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太后突然发怒,不仅让殿中眾人一阵惊惧,就连李昂也感到有些意外。
    要知道,从他接触这位皇祖母开始,对方给他的感觉,一直是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就算是最初得知仇士良被诛杀后,將他召过来训斥,更多的也是严厉而非愤怒。
    可眼下这般反应,显然是已经动了真火。
    “皇祖母/母亲息怒……”
    心中如此想著,李昂和岐阳公主却连忙起身,对著郭太后一拜,想要安抚这位太皇太后。
    与之相对的,反而是杜悰这个始作俑者,依旧站在原地,面对郭太后的怒气並无太大的反应,只是微微躬身,道。
    “臣有罪,请太皇太后息怒。”
    话虽是如此说,但不论是语气还是神態,却总也看不出有几分认罪的意思。
    见此状况,郭太后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道。
    “你身为外戚,又是世家出身,当初宪宗皇帝在时,何等的对你另眼相待,老身为了你,不惜让岐阳以堂堂公主之尊,屈身陪同你一同就职,只为了你能为我大唐社稷尽忠效力,可你看看你现在的这副样子,哪有一点社稷重臣的样子?”
    郭太后的语气越说越重,到了最后,她恨不得將手中的珠子都捏碎,继续斥道。
    “老身本想著,岐阳这些年身体不好,你夫妇能够一同回京,也算是安顿下来,不必再劳苦奔波,结果你呢?刚一回京,就开始暗中串联官员,妨碍朝廷大政?”
    “如此不识大体,又丝毫不感念皇帝恩德,要你何用?”
    “二郎!”
    话到最后,郭太后忽然对著李昂叫了一声。
    “孙儿在……”
    李昂有些不明所以,却见郭太后脸色铁青,冷声道。
    “老身本不愿干预朝事,但是,杜悰是我女婿,如今犯下如此大错,却又毫无悔意,这等样人,若继续留在朝堂之上,老身百年之后,便也无顏再去见你皇祖父了。”
    “你现在即可颁詔,將他一应官职卸去,仅留駙马都尉一职,归府閒住,未得敕命,不得隨意出府!”
    这话一出,岐阳公主最先红了眼眶,连忙跪倒在郭太后的脚边,哭著喊道。
    “母亲……”
    话未说完,只叫了两个字,她便忍不住一阵咳嗽,点点血跡从帕子上晕染开来,岐阳公主身子一软,竟然就这么昏了过去。
    “岐阳/姑姑……”
    在场几人见此状况,都有些慌乱。
    李昂连忙命一旁的內宦小心的將岐阳公主扶进內室,又立刻让太医过来诊治。
    足足折腾了大半炷香的时间,太医才从內室当中出来,道。
    “启稟陛下,太皇太后,公主殿下並无大事,只是心气鬱结,一时急怒攻心,所以才昏了过去,老臣方才已经为殿下运过针了,再过半个时辰,殿下应该就会醒来。”
    “只是,殿下的身体底子本来就薄,如今又在病中,切切不可再有这等情绪剧烈波动,否则,极易加重病情。”
    闻言,一旁的郭太后才放下心来,道。
    “老身知道了,你下去开方子吧……”
    於是,太医躬身行礼之后,匆匆退下。
    郭太后这才將目光看向了同样在旁边焦躁不安的杜悰,冷声斥道。
    “这个时候你知道著急了?你做下这等事情的时候,怎么不知道顾念一下岐阳的身体?你可知道,就因为你的这些鲁莽行径,今日岐阳在我宫中替你赔了多少次罪?”
    “杜悰,老身和宪宗皇帝当年真是瞎了眼睛,竟然选中了你这样一个毫无心肝的人来做駙马,苦了我儿……”
    话到最后,郭太后的眼中竟也隱隱泛起了一抹水光。
    这般质问,杜悰若是再无动於衷,也就太说不过去了。
    事实上,从刚刚岐阳公主昏倒开始,杜悰的脸上,就一直带著明显的愧疚之色。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李昂才总算看出几分,这所谓的夫妻情深来。
    “太皇太后教训的是,殿下如今的状况,皆是臣这个夫婿尽到职责,还请太皇太后降罪。”
    进殿之后首次的,杜悰掀起衣袍下摆,对著郭太后跪了下来,语气诚恳中带著几分悔意。
    见他这副样子,郭太后才总算是消了几分气,道。
    “也罢,事情既然说清楚了,你就先回去吧,这几日岐阳就先住在我宫里,等到什么时候她病好些了,再让她回公主府去,免得你再气她。”
    “是……”
    杜悰闻言,似是还有什么话想说,但到了最后,他也只是恭敬一拜,然后担心的看了一眼內室中的岐阳公主,这才起身告退。
    待得杜悰离开,郭太后才將目光重新看向一旁的李昂,道。
    “扶我过去吧……”
    於是,李昂扶著郭太后重新回到正殿坐下,隨后道。
    “皇祖母莫要太过生气,太医也说了,岐阳姑姑只是一时情绪激动,仔细养著,肯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郭太后摇了摇头,道。
    “老身不是为了岐阳的事生气,是气这个杜悰太过不识大体,身为朝廷重臣,又是外戚,他一回京就闹出这么大的事情,给二郎你平添了这么多麻烦。”
    “今日將他召来,老身本是想再给他一个机会,可谁曾想,他竟如此执拗,唉,说到底,还是老身看错了人,才酿成今日之事。”
    看得出来,虽然杜悰之前的態度,將郭太后气得不轻,以致於她老人家直到现在都还在骂,但毕竟还是自家女婿,郭太后言辞之前,还是隱隱有替他说情的意思。
    李昂自然不是不识趣的人,就算原本还存著几分要惩治杜悰的想法,但事情闹成了这个样子,就算是想也不能做了。
    毕竟,岐阳公主现在还在里面躺著呢,就算李昂不顾杜悰外戚的身份,也总得顾及自己这个亲姑姑的身体。
    “皇祖母息怒,朝堂之上,政见有別是常事,杜悰做下这样的事,虽然是有私下串联的嫌疑,但毕竟也不是为了私利,那些御史都已经被发配出京,若是再降罪於他,未免有些將事情闹得太大了。”
    “依孙儿之见,不如让他在府中思过三日,再罚他每日亲自熬了药膳,给岐阳姑姑送来,算作赔罪,如何?”
    闭府思过三日,这个惩罚相对於杜悰做下的事来说,基本上约等於没有。
    但李昂的这番话,显然切中了郭太后的心思,她欣慰的点了点头,嘆道。
    “你是个孝顺的孩子,老身就知道没有看错你,只是,杜悰做下了这样的事,光是这样的惩罚太轻了些,但岐阳的身子又不好再出去奔波,所以关於杜悰的安置,你还是得斟酌一番。”
    “最好是让他在京中有个不高不低的差事,一方面算是给他个教训,另一方面,也是给你姑姑一个安心。”
    李昂闻言,稍一迟疑便点了点头,道:“皇祖母放心,孙儿一定妥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