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凌盘膝坐在剑竹林深处,长剑横於膝上,周身剑意流转如秋水寒光。
    凌驍站在十丈之外,背靠一棵老竹,嘴里叼著一根草茎,看似懒散,体內的星陨之力却已经蓄势待发。发財趴在他脚边,银灰色的狼眼半眯著,耳朵却竖得笔直。
    安凌今天的状態不太对,凌驍用意念跟发財交流。
    发財打了个哈欠,废话,突破筑基中期又不是吃饭喝水。再说了,他那张冷脸底下压了多少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凌驍没接话。安凌確实跟一般人不一样。这傢伙从入门那天起就板著一张脸,练剑的时候比谁都狠,像是跟剑有仇似的。后来凌驍才知道,安凌的家族在几年前被灭了满门,他是唯一的倖存者。
    这种仇压在心上,平日里看不出来,但在突破这种心神最脆弱的时候,最容易变成心魔。
    剑竹林里的剑意越来越浓了。
    安凌的突破方式跟凌驍截然不同。凌驍是靠两种血脉的激烈博弈硬生生撑开瓶颈,安凌则是靠著对剑道的领悟来衝击境界。他修炼的流光分影剑诀是地阶中品剑法,讲究以剑心映照天地,剑光所至,心神亦至。
    此刻安凌的剑心正在急剧扩张,原本只有拳头大小的剑心在灵力的灌注下膨胀到了巴掌大小,表面流转的剑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密。
    但就在这时,安凌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凌驍立刻察觉到不对。安凌周身原本平稳的剑意开始紊乱,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按在剑身上的手指微微颤抖。
    心魔来了,凌驍吐出草茎,站直了身体。
    发財也站了起来,狼眼紧盯著安凌,要不要出手?
    再等等,凌驍说,心魔这东西,最好是自己扛过去。实在不行了再帮忙。
    安凌的意识世界里,此刻正在上演一场噩梦。
    他看到了自己的家。
    不是天剑宗,而是青州安家那个已经化为灰烬的宅邸。朱漆大门,青石台阶,院子里那棵他从小爬到大的老槐树。一切都那么真实,甚至连槐花的香味都清晰可闻。
    然后火光亮起。
    黑色的火焰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噬了朱漆大门,吞噬了青石台阶,吞噬了老槐树。惨叫声从院子里传出,是他父亲的声音,是他母亲的声音,是他妹妹的声音。
    安凌站在门外,手里握著剑,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经歷过这个场景,在真实的记忆里,他那年十二岁,被父亲塞进了地窖里,透过地窖的缝隙看到了这一切。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著。
    但在心魔製造的幻象里,他没有地窖可以躲。
    他看到父亲浑身是血地从大门里衝出来,看到他,嘶吼著让他快跑。然后一只黑色的手从火焰中伸出,掐住了父亲的脖子,把他拖回了火海。
    安凌的眼睛红了。
    他的剑在颤抖,剑心上的光芒开始变得暗淡。心魔正在吞噬他的意志,一旦剑心彻底熄灭,他不但突破失败,修为还会倒退。
    就在剑心即將熄灭的瞬间,一股银色的力量从外界涌入,像一只温暖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心神。
    安凌,凌驍的声音在他的意识里响起,很平静,没有平时的嬉皮笑脸,那是心魔,不是真的。你的家人已经死了,但你还活著。你活著,就有机会报仇。
    安凌的意识剧烈震盪。
    凌驍的声音继续传来,我没有家人,所以我没法跟你说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沉浸在过去的痛苦里,而是变强。强到能把那些害你家人的王八蛋一个个揪出来,让他们付出代价。
    银色的星陨之力在安凌的意识世界里扩散开来,像夜空中亮起的星辰,驱散了黑暗的火焰。心魔製造的幻象在星光的照耀下开始碎裂,朱漆大门、青石台阶、老槐树,全都化为碎片消散。
    安凌猛然睁开眼睛。
    他膝上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心上的光芒重新亮起,比之前更加璀璨。筑基中期的壁垒在心魔破碎的瞬间被剑意贯穿,灵力如潮水般涌入他的丹田和经脉。
    突破。
    安凌周身剑气冲天而起,方圆十丈內的剑竹被无形的剑意削断了数十根,断口平滑如镜。他膝上的长剑自动出鞘,悬浮在头顶,剑身嗡嗡作响,流光分影剑诀的奥义在他突破的瞬间得到了更深层次的领悟。
    凌驍收回星陨之力,退后几步,看著安凌突破的景象,忍不住吹了声口哨,排场比我大多了。
    发財翻了个白眼,人家是剑修,突破的时候当然有剑气。你呢?突破的时候差点把自己丹田炸了。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拆我台?
