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绿瓦的话,莫图当然没忘。
    上次在集市门口被两个守卫拦下的场景,他还记得很清楚。
    而这个时候,似乎终於睡够了的绿瓦忽然完全睁开了眼睛,翠绿色的竖瞳转了转,像是想起了什么。
    “乌娜那丫头去过。”
    她说,语气篤定,“你可以让她帮你跑一趟。”
    “乌娜?”
    “就是那个总缩在角落里的灰鳞龙人。胆子小得要死,但打架挺厉害。”
    绿瓦翻身坐起来,用尾巴尖在石面上点了两下,补了一句,
    “她好像隔三差五就会去集市那边卖点自己採集的东西。据说家里条件不好,很缺钱。”
    莫图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
    乌娜·安德伍德。
    那个总是缩在角落里、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的龙人女性。
    在蓝龙印象里,她有著一对异常粗壮、肌肉线条分明、充满爆发力的后肢,但上半身和肩膀却总是习惯性地內收、蜷缩著,像一只隨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不过莫图来这边境营地也有一段时间了,却是没有怎么和对方交流过。
    “她现在在哪儿?”
    “今天她轮休,应该在营房那边整理物资吧。”
    绿瓦重新把脑袋搁回前爪上,闭上眼睛,声音渐低,
    “你去问问看,她多半会答应。那丫头……不太懂得怎么拒绝別人。”
    莫图站起身。
    “对了,”
    绿瓦的声音从身后懒洋洋地飘来,带著一丝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她要是答应了,你別催。她做事……嗯,比较仔细,可能慢点,但一般不会出岔子。”
    莫图点了点头,迈步朝著营地另一侧的营房区域走去。
    乌娜確实在她那间位於营房角落、格外不起眼的狭窄石屋里。
    木门虚掩著,留出一道缝隙。
    莫图用爪尖轻轻將门推开一些,屋內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狭小的窗洞。
    阳光从窗洞里斜斜地照进来,在石板地上投下一小块矩形光斑。
    乌娜正蹲在地上,面前摆著几只大小不一的粗陶碗和一堆刚从南线巡逻区带回来的、还带著泥土气息的魔药原料。
    她正极其耐心地整理著这些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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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起一株萤光蕨,先是仔细检查根须是否完好,叶片有无虫蛀,然后用浸湿的柔软苔蘚小心包裹住根部,再將其轻轻放入一旁一个编织紧密的藤篮中,排列得整整齐齐。
    昏暗光线下,她暗灰色的鳞片在与背后的石墙融为一体,唯有那一双修长的后腿在蹲坐时露出肌肉的轮廓。
    在她手边不远处的石板上,放著一封已经被拆开、纸张边缘因反覆摩挲而明显起毛、褶皱的信件。
    旁边还有一个手工缝製、略显陈旧的小布袋,袋口用细绳紧紧繫著,但从鼓胀的形状来看,里面装的应该是沉甸甸的银幣。
    莫图抬起爪子,在粗糙的木製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咚、咚。”
    突然其来的声响让原本沉浸做事的乌娜整个身体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蜥蜴!
    她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將那封信纸一把抓起,胡乱折拢,飞快地塞进胸前一片较为宽大的鳞片缝隙深处藏好,然后才抬起头,暗灰色的竖瞳里写满了惊惶未定。
    待看清门口是莫图而非其他更具威胁性的存在时,那惊惶並未完全消退,只是转化为了另一种形式的紧张。
    一种面对不熟悉同僚时的手足无措。
    “我……我找你有事。”
    莫图说,儘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
    乌娜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萤光蕨上,手上在继续整理材料,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事?”
    莫图没有直接走进狭小的屋內,而是在门口蹲伏下来,让自己的视线高度与她大致齐平。
    他儘量让自己的体型不那么有压迫感,儘管这对一头近四米高的少年蓝龙来说並不太容易。
    他把先前从军需处退回来的两簇月影苔从兽皮袋里取出来,想了想,又摸出一个装著金幣和银幣的小布袋,放在她和石碗之间。
    这个小布袋里装著之前从偷猎队那里缴获的金银幣,一共三枚金幣,二十五枚银幣。
    偷猎团队是他和绿瓦联手清剿的,战利品五五分成,这些是他分到的那一份。
    “我需要去黑木集市购买一样东西。但我进不去。”
    他直言不讳,“所以想请你帮我跑一趟。”
    乌娜看著那两簇月影苔,竖瞳微微亮了一下。
    月影苔品相完好,根须完整,银白色的绒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微光。
    这正是集市上好出手的货色。比她在南线那边採集的普通魔药要好很多。
    她又看了看那个布袋,袋口没繫紧,能看见里面金幣的边缘。
    “我需要一截名为雷桐木的材料,硬性要求是树龄必须在百年以上。”
    莫图继续说明,
    “咱们这里的军需处没有库存,只能去集市碰运气。如果看见里面有这个东西卖的话,麻烦帮我买下来。”
    乌娜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了两下,指甲在暗灰色的鳞片上留下浅浅的白痕。
    “月影苔可以卖掉作为资金,也可以以物换物交易掉,隨你。袋子里的这些金幣银幣是备用金。”
    莫图又把东西往前推了推,“跑腿费另算。”
    乌娜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还是很小,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不用跑腿费。顺路。”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手边那个装著银幣的布袋,声音又低了下去,
    “……我也要去那卖东西。如果看见了,我会给你带回来的。”
    莫图见对方坚持拒绝额外的报酬,就没有强求,也没有追问对方为什么要去卖东西。
    他看到了那封被匆忙藏起的信,看到了信纸边缘深刻的褶皱,也看到了那个鼓胀的、显然承载著某种重负的银幣布袋。
    他不需要知道信上写了什么,也不需要知道绿瓦为什么说她要攒钱。
    眼下他们关係还不大熟,对方也没准备让自己介入到她的生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负担。
    而有些负担,无须言明,也不必深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独自跋涉。
    “那就麻烦你了。”莫图不再多言,站起身。
    乌娜点了点头,把月影苔和钱袋收好,动作仔细,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收拾妥当后,她又默默地蹲回原处,重新拿起一株草药开始整理,仿佛刚才短暂的交流从未发生。
    莫图转身,离开了这间昏暗狭窄的石屋。
    屋外的阳光炽烈而直接,照射在他幽蓝色的鳞片上,带来灼热的触感。
    蓝龙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依旧虚掩的木门。
    门內一片寂静,只有极其细微的、草药被轻柔摆放的窸窣声,偶尔传来。
    而另一边,待莫图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消失在营地嘈杂的背景音中,乌娜才缓缓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重新坐直身体,从鳞片下取出那封被捏得满是褶皱的信纸,再次將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