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板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梗著脖子,又惊又怕的叫囂。
    “证据?老百姓认什么证据?”
    “他们就认我钱胖子的铺子。现在我铺子名声臭了,黄泥掉进裤襠里,不是屎也是屎。林野,你说怎么办吧。”
    他摆出一副滚刀肉的架势,认定了林野理亏。
    林野朝赵小禾那边偏了偏头。
    赵小禾立刻会意。
    “大壮,关门。”
    刘大壮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大吼一声,转身哐当一下,將两扇厚重的木门死死关上,还把门栓给插了进去。
    “德禄,去,把保卫科和车间几个分拣组的组长都叫过来。”
    很快,十几个壮实的汉子和几个女工组长从各个角落围了过来,將钱老板围在了院子中央。
    钱老板慌了,连连后退,腿肚子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你……你们要干什么?”
    “我告诉你们,打人是犯法的。”
    “不止我一家。镇南杂货铺的老李头,镇西副食店的王麻子,今天上午全收到了退货。还有个从省城来的倒爷,扬言要去县工商局告你们投机倒把,卖毒蘑菇。”
    “你们就等著吃牢饭吧。”
    院子里的人都变了脸色。
    “啥。还要去工商局告咱们。”
    “我的天,这要是被贴了封条,咱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厂子,不就完了。”
    几个刚分到车间,头一回一个月挣了快三十块钱的年轻女工,眼圈当场就红了,脸上写满了惊恐。
    林野冷哼一声。
    “张德禄。”
    “到。”
    “去库房,把咱们的特级黄芪和秋木耳,各拿一板过来。”
    张德禄很快就端著两个大簸箕跑了回来。
    林野走到方桌前,將簸箕里的山货与钱老板带来的假货並排摆开。
    他先是拿起一把假黄芪,对著眾人,双手用力的撅。
    “咔嚓。”
    那黄芪应声而断,断口处全是乾枯的木渣子,还往下掉粉末。
    “再看咱们的。”
    林野又拿起一根自家烘乾的黄芪,同样发力。
    那黄芪只是微微弯曲,韧性十足,根本折不断。
    他从腰间摸出三棱军刺,轻轻的一削,一个清晰的菊花心纹路出现在断面上,药香扑鼻。
    又拿起一片钱老板带来的假木耳,用火柴点燃。
    一股刺鼻的酸味黑烟瞬间冒了出来,呛得人直咳嗽。
    “这味儿……跟烧破胶鞋一个味儿。”
    一个保卫科的队员捏著鼻子骂道。
    “这是拿硫磺熏的,为了让品相好看,也为了增重。”
    林野將烧焦的木耳扔进水盆,发出刺啦一声响。
    “只能糊弄没见过好东西的外行。”
    他把真假货掰碎了,让眾人挨个传著闻,挨个看。
    那些刚刚还满心惶恐的工人,凑上前一对比,脸上的表情从惊疑,到恍然,最后变成了愤怒。
    “我操。这帮天杀的玩意儿,拿这种烂货糊弄人。”
    “这哪是蘑菇,这是拿锯末子掺了胶水压出来的吧。”
    “怪不得一股子霉味,这吃了不得上吐下泻啊。”
    钱老板看著这对比,看著周围人要吃人的眼神,那点气焰,瞬间就没了。
    “从现在开始,咱们反击。”
    “第一步,不闢谣,不骂街。”
    林野往桌上重重一拍。
    “大壮。”
    “在。”
    “带上保卫科的人,再带上钱。去镇上,把所有闹事的铺子,他们手里的假货,收据,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买回来。”
    “態度要好,姿势要低,咱们是去解决问题的,是讲道理的人。不管他们提什么价,都给我收回来。连同他们写的抱怨信,一併封存。”
    “咱们要做的,是完整的证据链。”
    刘大壮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钱老板被林野这一手彻底搞懵了,这是什么路数。
    不应该是赶紧撇清关係吗。
    怎么还上赶著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揽。
    他还没想明白,赵小禾已经接上了话头。
    她从隨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封皮的厚帐本,啪一声放在桌上。
    她翻开帐本,连草稿都不用打。
    “钱老板,你这批货的单子,是我们七天前发的。”
    “按我们厂里的规矩,为了区分批次,每一批货的牛皮纸包装右下角三寸的地方,都会用纳鞋底的钢针,扎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孔。”
    “第一批是一个孔,第二批是两个,以此类推。”
    “你看看你这麻袋,有吗?”
    “不止如此,每一批货的流向,经手人,发货时间,我这里都记得清清楚楚。”
    “谁要是想拿假货来咱们厂里退,先问问我这本帐答不答应。”
    钱老板看著那本密密麻麻的帐本,再看看林野那双眼睛,最后一丝侥倖也没了。
    他连连点头,一个劲的保证。
    “我……我明白了……林厂长,赵……赵管家,我错了,我这就去把货拉走,不,我不要了,就当给厂里当个物证……”
    刘大壮早就按捺不住了,抄起顶门的槓子,眼睛都红了。
    “哥。我现在就带人去镇上,把那些卖假货的黑窝点给他砸了。”
    “站住。”
    林野叫住了他。
    他拿过他手里的门槓,扔在地上。
    “砸几个铺子,打几个跑腿的小嘍囉,有什么用?”
    “打断他几根手指,明天就会有姓张的,姓李的,冒出来继续噁心我们。”
    “我们要的,不是出一口气。”
    “而是要顺著这些线索,把证据做实,直接捅到省城,斩断远星药业那姓魏的根。”
    “他想让咱们死,咱们就偏要活得更好。”
    “他不是要让咱们名声扫地吗。那咱们就借著他送来的这些证据,把大岭山珍这四个字,打到他脸上,打到所有人的心里去。”
    “好。”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院子里所有人都跟著吼了起来。
    工人们的斗志被彻底激发,原本的惶恐和不安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劲头。
    就在院內大局初定,眾人准备分头行动的时候。
    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加急电报。加急电报。”
    一个满头大汗的邮递员,隔著门缝,將两封薄薄的信封塞了进来。
    “两封。都是从省城松江发来的。”
    赵小禾上前捡起。
    她拆开第一封,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微微变了。
    又拆开第二封,內容竟是一样的。
    她默默的將两封电报纸递给了林野。
    林野接过,目光落在上面。
    第一封,字跡潦草而急切。
    “省城突现大量劣质山珍,冒用你我合作名义,松江饭店声誉受损,客户大闹。速来省城,当面给个说法。苏。”
    落款,是松江大饭店的苏经理。
    第二封,则更加不客气,字里行间透著一股老派的怒火。
    “假货横行,有辱我同仁堂百年门楣。三日之內,若在省城见不到你的人,供货契约作废,后果自负。李。”
    落款,是同仁堂的李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