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深入骨髓的苟安【求月票,推荐票】
    赵似换上了一身白色儒袍,袖口宽大,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絛。
    他將乌角巾戴在头上,对著铜镜正了正,左右端详了一番。
    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俊,肤色白皙—这身行头一换,倒真少了几分天子的威严,多了几分读书人的斯文气。
    梁从政也从侧间换好了衣裳出来,穿的是一身褐色寻常百姓家的衣裳。
    赵似转过身来,对著梁从政张开双臂,笑道:“看看,朕像不像进京赶考的学子?”
    梁从政上下打量了一番,嘴上堆著笑道:“像,官家这一换,简直就跟太学里的生员一般无二。”
    心里却暗暗嘀咕:像什么像。
    就您这通身的气度,那白净面皮,那挺直的腰背,那眉眼间不经意透出的从容。
    哪个寒窗苦读的穷书生能有这般气韵?
    那些真正的儒生,哪个不是面带菜色、肩背微驼?
    您往人堆里一站,瞎子都能闻出贵人味儿来。
    不过这话,他一个字也不敢说。
    赵似又对著镜子理了理鬢角,忽然动作一顿。
    “咦——”他微微皱眉,像想起了什么。
    “朕似乎想起来一件事。”
    “今年春闈,是不是因为先帝大丧,还有西夏边事,暂停延后了?”
    梁从政连忙答道:“稟官家,確有此事。之前曾相公跟您提过一嘴,只是当时官家您正忙著西北调兵的事,札子堆成了山,大约没太往心里去。”
    赵似眉头微蹙,追问道:“既延期,那些滯留京中的士子,食宿用度上,朝廷可有拨款接济?”
    梁从政躬身道:“有的,官家。您还亲笔批阅了那份札子。”
    “从户部拨了三千贯,专用於接济春闈延期期间在京举子的食宿。”
    赵似闻言,肩头微微一松,轻轻吐出一口气。
    “如此就好。”
    他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
    这些日子,心思全扑在西北上。
    加上全国各地其他政事。
    每天送进福寧殿的札子少则数十,多则上百。
    纵然有政事堂和银台司层层筛选,他也不可能事事记住。
    若是因自己一时疏忽,让那些千里迢迢赴京的学子断了炊,那便是天大的笑话。
    他整了整衣襟,將方才那一丝疲惫拂去,换上了一副轻鬆神色。
    “走。那就去看看咱们大宋的学子。”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问道:“如今汴京城內,哪家客栈的学子最多?”
    梁从政跟在后头,不假思索地答道:“稟官家,那自然是状元楼与连升客栈。”
    “这两处歷来是赴考士子聚集之地。”
    “尤其是状元楼,取的就是个好彩头。”
    “那就先去状元楼。”
    说罢,赵似抬腿便往殿外走去。梁从政连忙提步跟上。
    走了没几步,赵似忽然停住脚步。
    梁从政正低头紧跟,差点一头撞上去,嚇得他猛地剎住脚,身形晃了两晃才稳住。
    赵似转过身来,看著梁从政,眼中带著一丝笑意。
    “在外头,你就唤我十三哥便可。
    他歪著头想了想,又道:“我就叫你————来福吧。”
    梁从政嘴角抽了抽。
    来福。
    这名字,怎么听怎么像街上杂货铺的小伙计。
    但他面上不敢露出半分,只是躬身喊了一声:“喏。十三哥。”
    赵似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大步迈出了殿门。
    两人从垂拱殿侧门而出,穿过一道不起眼的夹道,自皇城东北角的一扇小门出了宫。
    守门的禁卫早已得了梁从政的吩咐,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而在他们踏出宫门的瞬间,街角卖炊饼的汉子收了摊,巷口树下对弈的两个閒汉起身散了,斜对过茶馆里一个独自喝茶的中年人丟下两枚铜钱,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皇城司的暗探们,早已在赵似出宫之前便前往状元楼周边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处拐角、每一家铺面。
    沿途的暗桩依次亮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將赵似罩在其中。
    赵似浑然不觉—或者说,他知道,但不在乎。
    四月末的汴京城,日头正好。街面上车马如织,行人摩肩接踵。
    卖炒栗子的喝声、铁匠铺里叮叮噹噹的锤打声、路边小儿追逐嬉闹的尖笑声,蒸腾在暖融融的日光里,將整座城熏得热气腾腾。
    赵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在福寧殿里闻不到的味道。
    两人穿街过巷,走了约莫两刻钟,远远便望见一座两层木楼,檐角高翘,门楣上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状元楼。
    还没进门,便听见里面人声鼎沸。
    赵似迈步跨过门槛,一股混杂著墨香、茶香和书卷气的气息扑面而来。
    楼下的厅堂十分宽,摆著二三十张方桌,大半都坐了人。
    有人摇头晃脑地诵读《尚书》,有人铺纸研墨奋笔疾书,角落里三五人围著一副棋盘,落子声清脆,输贏之间还夹杂著爭辩。
    更有几张桌上,学子们正举杯对饮,高声吟哦著不知是即兴而作还是提前备好的诗句,引得旁人纷纷侧目,或喝彩,或嗤笑。
    文人墨客的气息,像这四月里漫天的槐花,无孔不入地瀰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赵似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厅堂,將这些面孔一一看在眼里。
    有的年轻,不过弱冠。
    有的已见白髮,怕是不惑之年仍在苦读。有人衣衫光鲜,大约是殷实人家的子弟。
    也有人衣领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却將它洗得乾乾净净,坐得端端正正。
    这些人里,或许藏著未来的栋樑。
    他微微点了点头,举步往里走去。
    梁从政紧紧跟在身侧,目光却不停地在四处扫视。
    他在看门窗,看通道,看每一个靠近赵似的人。
    两人往客栈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外间的吟哦声便越远,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时高时低的爭吵声。
    赵似循声望去,只见靠里的一张大方桌前围了十来个人,或坐或站,说话间夹著激烈的手势。
    有的人面红耳赤,有的人连连摇头,还有的人抱著胳膊冷眼旁观。
    他起了兴趣,往那边靠了靠。
    隨著距离拉近,那些嘈杂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西夏经此一役,元气大伤!折损精兵数万—这是什么?”
