “战爭……在追逐……那神圣的仪式不断推进……他將越来越接近你……”
    老人颤抖著站起身,猛一挥手。
    脚下的实木地板一阵波动变形,最终化作厚厚的玻璃层板。
    透过透明层板,姜邦德看见下方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腥战场。
    无数男女老幼神色疯狂,嚎叫著挥舞各种武器,涌向战场的中心。
    他的脚下。
    而在那里,是由各种残肢断臂堆积成的山丘,汹涌的鲜血如同河流,破碎的头颅像是礁石!
    在山丘顶端,是那身穿狰狞鎧甲的高大巨人。
    它手持血色长刀,每次挥刀,巨大的刀光都贯通数千米,將所有狂躁的挑战者碾碎。
    “嗷!!!啊!!”
    鎧甲巨人嘶吼著,极度高温的蒸汽从甲冑的各处缝隙大量排出。
    光是这些蒸汽就將大量涌到身边的敌人吹飞、烤熟!
    “战爭……他是战爭……不,不对!”
    阿伦·平克顿哆哆嗦嗦地指著脚下的鎧甲巨人,语无伦次。
    可下一刻,他仿佛又恢復了神志,抬头看向姜邦德。
    “他不是战爭,你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