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李纲的攻击力还是很足的
    话音落下,人群中微微骚动。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长相清秀的青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大约十七八岁年纪,身量頎长,穿一袭月白襴衫,虽未著锦佩玉,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他身后还跟著一人,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端方,神色內敛,脚步不紧不慢地缀在后头,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便又垂了下来。
    赵似也不由得转头看了过去。
    恰好那清秀青年也朝他这边望来,两人目光一触,那人微微一愣,隨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竟对著赵似拱了拱手。
    赵似心中微讶,面上却不动声色,亦是抬手还了一礼。
    而就在这时,周围几张桌子的士子已纷纷起身。
    “李衙內!”
    “李衙內来了!”
    “见过李衙內“,那被唤作李衙內的青年笑著拱手回了一圈:“见过诸位,见过诸位。”
    方才被眾人围在中间的陈姓士子却皱起了眉头。
    他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眼,神色间带著几分不悦,语气也沉了下来。
    “李纲,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赵似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一愣。
    李纲?
    他重新打量起那清秀青年,脑中飞快地翻检著记忆。
    年纪对得上按史书记载,此时的李纲应当正是十八岁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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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这时间————他爹李夔不是在苏州么?怎么李纲会出现在汴京?
    他还没想明白,那被称作李纲的青年已经开了口。
    “没什么意思。”李纲的语气轻描淡写。
    “就是觉得陈兄譁眾取宠,有些看不下去罢了。”
    话音一落,满桌皆静。
    那陈姓士子的脸腾地涨红了。
    “李纲!你什么意思?”他猛地站起身来,袖子甩得猎猎作响,“我怎么譁眾取宠了?
    “”
    李纲却不急,反倒笑了笑:“陈兄方才说,官家若是不退兵,便要去东华门叩闕敢问陈兄,此种行径是什么?”
    他顿了顿,不待对方回答,便自问自答道:“是威逼。是胁迫。”
    “你—
    ”
    陈抃刚要反驳,李纲已截住了他的话头。
    “我知道陈兄想说什么。你无非想说,你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社稷江山,想让百姓少受些苦罢了。”
    “哪怕行为过激,那也是为了君王不犯错——对不对?”
    陈抃张了张嘴,尚未出声,李纲又抢了一步。
    “我还知道,陈兄心里定是在想:难道这不对么?”
    他的目光定定落在陈抃脸上,笑容渐敛,语气却愈发沉了。
    “若陈兄当真是为国諫言,那自然对。”
    “但你陈抃不是。”
    李纲的声音掷地有声:“你只是求个虚名罢了。”
    围观眾人一片譁然。
    陈抃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翕动了半晌,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纲却没有停下的意思。他环顾四周,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声音愈发清朗。
    “自神宗皇帝始,到先帝,再到如今的官家——我大宋为何要打西夏?”
    “西夏自继迁作乱立国以来,便屡屡扰边。年年南下,岁岁犯境。”
    “诸位可知我朝每年投在西北的军费,是何等数目?比防备北辽更甚。”
    “岁岁扰边不说,还要逼我大宋开放互市,恢復岁赐。”
    “把我大宋当成什么了?圈里的牛羊,想宰便宰?”
    他说到此处,忽然转向陈抃,似笑非笑。
    “我想问问陈兄你家邻居天天上门来抢东西,你生不生气?你反不反击?”
    陈抃的脸色愈发难看。
    李纲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当然,陈兄大约会说:我大宋富有四海,抢一点怎么了?对不对?”
    他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带著几分冷意。
    “这就是你陈抃是两浙人。若把你家安在西北边州,日日听著羌笛警號,年年看著麦田被踏成焦士—我看你便不会这样想了。”
    “你想博名,我李纲管不著。但用这等拙劣伎俩,拿社稷安危来做你的进身之阶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当真令人不齿。”
    说罢,他转过身,对著周围越聚越多的围观士子朗声道。
    “诸位,別听风便是雨。有些人居心叵测,以为站出来说几句慷慨话,便显得自己多清高、多忧国一可他们可曾看过西北边民的日子?”
