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门口的菜市场
    钟声。或者不是钟声。是秤砣落在铁盘上的声音。
    “这秤准吗?”
    女人问。女人繫著蓝围裙,或者红围裙。刚才还是蓝的。
    “秤从来不准。”卖菜的男人说。他的手指在白菜叶上移动,像在寻找什么。“准的是人心。”
    旁边卖鱼的在刮鳞。鳞片飞起来,落在豆腐摊上。豆腐白的,鳞片银的。卖豆腐的老头看不见——他的眼睛是两颗玻璃珠,但昨天是黑色的。
    “三块钱。”他说。
    “太多了。”买菜的学生说。学生穿著校服,校服上印著字,字在流动,看不清写的什么。
    “那就三块五。”
    学生付了四块。老头找了两块。算不过来。没有人算得过来。
    我走过去。我是谁?我刚才在买什么?
    “你的葱。”
    有人递过来一把葱。手很白,像粉笔。我抬头,是数学老师。她应该在教室。现在她在卖葱。
    “我教的是几何。”她说,仿佛回答我没问的问题。“几何就是——从这里到那里,最短的距离不是直线。”
    她指著葱。葱是绿的,根须上还带著土。土里有什么在动。
    “是弯的。”她说完就不见了。
    葱还在我手里。但已经变成了一把尺子。
    市场的顶棚是塑料布搭的。红色的条纹,蓝色的条纹。阳光透过来,所有人的脸都成了条纹的。有条纹的男人在砍肉,有条纹的女人在挑拣,有条纹的孩子在跑。
    孩子撞到了肉案。
    “疼不疼?”砍肉的问。
    “他感觉不到。”一个声音说。是孩子自己在说。“我昨天就已经离开这个市场了。”
    但孩子还在跑。刚才撞到肉案的瞬间,他变成了一个塑胶袋,鼓著风,飘向学校门口。
    学校门口站著保安。
    保安在吃橘子。橘子皮扔在地上,排成一条线。他指著线说:“这是边界。”
    “什么的边界?”我问。但我没问。是卖鸡蛋的老太太问的。老太太的鸡蛋都是白的,只有一只是红的。
    “红的那个,”老太太说,“是明天的。”
    她把红鸡蛋递给我。“你明天会需要它。”
    我接过来。蛋壳是热的。
    “多少钱?”
    “不要钱。要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已经问了。”
    鸡蛋在我手里裂开。里面没有蛋黄,是一颗纽扣。校服上的纽扣。
    缝纫机的声音。哪里来的缝纫机?
    裁缝店在市场的尽头。或者不在。尽头是公共厕所。厕所墙上写著字:“李小红,我在这里等过你。”
    字跡很旧。旁边是新的笔跡:“我来了。你没在。”
    再旁边:“我一直在。你看不见。”
    裁缝踩著缝纫机。踏板一上一下,像在呼吸。她在改一件校服。袖子短了,或者长了。她拆掉线,又重新缝上。拆掉的和缝上的是同一条线。
    “改衣服的人呢?”我问。
    “走了。”
    “什么时候回来?”
    “没走。”
    缝纫机停了。裁缝抬起头,她是刚才那个卖葱的数学老师。
    “线性的时间,”她说,“是最粗暴的假设。”
    她又低头。缝纫机重新响起来。但声音从后面传来。我转身,身后是鱼摊。鱼在盆里游,盆里的水是缝纫机的声音。
    卖鱼的换了人。不是刚才刮鳞的那个。现在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眼镜片上全是水雾。
    “鱸鱼怎么卖?”有人问。声音是我自己的。但我没开口。
    “按斤,也按分钟。”戴眼镜的说。“这条鱼在十分钟前是活的。现在是活的。十分钟后——取决於你买不买。”
    “我买。”
    他称鱼。秤桿翘起来。“二斤三两。也就是——你还有三分钟。”
    他把鱼递给我。鱼在我手里跳。每一次跳,市场就变一个顏色。红。蓝。红蓝。蓝红。停止。
    鱼不跳了。
    我站在学校门口。回头,市场不见了。地上只有几片菜叶和一个压扁的易拉罐。
    保安还在吃橘子。或者另一个保安。这一个年轻些。
    “刚才这里有个市场?”我问。
    “一直有。”他说。
    “现在呢?”
    “你看不见?”
    我顺著他的手指看。学校对面的空地上,只有雾。雾里有声音:吆喝声,秤砣声,缝纫机声,鱼跃出水面的声音。
    “它在。”保安说。“只是你走过来了。走过来的人,就看不见了。”
    他把橘子皮递给我。橘子皮在我手里展开,上面有字:“明天再来。带那个红鸡蛋。纽扣我缝好了。”
    我摸口袋。纽扣在。红鸡蛋也在。但口袋里有水,还有一片鱼鳞。
    上课铃响了。
    或者是下课铃。在这个学校,两种铃声是一样的。
    我走向校门。门上贴著告示:“今日菜价:记忆,三块五一斤。遗忘,四块。等待,时价。”
    推开门的瞬间,我又闻到了鱼腥味和葱味。
    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她拿起粉笔。
    “今天讲平行线。”她说。“平行线的定义是——永不相交。”
    她在黑板上画了两条线。
    “但是,”粉笔断了,“在菜市场,所有线都相交。”
    她转身,蓝围裙的带子垂下来。
    窗外,市场的声音涌进来,像水,像缝纫机的针脚,密密麻麻地缝著这一秒钟和下一秒钟之间的缝隙。
    我低头看课本。
    课本上是鱼鳞的纹路。
    每一片鳞上都刻著小小的字:“你刚才走过我。”
    我合上书。
    合上书的动作里,我买了三块钱的豆腐,丟了,找回来时变成了四块五,卖豆腐的老头说不用找了,因为找不开的是时间。
    同桌碰了碰我。
    “你刚才一直在自言自语。”她说。
    “我说了什么?”
    “『这秤准吗。』”
    她看著我。她的眼睛是两颗红鸡蛋。
    讲台上,数学老师擦掉了平行线。
    黑板上留下粉笔的痕跡,像菜市场地上乾涸的水渍。
    她说:“下课。”
    铃声没有响。
    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传来的一声——
    “新鲜的——都新鲜的——”
    新鲜的什么?
    声音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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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前写了一个轻小说的开头,是原本的草稿上面修改的,但还没有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