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总说三天。
    可麻烦,连一天都没等到。
    第二天下午,加工厂的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剎车声,一辆半旧的解放卡车甩著尾巴停下。
    车门咣当一声被推开,镇上百货商店的钱老板跳了下来。
    他平时是个见谁都笑呵呵的胖子,此刻却黑著一张脸。
    他二话不说,跑到车斗边上,衝著院子里就喊。
    “林野!你给我出来!”
    院子里干活的女工们都停下了手,好奇的望过去。
    钱老板身后的两个伙计,已经手脚麻利的解开了绳子,把两个沉甸甸的麻袋从车上拖下来,毫不客气的砰、砰两声,直接扔在了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麻袋砸在地上,声音很沉,不像装著乾货,倒像是装了沙子。
    赵铁柱正蹲在门槛上擦他的宝贝猎枪,闻声站了起来,皱起了眉头。
    “钱老板,这是干啥?”
    钱老板气得脸上的肥肉都在抖,他指著地上的麻袋。
    “干啥?”
    “你们自己看!我卖出去的榛蘑,人家找上门来,说吃了一嘴的沙子,差点把牙给硌掉!”
    “在我柜檯前又吵又骂,唾沫星子都快把我铺子给淹了!”
    “我老钱在镇上开店十几年,什么时候丟过这么大的人?林野,你这厂子怎么回事?缺德带冒烟儿啊!”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女工们面面相覷。
    不可能啊。
    厂里的山货,从採摘到分拣再到清洗烘乾,哪一道工序不是她们亲手做的。
    別说沙子,就是一根头髮丝都挑得乾乾净净。
    这可是她们大岭山珍的招牌,怎么可能出这种问题。
    赵小禾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查看那两个麻袋。
    包装和他们厂里出去的一模一样,牛皮纸的封口,上面用红印泥盖著大岭山珍四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免洗秋后头茬。
    可她凑近了闻,却闻不到熟悉的菌类干香,反而有一股子烘烤过度的焦糊味,混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她心里一沉。
    “钱老板,你別急。”
    “这货,真的是从我们厂里拉走的吗?”
    钱老板一瞪眼。
    “那还有假?”
    “这包装,这字样,不都是你们家的?镇上除了你林野,谁家还搞这花里胡哨的名堂?”
    他说著,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
    “喏,你自己看,日期、数量,都在上面。”
    赵小禾接过收据,上面的字跡確实是她亲手写的。
    这下,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不会吧……咱的货怎么会有沙子?”
    “是不是谁干活的时候马虎了?”
    “完了完了,这才第二天,镇上就退货了,那县里、省里……”
    一个年轻的女工,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魏总昨天的话,让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他说会让他们的名声臭掉,会让所有人都来退货。
    现在,第一家上门了。
    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刘大壮早就按捺不住了,两步跨过去,一把揪住钱老板的衣领。
    “姓钱的,你他娘的是不是收了別人的钱,故意来找茬?”
    钱老板脸都白了。
    “你……你放手!”
    “我……我就是个卖货的,犯得著跟你们过不去吗?是你们的货有问题。”
    林野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放开他。”
    他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大壮不甘心的鬆开手,狠狠瞪了钱老板一眼,退到林野身后。
    院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林野身上,等著他拿个主意。
    可林野看都没看地上的麻袋,而是对赵小禾说。
    “小禾,去,搬张桌子出来,再拿个盆,一壶清水,一把剪刀。”
    赵小禾虽然不明白,但还是马上照办了。
    很快,一张方桌摆在了院子中央,桌上一盆清水,旁边放著一把鋥亮的剪刀。
    钱老板看著这架势,有点发懵。
    “你……你这是要干嘛?”
    林野没理他,走到麻袋前,对赵小禾点了点头。
    赵小禾会意,拿起剪刀,刺啦一声,划开了其中一个麻袋的封口。
    她抓起一把榛蘑,倒进了清水盆里。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往盆里看。
    只见那些榛蘑一入水,並没有像他们自家的干蘑菇那样慢慢吸水舒展,而是有不少直接沉了底。
    隨著她轻轻搅动,一层细密的黄沙混著黑色的泥土,迅速在盆底沉淀下来。
    清澈的水,瞬间变得浑浊不堪。
    “我的天……”
    “这……这真是咱们的货?”
    钱老板像是找到了底气,挺直了腰杆。
    “看见了吧?我没冤枉你们吧。就这玩意儿,別说卖钱,餵猪猪都得摇摇头。”
    然而,林野却笑了。
    他走到桌边,从盆里捞起一个沉底的蘑菇。
    “钱老板,你这蘑菇,是从哪儿进的?”
    “废话!当然是从你……”
    钱老板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因为林野的手指只是轻轻一捏,那朵榛蘑就成了烂泥,菌柄里的纤维都散了。
    “我们大岭的秋后头茬榛蘑,是秋风里自然吊干,再用文火烘烤足足十二个时辰,菌体坚韧,泡发后依然根根分明。”
    林野说著,从旁边一个筐里拿起自家的一朵榛蘑,同样扔进水里,然后捞出。
    他用两根手指夹住,用力一掰。
    只听咔噠一声,蘑菇应声而断,断口整齐。
    他把两截断蘑菇递到钱老板面前。
    “你再闻闻这个。”
    林野指了指盆里那些来路不明的货。
    “一股子硫磺味和霉味,这是为了快速脱水,用大火猛烘,还没干透就装袋,在路上返潮了。”
    “而我们的,”他拿起自己那朵,“只有山林和太阳的味儿。”
    林野说的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晰的传到眾人耳朵里。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最后拿起桌上那张钱老板带来的收据,对著阳光看了看。
    林野把收据拍在桌上,目光扫过院子里所有的人,最后落在钱老板那张由红转白的脸上。
    “收据是真的,但货是假的。”
    “他们学了我们的包装,偽造了我们的货,再用真收据做引子,让你这个第一家退货商,来我们厂里砸场子,诛我们的心。”
    他看著眾人从惊愕到恍然,再到愤怒的表情,冷笑一声。
    “魏总这一手,玩得不错。”
    “可惜,他找错人了。”
    林野一脚踢在那个装满假货的麻袋上。
    “他以为这是送上门的麻烦?”
    “不。”
    “这是送上门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