    我说的是事实。
    安凌的突破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当剑意逐渐收敛,他重新睁开眼睛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原本就冷峻的面容更加凌厉,眼神中多了一种剑锋般的锐利,仿佛他本身就是一柄出鞘的剑。
    筑基中期,剑心通明更进一步,安凌站起身,对凌驍点了点头,多谢。
    谢什么,凌驍摆摆手,你那心魔挺凶的,差点把我星陨之力都吞了。
    安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到他们了。我父亲,我母亲,还有我妹妹。
    凌驍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安凌低头看著手中的剑,但心魔告诉我,我没有。那些画面一直都在,只是被我压在心底,不敢去想。
    放下了才不正常,凌驍说,那可是你的家人。不过话说回来,心魔这东西就是这样,你越躲它越凶,你正面刚它反而怂了。你现在突破了,剑心也更强了,以后它再来找麻烦,直接一剑劈了它。
    安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你说得对。
    两人出了剑竹林,回到青云峰的院子里。凌驍从屋里摸出两坛酒,扔给安凌一坛,庆祝一下,筑基中期,咱俩现在平级了。
    安凌接过酒罈,没有马上喝,而是看著凌驍说,切磋一下?
    现在?凌驍挑眉,你刚突破,不先巩固一下?
    实战是最好的巩固,安凌认真地说,而且我想试试,筑基中期之后,流光分影的威力提升了多少。
    凌驍把酒罈往桌上一放,行,来。
    两人在院子里拉开距离。发財识趣地跳到屋顶上,找了个好位置趴下来,开始看戏。
    安凌率先出剑。长剑出鞘的瞬间,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划破空气,快得几乎看不到轨跡。流光分影剑诀的第一式,流光一闪。
    凌驍侧身避开,剑光擦著他的衣角掠过,在身后的石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好快,他在心里暗赞一声。安凌突破后的剑速比之前快了至少三成。
    但凌驍也不是吃素的。筑基中期的星陨之力在体內运转,他的速度和力量同样大幅提升。游鱼步施展开来,身形如游鱼般在安凌的剑光中穿梭,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
    安凌的剑越来越快,流光分影的第二式、第三式接连使出。院子里剑光纵横,银白色的剑气交织成一张密集的剑网,把凌驍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凌驍没有退,而是迎了上去。星陨之力凝聚在右拳上,银色的光芒在拳头上形成一个漩涡状的力场,直接砸向剑网最密集的地方。
    轰。
    剑网被一拳轰出一个窟窿,凌驍从窟窿里钻过去,反手一掌拍向安凌的肩膀。安凌横剑格挡,剑身上传来的巨力让他后退了三步。
    你的力量比以前大了很多,安凌说。
    血脉博弈的副產品,凌驍咧嘴一笑,再来。
    两人越打越快,越打越凶。安凌的剑法在突破后多了一种行云流水的连贯感,流光分影的各招之间不再有明显的切换间隙,而是像流水一样自然衔接。凌驍的星陨之力则更加凝练,每一拳每一掌都带著星辰般的厚重感,看似简单直接,实则暗含变化。
    打到第三十招的时候,凌驍忽然变招,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一道银中带紫的剑芒从指尖射出,直刺安凌的剑势破绽。
    安凌目光一凝,长剑急转,用剑身挡住了这道剑芒。但剑芒上附带的星雷之力透过剑身传入他的手臂,让他的右手微微发麻。
    这是星雷指剑改良版?安凌问。
    还在调整,凌驍甩了甩手指,威力还行,就是灵力消耗有点大。刚才那一下用掉了我將近一成的灵力。
    已经很强了,安凌收剑入鞘,如果在实战中用出来,同阶对手很难防住。
    两人收了手,重新拿起酒罈。发財从屋顶跳下来,大摇大摆地走过来,用爪子扒拉凌驍的裤腿,表示自己也要喝。
    你一头狼喝什么酒,凌驍把它推开。
    发財不依不饶,用意念抗议,我可是啸月天狼,血脉比你高贵多了。你都能喝,我凭什么不能喝?
    就凭你上次喝醉了在铁长老院子里撒尿,害得我赔了三坛好酒。
    发財的耳朵耷拉下来,那是意外。
    凌驍正要继续数落它,忽然桌上的古剑震动了一下。
    他转头看去,古剑静静地躺在桌上,剑鞘上那些古老的纹路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暗光。刚才的震动很轻微,但凌驍確定自己没有看错。
    他走过去,伸手按住古剑。剑身温热,比平时要热得多,而且还在持续升温。
    怎么了?安凌问。
    凌驍没有回答,因为他感觉到古剑正在试图告诉他什么。这把剑跟了他这么久,虽然他还不能完全发挥它的威力,但已经建立了一种模糊的联繫。
    古剑的剑尖微微翘起,指向了一个方向。
    北方。
    凌驍顺著剑尖看去,北方是连绵的群山,是天剑宗的外围区域,再往北就是青玄大陆的腹地。
    古剑从来没有自己动过。它虽然有些灵性,但平时都很安静,只有在凌驍主动催动时才会有反应。现在它突然自行出鞘,还指向北方,这绝不寻常。
    发財凑过来闻了闻古剑,老大,这剑有点不对劲。上面有一股很淡的气息,不是你的,也不是那个铁匠长老的。
    什么气息?
    发財的鼻子又抽了抽,有点熟悉,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凌驍握住剑柄,古剑在他手中微微震动,像是在催促他往北方去。但他没有动,因为现在不是离开的时候。三个月后的外门大比才是当务之急。
    他把古剑重新插回剑鞘,那股温热感逐渐消退,剑身也恢復了平静。
    安凌看著他的动作,问,怎么回事?
    凌驍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北方,一定有什么东西在召唤这把剑。
    他抬头看向北方的夜空,群星闪烁,七颗亮星依旧夺目。
    陨星古城也在北方。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