    “这是自继迁作乱以来,我大宋对西夏前所未有之大捷!”
    一个麵皮白净的年轻士子说得唾沫横飞,拳头在空中有力地挥了一下。
    “官家登基不过数月,便创此大功,若论武功,虽汉武唐宗,怕也不过如此了!”
    话音未落,周围便是一片附和之声。
    “正是!当日先帝驾崩,西夏趁丧陈兵,分明是欺我大宋无人。”
    “如今好了,一仗打回去,看他们还敢不敢!”
    “官家圣明,真乃天赐英主!”
    赵似站在人群外围,听著这些话,面色平静如水,只是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翘。
    梁从政看在眼里,心中暗笑:官家心里怕是已经乐开了花。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诸位所言,陈某並非不认同。打了胜仗,自然是好事。”
    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士子,面容清瘦,頜下蓄著短须,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的语气並不高亢,却偏偏在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些,自光匯到他身上。
    那陈姓士子搁下手中的茶盏,不急不缓地说道。
    “只是打了胜仗之后呢?如今王师十数万仍驻在西北,每日从陕西、河东运往前线的粮秣,那是天文数字。”
    “诸位可知,光是运粮的民夫,便抽掉了多少壮劳力?”
    “这些人本该在家中春耕,如今却推著独轮车奔波在千里山路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胜仗是好事,可打完了不走,便不一定是好事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微微一滯。
    有人皱眉,有人沉思,也有人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另一个圆脸微胖的士子插嘴道:“官家莫非是想一鼓作气,灭了西夏?”
    此言一出,满座譁然。
    “灭西夏?谈何容易!”
    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子连连摆手。
    “西夏虽遭此大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梁氏虽卒,西夏尚有国主乾顺,尚有兴庆府坚城。”
    “我朝自继迁作乱以来,与西夏缠斗百年,何曾灭得了它?”
    旁边有人附和:“便是真宗朝澶渊之盟后,也不过是换了个太平。”
    “要想灭国,非数年不可,非得数十万精兵不可—那得花多少钱银?”
    “依我看,见好就收方为上策。既已挫其锐气,便该罢兵休战,还百姓一个喘息之机“”
    。
    那陈姓士子站起身来,面色一正,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诸位,好战必亡。”
    “如今我们既有优势在手,何必还要去冒险?”
    “若官家当真要继续打下去—那我陈某,必去东华门叩闕。”
    他环顾四周,眼底泛起一层微红,像是在赌咒发誓。
    “哪怕跪死在东华门外,也在所不惜。”
    话音掷地,满桌寂然。
    片刻之后,一片低沉的附和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陈兄所言有理————”
    “是该有人去说句话————”
    “再打下去,百姓真的撑不住了————”
    赵似站在人群之后,面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
    他抿著嘴唇,眉头微微蹙起。
    那陈姓士子说的,其实並不算错。
    他本也没有现在就灭西夏的打算,虽然西夏此次元气大伤,但还没到无力反抗的情况。
    想拿下西夏,损耗巨大,他现在可耗不起。
    且国內正值多事之秋,也不宜开启灭国之战。
    真正让他心里不舒服的,不是这些士子反对继续用兵。
    而是他们的语气。
    说好战必跡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篤文。
    说跪死在东华门外的时候,那种毫不掩饰的自矜。
    仿佛他们井经看透了一切,仿佛只要不打仗,太平便会从天上掉下来。
    他没有看到更深的东西。
    没有一个人问:西夏为什么要趁先帝驾崩之际陈兵边境?
    没有一个人问:西夏为什么能屡败屡战,每次都捲土重来?
    可曾真正太平过?
    这些学子跟朝中的官员一样。
    思想里全是百年来深入骨髓的苟安。
    赵似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而就在这时,一道清亮而沉稳的声音,从人群中清晰地响起。
    “陈兄所言,恕李某不敢苟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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