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仲恭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著一身官袍,但仍遮掩不住他世家子弟的那股派头。
    不过,此时在兴庆宫中,面对著太皇太后郭氏和李昂这个皇帝,他自然是不敢有半点骄矜之气。
    “駙马都尉,詹事府丞臣郭仲恭,拜见太皇太后,拜见陛下,拜见岐阳公主殿下。”
    被梁承敏引著进来,郭仲恭脸上带著明显的惊惧,行礼的声音都颤颤巍巍的。
    见状,郭太后並未让他起身,而是捻著手中佛珠哼了一声,斥道。
    “你可知错?”
    闻言,郭仲恭连忙磕了个头,態度语气愈发恭敬,却偷偷的换了称呼。
    “回姑母,侄儿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於是,郭太后看向了李昂。
    见状,李昂道:“皇祖母,是罪是罚总要先弄清楚才是,今日在场的都是自家人,还是先让他起来吧。”
    说著话,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郭仲恭,心中莫名有一股怪异的感觉。
    不得不说,这古代的联姻还是真是复杂。
    如果从郭太后这论,郭仲恭应该算是李昂的表叔。
    但偏偏,他又娶了李昂的姐姐金堂公主。
    从金堂公主论的话,郭仲恭又算是他的姐夫。
    这般亲属关係,实在是乱的很,所以李昂索性也就不用家人称呼了。
    话音落下,郭太后冷眼瞥了地上的郭仲恭一眼,依旧冷著声音道。
    “既然陛下开口,你起来吧,好生把你做下的事都说出来,如实说!”
    “是……”於是,郭仲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颤巍巍的开口讲述起事情的经过:“启稟陛下,这件事还要从表姐夫,不,是忠武军节度使杜悰回京那天,將我叫到公主府说起……”
    郭仲恭的说法,和岐阳公主说的大差不差。
    都是將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杜悰的身上,说是杜悰让他联络御史,要在待漏院外下刘弘逸等人的面子,然后藉机在殿上参劾对方。
    他说完之后,李昂下意识的眉头微皱,忍不住问道:“你说这些事,都是杜悰指使你做的,那他可曾说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於是,郭仲恭答道:“回陛下,当时他说,刘弘逸等本是天子家奴,如今却要僭位外朝,和宰执並列,这不合体制,而且,宦官本掌神策军,权势颇大,再干预外朝,恐日后难有能制约者。”
    “还说这所谓的神策改制,定是刘弘逸等人和外朝勾结,蒙蔽陛下,欺上弄权,说我等身为陛下亲族,不能做事陛下被蒙蔽,所以,才要闹出些事端来,阻止此事。”
    “你是说,他做这些的目的,是为了阻碍神策改制?”
    李昂的语气微冷,態度也变得多了几分审视。
    郭仲恭闻言,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连忙道:“陛下恕罪,臣也是一时糊涂,想著杜悰他毕竟是朝廷重臣,又是自家亲戚,肯定不会做出什么不利於朝堂的事,所以这才听了他的话,还请陛下饶了臣这一次吧。”
    说著话,他跪倒在地,狠狠的磕了个头。
    要知道,在君臣尚还基本上都处於坐而论道阶段的唐朝,郭仲恭多少也算是李昂的长辈,这样的礼算是很重了,足可以表现出他此时的惶恐和懊悔。
    此时,一旁的郭太后也嘆了口气,开口道。
    “按理来说,这是朝事,老身不该隨意插手,但是,毕竟也算是自家亲戚,闹成这样也是无奈。”
    “二郎,你若重重惩治於他,虽无不可,可人情上总还是要顾念几分金堂,不如看在老身的面子上,略加薄惩如何?”
    毕竟是自家子侄,郭太后就算再生气,肯定也是要回护的。
    面对这位皇祖母的求情,李昂稍一迟疑,却是道。
    “皇祖母明鑑,此事若真如他方才所言,那他也只是帮忙而已,虽然有错,但也不至於重惩,不过,事情既然已经查到了这,光是听他一面之词,恐怕也有不妥。”
    “不如,孙儿让人將杜悰也叫过来一同问问,看看其中是否有什么隱情,至於如何惩治,等事情全都弄清楚了,再做定论也不迟。”
    闻言,岐阳公主下意识的攥紧了手里的帕子,但郭太后却並无异色,很快就点了点头,道。
    “也好,杜悰如此自作主张,也的確该叫他来问问,方才我就派人去传召他了,算算时间,他应该也差不多该到了,梁承敏,你出去看看,如果他要是来了,就让他进来。”
    “是……”
    於是,梁承敏应声之后再次匆匆离去。
    而另一边的李昂,看著他消失在殿门处的身影,眉头却不自觉的又皱了起来。
    没过多久,梁承敏再度回返,这一次,跟在他后面的,多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瘦高俊朗的中年人,赫然便是岐阳公主的駙马,忠武军节度使杜悰。
    “拜见太皇太后,拜见陛下。”
    和郭仲恭的惶恐相比,杜悰就更多了几分重臣气度,即便是同时面对著郭太后和李昂这个皇帝,也依旧十分从容。
    不过,见他这副姿態,郭太后倒是眉头一皱,手中的佛珠拨快了几分,道。
    “二郎,这是朝事,老身就不多嘴了,你来问吧。”
    李昂微微欠身,应了声是,隨后,便转向杜悰,道。
    “今日召卿家前来,是为了此前待漏院外的那桩事,郭卿家,当著杜卿家的面,你將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吧……”
    於是,郭仲恭硬著头皮,又把自己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隨后,李昂问道:“杜卿家,他说的这些,可是实情?”
    从郭仲恭开口的时候起,杜悰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此时,面对李昂的问话,他更是眉头紧皱,但迟疑片刻之后,他还是点了点头,道。
    “回陛下,是实情,待漏院外为难刘弘逸等人的御史,还有殿上的弹劾,的確都是臣让他们做的。”
    李昂目光一闪,又继续问道:“那除了这些御史之外,殿上同你一起弹劾的其他人呢?”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杜悰倒是也没有遮掩的意思,很快就承认道。
    “回陛下,牛僧孺是臣在上朝的路上遇到,隨后向他说明了情况,至於其他人,则是出於公心,自发行事,与臣无关。”
    他的这番话说完,李昂还未有所反应,对面的郭太后却已经变了脸色,只见她將手中佛珠重重的拍在案上,厉声斥道。
    “简直是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