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饶民不是一种生物,是一群生物。他们来自不同的星系,不同的种族,不同的文明,只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见过药师。
    星神药师,眾生哺育者,乐土之神。祂行走在星海之间,不问来者是谁,不问你做过什么,只要你有求於祂,祂就赐福於你。祂的赐福是一个永不枯竭的生命泉源。你受了伤,伤口在几秒內癒合。你断了手臂,新的手臂长出来。你快要死了,心臟重新跳动。听起来是好事,对不对?
    问题是,这种赐福不会停。伤口癒合了,还在癒合。新的手臂长出来了,还在长。心臟跳动了,越跳越快。你的身体开始长出不该长的地方——第二颗心臟,第三条手臂,第四只眼睛。你的意识开始模糊,你的记忆开始重叠,你分不清自己是谁。你还是你,但你不再是原来的你。
    丰饶民的战爭已经持续了无数个纪元。仙舟联盟的舰队、星际和平公司的討伐军、无数叫不上名字的僱佣兵团,都在和丰饶民打。打不完。丰饶民的人数是无限的。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无限。药师赐福的生命力会在死亡后从丰饶沃土中重生,你杀他一次,他回来两次。你杀他一千次,他回来两千次。
    他们的令使更恐怖——那些被药师亲自赐福的怪物,千面千眼的金色巨树,能操控血肉、活化生命,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
    造翼者是其中最著名的一支。他们的母星叫穹桑,一棵能汲取星球能源的行星级巨树。上古时期他们就来过这片星域,诱使帝皇派出舰队求取不死药,那是斗罗位面第一次见识到丰饶民的恐怖。
    坐在龙霜卫队前面的就是造翼者。六只翅膀,洁白的羽毛边缘泛著金色的光。双手合十,闭目冥想。梵唱声从她嘴里传出来,不是声音,是精神波动。梵唱所到之处,草木疯长,伤口癒合,死者復甦。那不是恩赐,那是毒药。丰饶民的赐福,会让你变成不是你的东西。
    “所以你明白了吗?”幻朧坐在生產线的控制台上,双腿悬空晃来晃去。
    严阳站在地图前,没回头。“明白什么?”
    “丰饶民不是交界地那些帮派。帮派打不过你,会跑。丰饶民打不过你,会回来。回来的时候比之前多一倍。你杀得越多,他们回来得越多。”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幻朧从控制台上跳下来,落在地面上,拍拍手,“我又不是来给你出主意的。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你选了一条很难的路。”
    严阳没说话。
    阿哀蹲在墙角,手机屏幕亮著,上面是一个招聘网站。她投了三个月简歷,一个面试通知都没有。她往下翻了一页,新的招聘信息弹出来——“交界地清剿队,招魂师,等级不限,经验不限,日结。”她点进去看了一眼,评论区第一条写著“干了三天,队友死了两个,老板跑了,工资没发。”她把手机放下了。
    “严阳,你说是不是我简歷写得不好?”
    “你简歷写的什么?”
    “平安学校初一年级,成绩排名二百八十。精通幽鬼魂灵,擅长空间穿梭。有卡车驾照,五年驾龄,无重大事故。”
    “驾照照片呢?”
    “贴了。”
    “贴的什么?”
    “自拍。”
    严阳走过去看了一眼。阿哀的照片占了大半个页面,证件照只用了左上角一小块。脸很大,背景是工厂的生產线,身后还能看到一堆生锈的零件。
    “你投了多少家?”
    “三百家。”
    “面试的呢?”
    “一个都没有。”阿哀把手机收起来,把那张自拍从简歷上刪了,“算了,我跟你打仗去。反正也没人要。”
    严阳看著她,什么都没说。
    闪电站在生產线的控制台前,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参数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像在做一道很难的数学题。生產线已经启动了,三条都启动了。严阳问她干嘛。
    闪电没回答。控制台上的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百,生產线的机械臂从仓库里抓出一堆零件,开始组装。二十秒后,一台新的机器人从生產线末端滑出来。和闪电长得一模一样,穿著一件黑色风衣,头上戴著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它从生產线上跳下来,走到闪电面前,站定,看著闪电。闪电看著它。
    “我是闪电。”新机器人说。
    “我也是闪电。”闪电说。
    阿哀从墙角站起来,凑过去。“你在生產自己?”
