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攥紧了横刀,指节发白。
    陈玄礼。
    好一招围魏救赵。
    驛馆这边是佯攻,太子那边才是真正的目標。用寿王和韦见素吸引郭威的兵力,自己亲率主力去抓太子。
    抓住了太子,就有了跟郭威谈判的筹码。
    郭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杀意如铁。
    他没有急著走。
    而是转身走进驛馆內院,走到李隆基面前。
    “请陛下上马,一同前往面见太子。”
    面见太子?
    李隆基嘴角扯了扯。
    真是倒反天罡。让皇帝去面见太子,亏你说得出来。
    但老皇帝是有眼力劲的。
    他看得出来,郭威已经濒临爆发的边缘。方才斩杀寿王时,这个人的手连抖都没抖一下。
    那可不是贵妃,是皇子。是他李隆基的亲生儿子,是太子的血亲兄弟。
    杀起皇子来眼都不眨,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李隆基没有说硬话。
    非常顺从地上了马。
    一行人迅速离开驛馆,没入夜色。
    ……
    途中。
    马蹄急促,火把在夜风中摇曳。
    李黑子策马凑到郭威跟前,压低声音:“老郭,太子那边防守薄弱,若真被陈玄礼得了手,要与他交换吗?”
    “不会。”
    “不会?”李黑子一怔,下意识瞥了一眼身后马上的皇帝。
    郭威没有解释。
    他口中的“不会”,不是不会交换,而是陈玄礼不会那么快得手。
    因为他还藏了一支奇兵。
    陈玄礼敢跟他换家,是算准了他手中兵力有限,保皇帝和保太子只能二选一。
    但陈玄礼算漏了一件事。
    他今夜施粥之时,通过老翁收拢了一支百余人的潼关溃兵,领头的乃为陇右军陌刀手,名为郑三。
    哥舒翰兵败后,他聚拢了几十號残兵西逃,被郭威用一箱金银和先前那个老翁的面子收服。
    这些人不归禁军编制,陈玄礼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房琯告密的那一刻,郭威便让老翁通知郑三,藏於太子住处,务必保护太子。
    这件事,他谁都没说。
    只是有一桩隱忧。
    郑三的主將、袍泽,都间接死於李隆基之手。这个人对皇帝、对太子是什么態度,郭威吃不准。
    万一陈玄礼没抓走太子,反倒被郑三一刀砍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太子一死,他直接从从龙功臣变成人人喊打的大唐逆贼。
    一念及此,郭威不敢怠慢。
    “驾!”
    一夹马腹,加速朝太子住处疾驰。
    夜色中,远处隱约传来喊杀声。
    太子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
    太子下榻处。
    陈玄礼勒马立於院墙外,五百甲士分三面合围,火把將小院照得亮如白昼。
    他没有急著攻。
    而是坐在马上,浑浊的老眼扫过院墙、屋脊、角楼。
    院墙不高,两人多高,墙头无人把守。
    院门紧闭,门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搬动杂物的声响,里面的人正在仓促设防。
    陈玄礼微微眯眼。
    郭威应该被调去驛站了吧?
    两个蠢货!
    他从一开始就不认同韦见素的方案。
    带著寿王去驛馆,抢出皇帝,然后名正言顺地废除太子。
    蠢到家了。
    郭威杀杨国忠、杀贵妃、逼圣人退位,哪一桩不是刀头舔血的买卖?这种人,你指望从他手里抢走皇帝?
    做梦。
    陈玄礼之所以答应韦见素,不是因为他觉得韦见素的计划能成。
    是因为他需要韦见素去当诱饵。
    驛馆那边一动手,郭威必然率兵驰援。
    他的嫡系就那两三百人,全部压到驛馆,太子身边便空了。
    太子才是要害。
    陈玄礼太清楚这个道理了。
    他跟了李隆基几十年,看过无数次权力更迭,每一次政变,结局从来不取决於谁杀了谁,而取决於谁攥在手里的棋子更重。
    陈玄礼抓住了郭威的短板,郭威不敢杀皇帝,只要杀了皇帝,他的仕途就完了,而陈玄礼却没什么顾虑。
    他已经老了,大不了用这条老命向太子赔罪。
    陈玄礼覷了眼驛站方向,见那边杀声震天,暗道时机已至。
    一介宵小,也妄想同老夫较量,老夫跟隨圣人造反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今夜,老夫就让你见识下,什么才是真正的政变!
    “攻。”
    陈玄礼吐出一个字。
    ……
    院门在第三下撞击中轰然碎裂。
    甲士如潮水般涌入。
    然后,潮水撞上了一堵墙。
    不是土墙,不是木墙。
    是一个人。
    一个身长一丈的巨汉,横身挡在大门口,双手握著一柄四尺长的陌刀,刀身缺口累累,乾涸的血渍从刀锋蔓延到刀柄。
    冲在最前面的甲士还没反应过来,陌刀已经劈了下来。
    不是砍。
    是劈。
    从天灵盖到襠部,连人带甲,一刀两半。
    血雾炸开,臟器散落一地。
    身后的甲士骇然止步。
    “杀!”
    郑三一声暴喝,陌刀横扫,刀风裹著血腥味扑面而来。
    第二个甲士横刀格挡,横刀断成两截,人被扫飞出去,撞在院墙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第三个、第四个紧跟著衝上来,被郑三一刀一个,像劈柴一样剁翻在地。
    甬道窄,只容两人並行。
    郑三堵在那里,陌刀舞成一面铁幕,甬道口堆起了尸体,血流成河,后面的人踩著同袍的尸体往上冲,又被劈下来,再踩上去,再劈下来。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陈玄礼在院墙外听著里面传出的惨叫声,老眼猛地一缩。
    陌刀手。
    大唐步军之魂,专破骑兵重甲的杀器。
    一柄陌刀重三十斤,非臂力过人者不能操持,能使陌刀的士卒,无一不是百里挑一的悍勇之辈。
    太子哪来的陌刀手?
    陈玄礼心下一惊。
    他来不及深想,只沉声下令:“不要跟他硬拼!翻墙,从两侧进去。”
    甲士们绕开甬道,搭人梯翻墙而入。
    院墙两侧同时涌入大批禁军,瞬间將郑三的侧翼暴露出来。
    溃兵们被迫分兵,从一道防线变成了三面迎敌。
    人数的差距立刻显现。
    溃兵兵员素质本就不如龙武卫,再加上这些人都是李隆基临时从关中各地徵募的新卒,能活下来靠的是运气和蛮劲,不是配合。
    禁军翻墙涌入之后,溃兵的阵线迅速被切割、包围在院中各处,各自为战,首尾不能相顾。
    郑三仍守在甬道口,陌刀劈出的风声从未停歇,但他的身上已经多了七八道伤口,鲜血混著汗水往下淌,脚下的血泊都快没过脚踝了。
    禁军不再跟他正面硬拼,而是从两侧不断骚扰、消耗。
    院中溃兵越打越少。
    “该死的叛贼!”
    郑三边战边向內院退去,不经环顾四周,追隨他前来的百十號溃兵,竟只剩下了数十人,而叛军却如潮水般源源不断。
    久经战阵的他明白,若无援军,太子危矣。
    “郭威呢?那个家奴去哪儿了?怎么不来护驾?”
    “孤要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