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丰饶工厂的铁门就开了。
    阿哀蹲在卡车旁边,手里拿著扳手,正在检查轮胎。扳手拧了两下,螺丝没动。她又拧了两下,还是没动。低头一看——扳手拿反了。
    “严阳,你那个泡麵还吃不吃?”她头也不抬地问。
    严阳站在生產线旁边,手里端著那碗唐舞麟给的泡麵。面已经凉了,汤被面吸乾了,剩一坨灰色的麵疙瘩。他昨天没吃,今天也没吃。他把泡麵放在桌上,塑料碗磕在铁皮桌面上的声音很响,在空旷的厂房里弹了几下。
    “不吃了。”
    “那我吃。”
    “凉了。”
    “凉了也能吃。”
    阿哀走过来,端起那碗泡麵,用叉子挑了一坨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她皱了皱眉——確实凉了。她又挑了一坨,继续吃。
    “唐舞麟给你泡的,你不吃,你对得起他吗?”
    “他对得起我。三分半钟,掐著秒表泡的。”
    “那你还不吃。”
    “没胃口。”
    阿哀把最后一口麵汤喝了,把碗扔进垃圾桶。碗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砸在桶沿上弹了一下,掉进去了。她拍了拍手。“你这是要打仗了,紧张。”
    “不是紧张。”
    “那是什么?”
    “捨不得泡麵。”
    阿哀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你这个人,穷得连泡麵都捨不得吃了。”
    严阳没说话。
    手机震了。唐舞麟发来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碗泡麵,红烧牛肉味的,泡了三分半钟,旁边放著一个秒表,秒表上显示03:30.00。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给你泡好了,等你回来吃。”
    严阳看著那张照片,没回復。
    又震了一下。龙尘发来的,也是一张照片——一个橘子,剥好的,橘子瓣摆成一朵花的形状。配文只有两个字:“甜的。”
    谢邂发来一段视频。视频里,她站在训练场上,手里拿著一把剑,正在练剑。练了十秒,收剑,对著镜头说了一句:“针线给你备好了,回来给你缝。”视频结束。
    严阳把手机收进口袋。
    阿哀把扳手別回腰带上,晃了两下。“他们都发消息了?”
    “嗯。”
    “你怎么不回?”
    “不知道回什么。”
    “就说『好』。”
    严阳掏出手机,给唐舞麟回了“好”,给龙尘回了“好”,给谢邂回了“好”。发完,把手机塞回去。
    “回了。”
    “就回『好』?”
    “不然呢?”
    阿哀想了一下。“也是。你这个人,不会说话。”
    闪电从生產线的控制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著平板。她的身后跟著三个一模一样的自己——都是刚生產出来的,穿著黑色风衣,戴著鸭舌帽。四个人站在一起,像四胞胎。
    “债主大人,物资已清点完毕。弹药、食物、药品、燃料,全部装车。”
    “多少车?”
    “三辆。您一辆,阿哀一辆,封號斗罗一辆。”
    “封號斗罗那辆,谁开?”
    “封號斗罗自己开。”
    “他们有驾照吗?”
    “有。他们以前是战神殿的,开过装甲车。”
    严阳点了点头。“闪电,你跟我一辆。”
    “是。”
    阿哀举起手。“我开我自己的车。你们坐我的车也行,就是挤。”
    “我坐闪电的车。”严阳说。
    “那我一个人开一辆?”阿哀愣了一下,“那我跟谁聊天?”
    “跟扳手。”
    阿哀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扳手,把它取下来,放在副驾驶座位上。“行。我跟扳手聊。”
    幻朧从生產线上飘过来,落在严阳头顶上。她今天没拿瓜子,也没拿別的,双手抱胸,看著工厂里忙碌的闪电们。
    “严阳。”
    “嗯。”
    “你那些朋友,还挺好的。”
    “嗯。”
    “你不给他们回点別的?”
    “回了『好』。”
    “就『好』?”
    “就『好』。”
    幻朧没再说了。
    阿哀把扳手在副驾驶放好,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辣条,撕开,放在扳手旁边。“扳手,这是你的口粮。”她拍了拍扳手,然后跑向自己的卡车。发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厂房里迴荡。
    严阳上了闪电的车。副驾驶,安全带系上——坏的,扣不上,只是搭在身上。幻朧坐在他头顶上。闪电坐在驾驶座,发动车子。她的三个复製体上了后面的卡车。
    车队从丰饶工厂出发。三辆车,排成一列,驶上了路。第一辆是阿哀的破卡车,第二辆是闪电的车,第三辆是封號斗罗的车。封號斗罗那辆车开得很稳,稳得像在开装甲车。
    阿哀的对讲机响了。严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阿哀,你跟扳手聊什么呢?”
    “聊人生。”
    “扳手说什么了?”
    “它说它想家了。”
    “它家在哪?”
    “大宝工具厂。我爸寄过来的。”
    严阳没再问了。阿哀把对讲机放下,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扳手。扳手躺在辣条旁边,一动不动。她用食指戳了戳扳手。“你倒是说句话啊。”扳手没说话。她嘆了口气,继续开车。
    开了半个小时,阿哀的对讲机又响了。这次是唐舞麟的声音。
    “阿哀,严阳在吗?”
