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马嵬驛。
    鏘鏘鏘。
    火把如林,刀甲齐鸣。
    “老郭,出了何事?这么急召集弟兄们?”钱大壮问。
    郭威按著刀柄,目光紧盯正在集结的军卒:“韦见素与陈玄礼谋逆。”
    “什么?”钱大壮一怔,隨即炸了毛,“他们好大的胆子!”
    不再多问,转身催促军卒:“快点快点!”
    郭威眸光幽幽。
    这个消息来自房琯。
    韦见素竟伙同陈玄礼,打著寿王的旗號,欲趁夜再现白天兵变,將皇帝抢回去。
    好在他提前做了部署,不至於事到临头手忙脚乱。
    只是,陈玄礼手下兵多將广,而自己真正能上场廝杀的只有不到几百人。
    几百对千眾。
    这是一锅夹生饭。
    就在郭威思绪纷飞时,两百余禁军以及刚收编的青壮已经集合完毕,一双双疑惑的目光望著他。
    郭威翻身上马,横刀映著火光。
    “弟兄们!有逆贼谋反,欲挟持天子。某今夜召集尔等,便是要去斩杀逆贼,救驾天子!”
    他扫视全场,一字一顿。
    “今夜出战者,某不吝厚赏。因此阵亡者,汝家小吾养之!汝耶娘如吾耶娘,吾奉养终老;汝子女如吾子女,吾抚育长大;汝妻子便是吾之兄嫂,敬爱如母!”
    “今夜只有一个字——杀!”
    横刀耀火,声如雷震。
    不管是原有禁军还是刚编入的青壮,其实早已將个人荣辱繫於郭威一身,便是没这番话,他们也断不会屈膝背叛。
    但有了这番承诺,士气更加旺盛,更加悍不畏死。
    郭威旋即让人推来一车钱財,於万眾瞩目之下打开。
    “这是给弟兄们的开拔费,事毕后,另有他赏。”
    眾军卒眼放光芒,不约而同拔刀出鞘,气势如虹:“愿为將军效死!”
    “右厢那几人怎么还没来?”郭威转向周九。
    周九神色焦虑:“已经派人去催了,这帮犬入的不会反水了吧?”
    郭威心中微动。
    那几人本就是贪生怕死之徒,所谓效忠不过为了富贵,此刻若见富贵不保,反水的可能性极大。
    “不等了。只要皇帝还在我们手里,逆贼就翻不了天。”
    郭威横刀指向驛馆方向。
    “眾將士听我號令——杀!”
    “杀!”
    两百五十人,甲叶碰撞,马蹄如雷,惊动了刚入睡的太子李亨。
    ……
    太子住处。
    “怎么回事?”
    李亨睡眠极差,稍有风吹草动便被惊醒。
    他正要起身,却见张良娣挺著大肚子,手持长剑,站在窗前,身旁几个宫婢宦官也都拿著兵器。
    “殿下莫要惊慌,有宵小作乱,郭威已经去处置了。”张良娣道。
    李亨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声音颤抖:“是陈玄礼造反了?”
    不等张良娣回答,他又失了神,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孤早就说不要造反,不要造反,都是郭威那个家奴,他害惨了孤……”
    张良娣俯身抱住他,温柔道:“殿下莫慌,郭威早有部署,不会让他们得逞,这次之后,殿下將真正君临天下。”
    “陈玄礼的部眾比郭威多一倍还多,他岂能打得过?”李亨心中不安,“孤现在去请罪,还来得及吗?”
    完全来不及。
    因为韦见素与寿王已经在攻打驛馆了。
    ……
    驛馆外。
    他们本想诱骗郭威前来,趁机诛杀,可惜那廝走到一半又折返了回去。
    而看守驛馆的李黑水也是个心细的人,竟洞悉了他们的目的,险些將寿王扣下。
    “韦相,强攻驛馆会不会伤到陛下?”回想方才的惊险,寿王李瑁心有余悸。
    “逆贼不敢伤陛下。”韦见素注视著墙头上李黑水一眾,对於没能赚开大门,心中颇为遗憾。
    其实,此刻他心头忽然生出一个极为大胆的念头。
    皇帝死了,似乎对他更有利。
    有陈玄礼的支持,寿王兵力远胜太子。
    只要趁此时机一併將太子除掉,拥立寿王即位,那他韦见素就是真正的从龙功臣。
    陈玄礼年迈,又是武將,寿王能倚重的大臣便只有自己。
    届时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宰相,权势远迈李林甫与杨国忠,便是成就狄仁杰那般功绩,也未尝不可。
    一念及此,心头火热,生怕別人抢了功劳,立刻下令:“进攻!”
    “没有大將军的命令,末將不能进攻。”被派来辅佐韦见素的龙武校尉没有听从號令。
    韦见素大怒:“我才是宰相!郭逆隨时可能赶来,误了军国大事,本相先砍了你的头!”
    那校尉有心显露,自然不再怠慢,旋即下令:“进攻。”
    “杀呀!”