    “复製粘贴。”闪电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的数据可以隨意复製。每一个闪电都有独立的意识,但共享同一个资料库。一个闪电知道的,所有闪电都知道。一个闪电学会了什么,所有闪电都会。”
    “那你们谁说了算?”阿哀问。
    “都是我说了算。”
    “你怎么知道?”
    “因为资料库是我建的。所有闪电的意识都指向同一个核心。我就是那个核心。”
    生產线上,下一个机器人正在组装。机械臂抓起零件,拼在一起,焊接,拧螺丝。动作很快,很准,没有多余的动作。严阳问已经產出了多少个。
    “目前三百一十二个。一百二十个正在调试,还有三十七个在生產线上。”闪电把控制台的屏幕转过来,“每条生產线每小时能生產十二个。全功率运转,每天能生產二百八十八个。”
    “你要生產多少?”
    “一千个。”
    “干嘛?”
    “打仗。”闪电把屏幕切回地图界面,“三百个封號斗罗,打五十人的丰饶民据点,够了。但要打更大的目標,不够。您的目標是组建军队,不是打一场仗。军队需要后勤。后勤需要人。人需要工资、需要吃饭、需要睡觉、需要休息、需要上厕所。”
    “闪电不用。”阿哀说。
    “闪电不用。”闪电说,“闪电不吃饭,不睡觉,不领工资。每个闪电都是独立个体,但共享同一个意识。前线打仗的闪电受伤了,后方的闪电立刻顶上。前线的闪电死了,后方的闪电继续执行任务。一个闪电倒下去,一千个闪电站起来。”
    严阳看著生產线上正在组装的下一个机器人。“那你自己呢?”
    “我是闪电。”她看著他,声音没有变化,“债主大人的催债机器人。无论有多少个闪电,您的债务都由我负责。只有我。”
    “有什么区別?”
    “她们只负责打仗。我还负责收钱。”
    阿哀站在生產线旁边,看著一个刚组装好的机器人从传送带上滑下来。那个机器人和闪电长得一模一样,连帽檐压的角度都一样。她伸手戳了一下机器人的脸,是软的,和真人一样。机器人转过头看著她,问她需要帮助吗。
    阿哀说不用。机器人转回去了。
    “严阳,你说你一个欠五十亿的,怎么混到现在这个地步的?”
    “哪个地步?”
    “有自己的生產线,有自己的机器人军队,还有三百个封號斗罗给你打工。”
    “那不是我的。是千古魄的。”
    “那你有什么?”
    “五十亿的债。”
    阿哀沉默了片刻。“那你还挺惨的。”
    “还行。”
    三个小时后,闪电的生產线停了。不是因为坏了,是因为原料没了。
    生產线上堆著几百个一模一样的机器人,排成一排,整整齐齐。全都穿著黑色风衣,戴著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第一个被生產出来的闪电拿起平板,走到严阳面前,语气和原来的闪电一模一样。
    “三百一十二个闪电已就位。等待指令。”
    原来的闪电站在她旁边,没有动,看著严阳。“从今天起,她负责前线后勤。我负责您的债务。分工明確,互不干扰。”
    “你们怎么区分?”阿哀问。
    原来的闪电说不用区分。“因为都是我。”她说。三百一十二个闪电同时抬起右手,向严阳敬了个礼。动作整整齐齐,像排练过无数遍。阿哀在旁边沉默了很久。
    “严阳,你这下真的有自己的军队了。”
    “都是机器人。”
    “机器人也是军队。”
    “封號斗罗那三百个还在那边站著呢。”
    严阳看著那三百个穿黑色战斗服的封號斗罗——还在生產线之间的空地上站著,没有解散,没有聊天,没有坐下,就在那里站著。千古魄公司的私兵,听指挥,但不知道听谁的。站了快四个小时了,没人动过。
    “他们不累吗?”阿哀问。
    “封號斗罗,站一天也不会累。”
    “那他们站一天干嘛?”