    “在。你打他手机啊。”
    “他不接。”
    阿哀看了一眼旁边那辆车的严阳。他坐在副驾驶,看著窗外,手机放在口袋里,震了也不接。
    “他可能没听到。”
    “他听到了。他故意不接。”
    “那你还打。”
    “我想跟他说,泡麵凉了。重新泡了一碗,等他回来吃。”
    阿哀沉默了片刻。“你直接跟他说。”
    “他不接。”
    “那我帮你转达。”
    “好。你跟他说,泡麵凉了可以再泡。人別凉了。”
    阿哀把对讲机拿起来,对著严阳的车喊了一句:“严阳!唐舞麟说泡麵凉了可以再泡!人別凉了!”
    严阳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他的声音从缝里飘出来:“知道了。”
    车窗又摇上去了。
    阿哀把对讲机放下。她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扳手。“你看,他这个人,就是不会说话。”
    开了一个小时,车队进了交界地。路面开始坑坑洼洼,阿哀开得很慢,方向盘左打右打,像在绕桩。她的幽鬼魂灵已经开了,黑雾笼罩著整辆车,从外面看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龙尘发来一张照片。橘子皮叠成一摞,放在石凳上,旁边放著一个新剥好的橘子。配文:“等你回来吃。”
    严阳看著那张照片,没回復。幻朧从他头顶上探出头,也看了一眼。
    “你又不回?”
    “回了『好』。”
    “你刚才没回。”
    “现在回。”
    严阳打字:“好。”发送。
    幻朧说:“你跟谁都回『好』。”
    “嗯。”
    “你就不能回点別的?”
    “不会。”
    幻朧没再说了。
    阿哀的对讲机又响了。这次是谢邂的声音。“阿哀,严阳在吗?”
    “在。你打他手机啊。”
    “他不接。龙尘说他回了『好』,唐舞麟说他回了『好』。他肯定在车上,就是不接电话。”
    “他这个人就这样。你有什么事?”
    “你跟他说,针线我备好了。上次缝的那三针歪了,这次我练了三天,肯定缝直了。”
    阿哀拿起对讲机,对著严阳的车喊:“严阳!谢邂说针线备好了!这次肯定缝直了!”
    严阳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知道了。”
    阿哀把对讲机放下,嘆了口气。“扳手,你说他这人是不是有毛病?朋友关心他,他就回个『好』、『知道了』。”
    扳手没说话。
    “你也不说话。你们俩一个德行。”
    车队继续往前开。交界地的天是灰的,路是黑的,远处存护之墙的符文在闪烁,暗红色的光,像一颗巨大的心臟在跳动。
    阿哀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她爸发来的消息——“闺女,到了吗?”
    她回覆:“到了。在交界地。”
    “注意安全。打不过就跑。”
    “知道了。”
    “扳手用上了吗?”
    “用上了。拧了两颗螺丝。”
    “好。回来爸再给你寄一把。”
    阿哀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扳手。她把扳手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去了。
    严阳的手机也震了。白宇发来的消息——“请假条我收回了。等你回来再签。打不贏就回来上课。上课比打仗容易。”
    严阳看著那条消息,打了三个字:“知道了。”发送。
    幻朧问他,你就不想说点別的。严阳说不想。
    “你这个人。”
    “怎么了?”
    “没怎么。”
    车队在交界地的一条岔路口停下来。阿哀跳下车,跑到严阳的车窗前。
    “严阳,前面分岔路。左拐去据点,右拐回工厂。你选哪边?”
    “左拐。”
    “你真要去?”
    “真去。”
    阿哀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辣条,递给他。“拿著。路上吃。”
    “你不吃?”
    “我还有一包。扳手那还有一包。”
    严阳接过辣条,放进口袋。阿哀跑回自己的车上,发动车子,左拐。三辆车拐进了左边的岔路。路面更差了,坑更大,阿哀开得更慢。她的幽鬼魂灵开到最大,黑雾把整条路都盖住了。
    闪电坐在驾驶座上,一言不发。严阳看著窗外,交界地的废墟从车窗外掠过。塌了一半的房子、生锈的gg牌、褪色的標语。標语上写著“存护之墙永不倒塌”,字是红的,漆掉了大半,远看像血跡。
    幻朧从他头顶上飘下来,落在仪錶盘上。
    “严阳。”
    “嗯。”
    “你觉得能贏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去?”
    “因为不去就输了。”
    幻朧没说话。她坐在仪錶盘上,双手抱胸,看著前面的路。
    阿哀的对讲机最后一次响了。唐舞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阿哀,帮我把泡麵放他车上。等他到了,让他吃。”
    阿哀说“好”。她踩了剎车,跳下车,从自己车里拿出一碗泡麵。泡麵用保鲜膜封著,上面贴了一张便签——“三分半钟”。她跑到闪电的车窗前,把泡麵递给严阳。
    “唐舞麟给你的。”
    严阳接过泡麵。面还是温的,汤麵上的脱水蔬菜在微微颤动。
    阿哀看著他。他看著她。
    “严阳。”
    “嗯。”
    “你打完仗,回来请我吃辣条。”
    “好。”
    “不是回『好』,是说『行』。”
    “行。”
    阿哀笑了,跑回自己的车上。三辆车继续往前开。交界地的天还是灰的,路还是黑的。
    严阳把泡麵放在膝盖上,没吃。幻朧从仪錶盘上飘起来,落在他头顶上。她看了一眼那碗泡麵,又看了一眼严阳。
    “你不吃?”
    “等到了再吃。”
    “到了就凉了。”
    “凉了也能吃。”
    幻朧没说话。她从严阳头顶上飘起来,落在泡麵碗上,用手摸了摸保鲜膜。保鲜膜是热的,泡麵还温著。
    车队消失在晨雾中。交界地的风很大,把黑雾吹散了一些,又聚拢了一些。远处存护之墙的符文还在闪,暗红色的光,一下一下,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