    “诚然,打仗对百姓来说,是巨大的负担。”
    “我李纲也不否认。”
    “可若不趁著此时彻底解决西夏之患,日后年年防备、岁岁用兵,这负担远比现在重得多。”
    他说完,便对身后的青年道:“堂兄,走吧。”
    那青年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而就在他转身之际,陈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里满是怒意。
    “李纲一你说的轻巧!”
    李纲脚步一顿。
    “那些死在运粮路上的百姓呢?那些战死在沙场上的士卒呢?”
    “他们难道就该死么?边民苦一这些人就不苦么?”
    厅中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李纲的背影。
    李纲没有回头。
    沉默了片刻,他轻轻说了一声。
    “歷朝歷代,什么时候,百姓不苦呢?”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现在苦,是为了將来能不受苦。”
    “你或许会问一那为什么偏偏是他们?为了救边民而牺牲他们,公平么?”
    他终於转过身来,看著陈抃,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我方才已经答过了一这是为了將来。”
    “你陈抃若真心疼百姓,或可亲赴西北,替那些民夫承担劳役。”
    “那我李纲定为你树碑立传,让天下人都知晓,你陈抃是真正心繫百姓之人。”
    “若做不到,便不要在这高谈阔论,装作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態。”
    “令人不齿。”
    说完,他再不停留,提起脚步便往外走去。
    他身旁的青年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两人穿过人群,转瞬便没入了外间的人声鼎沸之中。
    厅中沉寂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有嗡嗡的议论声响起。
    “这李纲——说话也太直了——”
    “话是直了些,可道理没错啊。西夏不除,西北永无寧日。”
    “陈兄也是一片好心,何至於此——”
    “好心?你没听李纲说么,博名而已。”
    “嘘一小声些。”
    陈抃站在桌旁,脸色青白交替,胸口起伏了好一阵。
    他咬著牙,猛一甩袖子,转身便往楼上走去,脚步踏得木梯咚咚作响。
    围观眾人面面相覷,渐渐散了开去,各自归座。
    只是方才那股激烈爭辩的余波,仍未平息,像投入湖中的石子,在每一张桌上激起或高或低的私语。
    赵似站在原地,目送著李纲离去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
    有意思。
    当真有意思。
    他本以为今日出来,不过是看看这些应试士子的成色。
    没想到,竟能撞见这样一个人。
    说话直白,不留情面,句句见血一却是个明白人。
    这大宋,也並不全是只求苟安之辈。
    他压低声音,对身侧的梁从政道:“方才那个人,去查一下。”
    梁从政立刻往前凑了半步,低声道:“稟十——十三哥。方才老奴已问过皇城司的人了。”
    赵似微微侧目。
    梁从政办事,倒是越来越利索了。
    “说。”
    “此人姓李名纲,乃太学生员。其父李夔,字斯和,刚从苏州调回汴京,现任大宗正丞。”
    梁从政顿了顿,又道。
    “方才跟在他身旁那人,是他的堂兄李统,也是今科应试的士子。”
    赵似闻言,轻轻“哦”了一声。
    他想起来了。
    自己继位之初,政事堂为保证他这个新君对宗室的掌控,照例要重新举荐一批管理宗室的官员。
    大宗正丞便在此列。
    当时政务繁杂,这位置又不算什么要职,政事堂呈上名单,他扫了一眼便准了。
    没想到,阴差阳错,竟把李夔调了回来。
    若李夔不回汴京,李纲怕是还留在苏州。
    那今日这场辩论,他便听不到了。
    看来,这个李纲跟他记忆中的那个李纲,確是同一个人。
    他点了点头,目光又往李纲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沉吟了片刻。
    “多留意一下这个李纲。”
    他缓缓开口,“日后再有什么动静,可报与我知。”
    梁从政躬身道:“喏。”
    赵似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袖,道:“走吧,去別处逛逛。”
    “是。”
    两人转身,穿过还在议论纷纷的厅堂,迈出了状元楼的门槛。
    外间四月的日头正暖,街面上车马喧囂一如来时。
    赵以深深吸了口气,將满楼的墨香茶香和那些激昂的爭辩声,一併留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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