    军卒们声音喊得高涨,步伐却极为缓慢。
    对於郭威,他们其实打心底钦佩,尤其羡慕跟隨郭威的军卒能得到许多钱財。
    这一次救驾,本以为也能获得赏赐,可没想到不仅校尉没提,大將军也没提。
    深更半夜让人拼命,一文钱不给,士气能好才怪。
    墙头上的李黑水瞅准了这一点,当即命令放箭。
    箭雨如蝗,直接打断了龙武卫的衝锋,那些士卒有的直接掉头迴转,顿时一片混乱。
    “混帐!衝上去,谁敢后退,定斩不饶!”
    那校尉连斩了几个逃兵,又逼著溃卒折返回去,可还没衝到墙角,又被箭雨驱赶回来。
    韦见素大怒:“白天那般廝杀都未曾退却,今夜为何屡次败退?难道陈玄礼欲弃陛下而不顾?”
    “冲!冲!”那校尉也恨得咬牙切齿,本想在寿王面前赚个功劳,没想到一而再再而三地丟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东面传来。
    骆奉先。
    两百骑兵,火把如龙,铁蹄踏碎夜色,直扑驛馆而来。
    “大將军令,救驾陛下,有功者重赏!隨我冲!”
    骆奉先一马当先,长槊如龙,直撞向驛馆大门。
    身后两百骑兵吶喊著跟上,气势与方才判若两军。
    有了主心骨,龙武卫的战力瞬间回来了。
    李黑水在墙头上看见这阵势,脸色骤变。
    他手下只有一百余人,根本守不住骑兵衝锋。
    “放箭!放箭!”
    箭矢倾泻而下,但骆奉先的骑兵速度太快,衝到墙根下只用了几个呼吸。
    骆奉先纵马冲入院中,长槊横扫,將两个挡路的守卒挑飞。
    身后骑兵鱼贯而入,瞬间將院子填满。
    李黑水知道守不住了,当机立断,带著剩余的人从墙头跳下,退入驛馆內院,直奔李隆基所在的房间。
    “保护陛下!”
    百余人迅速在房间內外布成三层防线,刀枪朝外,將李隆基护在最中间。
    李隆基坐在屋內,听著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光。
    “是玄礼来了?”
    “回陛下,寿王伙同韦见素造反,陈玄礼与其同谋。”
    李黑水站在门口,横刀在手,满脸是汗。
    李隆基微微点头,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
    院中,骆奉先已经控制了外院,正指挥士卒朝內院推进,马上就能衝进来。
    韦见素跟在后面,兴奋地盯著李隆基所在的房间。
    他朝身旁一个汉子使了个眼色。
    那汉子会意,从背后摸出一张短弩,悄悄上了弦,混在士卒中间,朝內院方向摸去。
    只要一支弩箭,皇帝便会死於叛军之手,寿王名正言顺即位,谁也说不出什么。
    韦见素浑身激动的发颤。
    那死士猫著腰,借著火光的阴影,一步步靠近內院,死死盯著房內那道明黄色人影。
    就在他扣下扳机的一瞬——
    “杀!”
    一声暴喝从驛馆东墙外炸响,紧接著是震天动地的马蹄声和金铁交鸣。
    那死士手一抖,弩箭偏了,钉在门框上,嗡嗡作响。
    李黑水一刀將他砍翻在地。
    郭威来了。
    他浑身是血,甲冑上插著两支断箭,左臂缠著一条被血浸透的布条,脸上溅满了別人的血,只露出一双赤红的眼睛。
    从他的营地到驛馆,不过两里路,但这两里路上,陈玄礼布了三道截杀。
    好在他提前做足了准备,一番廝杀后,成功衝出防线。
    麾下士卒杀红了眼,浑身浴血,气势骇人。
    骆奉先刚刚控制外院,阵型还没来得及整顿,郭威便如一柄烧红的铁锥,直直扎了进来。
    逢人就杀。
    猝不及防,骆奉先的部眾直接被这股凶悍至极的衝击力撞得七零八落。
    混战中,郭威一眼瞥见了韦见素。
    那个紫袍老头正在几个护卫的簇拥下朝后门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郭威没有去追他。
    他的目光锁住了另一个人。
    寿王李瑁。
    李瑁骑在马上,脸色惨白,正试图从侧门逃走。
    郭威拍马直追。
    “拦住他!”
    李瑁孤零零地骑在马上,浑身发抖。
    “饶、饶命……”
    郭威策马衝到他面前,一刀斩下。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寿王李瑁,死。
    郭威没有多看一眼,拨马迴转,直扑骆奉先。
    这时,骆奉先已经被掀下马背,在步战中被军卒擒获。
    郭威翻身下马,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陈玄礼在哪?”
    骆奉先满脸是血,瞪著郭威,咬紧了牙,一个字都不说。
    郭威双眸血红,不与他废话,直接一刀扎进其脖子,又猛地一抽,立刻鲜血喷溅。
    自古以寡敌眾本就是艰难,此次他更是损失惨重,什么旧情,什么人才,统统去死!
    “老郭,陈玄礼那廝冲太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