    “等指令。”
    “什么指令?”
    严阳说不知道。他走过去,站在那三百人面前。
    三百双眼睛看著他。好奇、打量、不屑、无所谓——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热情。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面前的人比他高,比他壮,等级比他高,装备比他好。他穿著一件大宝工具厂的工作服,站在这群人面前,像个走错片场的。
    “我是严阳。你们应该看过我的资料。”他看著那些人的脸,“平安学校,年级第七,八十三级魂斗罗。比你们每个人都低。装备没你们好,经验没你们多,连工资都是你们发完了剩的。”
    停顿了一下。“但明天,我带你们去打丰饶民。”
    三百人中没有人说话。安静了一会儿,一个声音从后面传出来。
    “领过抚恤金吗?”
    严阳顺著声音看过去。是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身上的战斗服和別人不一样,袖口磨毛了,膝盖处有补丁。老兵。
    “没有。”严阳说。
    “战死过兄弟吗?”
    “没有。”
    “上过战场吗?”
    “没有。”
    那男人看著他。“那你能指挥我们什么?”
    严阳想了想。“我知道怎么活下来。我在交界地活了大半年,欠了五十亿没死。被千古魄踩过,被阿莱雅追过,被王泽进算计过。没死。被抵抗组织当棋子,没死。被学生会当猫养,还是没死。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是命硬。”
    男人把烟掐灭了,把菸头收进口袋。他什么都没说。旁边一个人问他怎么不说了。男人说没什么好说的,命硬的人他见过,有的活到了现在,有的已经死了。
    严阳转身走了。那三百个封號斗罗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阿哀凑过来问他,刚才那段话挺像领导的。严阳说不是领导,是欠债的。阿哀说欠债的也能当领导。严阳说欠债的当不了领导,欠债的只能打工。阿哀问他给谁打工,严阳说给自己。
    严阳走回生產线旁边。闪电还在控制台前,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参数一页一页地翻。三百一十二个闪电在生產线上坐著,排成一排,一模一样。每一个都穿著黑色风衣,戴著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有的在调试设备,有的在检查武器,有的在看地图。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聊天,没有人东张西望。都在干活。
    阿哀找了个角落,把登山包放下,从里面掏出那包辣条。撕开,叼了一根在嘴里。她看了一眼那个疤脸老兵,还在生產线之间的空地上站著,和其他二百九十九个人一起。不动,不说话,不看手机。就站著。
    “严阳,你说他们会不会不服你?”
    “会。”
    “那你怎么办?”
    “打一仗就好了。打贏了,就服了。”
    “打输了呢?”
    “打输了就不用服了。都死了。”
    阿哀的辣条从嘴里掉了下来。“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打贏。”
    阿哀把辣条捡起来,吹了吹,塞回嘴里。
    幻朧从生產线上飘过来,落在严阳头顶上。她说:“闪电,你那个生產线,能不能生產武器?”
    闪电说能。生產线原本就是造空间炸弹的,改一下参数就能造子弹、炮弹、飞弹。幻朧问能造多少,闪电说原料够的话,每天能造一百万发子弹、十万发炮弹、一千枚飞弹。
    幻朧问原料在哪。闪电说仓库里有,不多,够用一个星期。阿哀问她一个星期以后呢。闪电说需要钱买。
    阿哀把辣条咽下去了。严阳没说话。他看著那张地图,交界地的据点、巡逻路线、补给线。箭头的数量比他刚才看的时候多了一倍,很密。
    “闪电。”
    “在。”
    “你画这么多箭头,打得完吗?”
    “打不完。”
    “那你还画。”
    “画完了才知道打不完。”
    严阳沉默了片刻,说你这句还挺有道理的。闪电说是的。
    阿哀从登山包里掏出那个扳手,在手里转了两圈。扳手柄上的字还刻著“大宝工具厂·赠”。她对著扳手说:“爸,我要去打丰饶民了。”扳手没回答她。她把扳手別回腰带上,拉上登山包的拉链,把它拖到墙角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