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幽暗森林。
    闷雷声已经停歇,雨势逐渐减弱,月光跟著洒落林地。
    “林恩队长,感谢你的支援。”
    斯莫夫將盾牌斜背回身后,皮靴踩过泥泞,走到林恩身前。
    “没事。”
    林恩简单回应,目光扫过他身后,斯莫夫的小队正在重新搭设帐篷。
    这场战斗结束得很快,挑战等级5的蔓生怪,面对两支银级小队,构不成太大威胁。
    路程顺利的话,明天才是真正的挑战。
    他抬头望向天空,雨幕已转为细雨,或许不会持续太久。
    “我们儘快休整,明天提早出发?”
    “没问题。”
    斯莫夫微微一怔,点头应道。
    林恩没有客套,“嗯”了一声,走向几位队友。
    斯莫夫粗糙的手掌摸了摸络腮鬍须。
    这个少年,才刚结束战斗,这么快就冷静下来。
    一开始,他还以为林恩是因为施法者,或其他什么身份才成为队长。
    看来…確实有这个实力。
    而且他的队友们,好像每个都不弱。
    即便自己小队是遭突袭的一方,整场战斗的表现,还是实实在在被对方压过一头。
    或许到该退休的年纪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转身走向队友。
    还是先把帐篷搭起来吧。
    “该死的!什么鸟玩意也没有!”
    林恩刚走到伊莉婭身边,就被莫格兰的粗吼震了一下。
    矮人正弯腰在狼藉里翻找,从藤条和碎枝间,捡起被切断的蔓生怪主茎。
    “这玩意能换报酬吗!?”
    矮人看向林恩。
    失去魔力的树茎能否当作击杀证明?
    少年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莫格兰又转向瓦尔西。
    游侠摊手耸了下肩。
    矮人拉下嘴角,双手攥住主茎,用力向后一拋——
    斥候罗克刚留意到这边,两截主茎已经飞了出去。
    “那个…我可以帮忙证明。”
    “嘖!”
    莫格兰连忙转身,跑向那两截树茎。
    林恩轻声失笑,下意识侧目,伊莉婭正轻掩著双唇,眉眼微微弯起。
    精灵留意到他的目光,回眸望向他,沾湿的银髮贴在颊边。
    林恩不由得上扬嘴角。
    但现在不是鬆懈的时候。
    他感受著细密的雨点,转向斥候罗克:
    “罗克,可以帮忙布置预警陷阱吗?”
    “没问题,林恩队长,交给我就好。”
    林恩頷首致谢,罗克隨即走进树林。
    莫格兰已经捡回树茎,瓦尔西也转向三人,等著接下来的安排。
    林恩四下看了看,没有找到夜鶯的身影。
    不过,她应该不用担心吧。
    “我们回帐篷,儘早休息,保持状態。”
    …
    片刻后,几人返回帐篷。
    儘管只少了瘦小的夜鶯,空间却感觉增大不少。
    莫格兰將树茎塞进背包,再次把头闷进抱起的腿间。
    不到五秒,压抑的呼嚕就传出来。
    瓦尔西瞥了矮人一眼,学著他的姿势埋进脑袋。
    “林恩,我来守夜吧。”
    伊莉婭轻声说著,转向帐篷口。
    她的斗篷和衣甲已被【魔法伎俩】乾燥,月光从云缝间漏下,在银髮上流动浅浅的光晕。
    林恩没再推脱,看了眼精灵的背影和耳尖,隨后抱起胳膊,缓缓闭上双眼。
    【奖励:蓝色词条:闪电吸收】
    效果:你受到闪电伤害时不会受损,反而会恢復与伤害值相等的生命值,並获得同等数额的闪电魔力。
    备註:
    “儘管蔓生怪没有智慧,但它们会和震颤蜥蜴达成某种合作。蔓生怪会长期停留在震颤蜥蜴的洞口保护它们,而蜥蜴们则通过电击为它提供魔力和治疗——神奇的大自然。”
    ——丛林学者,侏儒埃尔基
    嘶…
    避雷针?
    本来准备查阅完奖励就睡,可林恩突然一下不困了。
    蔓生怪的蓝色词条,给到它的闪电本源。
    刚才的战斗中,它正面接下法师的【闪电束】,不仅毫髮无伤,还变得更加狂暴。
    这个词条拥有超强针对性,不仅提供闪电免疫,还能获取同等魔力。
    不算【繁彩球】的话,林恩並没有掌握闪电法术,难道可以原封不动打回去?
    这需要实验,条件也有些苛刻。
    或许该购买一个拥有闪电潜能的血脉触媒?
    下次去商人比斯利的店里,可以让他帮忙留意。
    算上【闪电吸收】,林恩已经拥有多个免疫词条。
    【灼热之躯】免疫火焰和冷冻,【兽化皮肤】能瞬间修復伤势,算是免疫物理攻击。同时,他还拥有恢復肌体的【再生】。
    理论上,他可以硬吃很多伤害,但那还是需要一些勇气。
    蓝色词条槽位有限,还有更重要的词条要装备。
    不过它的上限很高,或许某些关键时刻,能发挥决定性的作用。
    林恩垂著头,耳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应该是罗克放置完陷阱回来。
    他没有睁眼,继续著思考。
    儘管雨夜对人类冒险者非常不利,但斯莫夫小队遭遇突袭后,还是稳住了阵脚。
    队长斯莫夫还是比较可靠的。
    相较於莫格兰偏向勇士属性,盾卫更专注於保护,对於后排较多的队伍有很大帮助。
    游侠和游荡者实力也还不错。
    在瓦尔西找到弱点后,亨特的箭矢每一发都命中怪物要害,帕斯也在林恩出手的瞬间,救下被困的斥候。
    至於那名法师。
    他的法术没什么问题,但似乎冒险经验不足?
    而且,能感受到一些敌意。
    林恩倒不在意。
    只是他有中级法师的水平,却来当冒险者,还挺让人意外。
    或许,冒险比魔法更有魅力?
    至少林恩不这么认为。
    蔓生怪又被称为蹣跚者,拖著沉重的步伐行走於沼泽和雨林之中,以路过的一切有机体为食。
    但这种由藤蔓、根茎和腐物堆积而成的怪物,极少在大陆其他地方出现,它需要被闪电激活,或者得到充盈的魔力。
    林恩能明显感知到,隨著深入密林,魔力愈发浓郁。
    就像是…在从最深处向外蔓延。
    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片人类未能完全踏足的森林,到底还藏著多少秘密?
    夜色渐深,细密的雨声让人滋生倦意。
    明天可能就要突袭神庙,必须抓紧时间休息。
    林恩眯开一条眼缝,確认伊莉婭的状態,精灵依然安静坐在外侧。
    他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没有靠过去。
    学著矮人的姿势,將头埋进膝盖,渐渐沉入梦乡。
    ……
    翌日,正午。
    小队在密林中行进了整个上午。
    雨后的密林潮湿闷热,阳光变得毒辣,温度渐渐攀升,脚下的泥路又湿又滑,每一步都要陷进半寸,带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因为雨水的冲刷,兽径变得杂乱狭窄。
    罗克停下查探的频率明显增多,另一侧不时传来斯科特的骨哨声,和他確认著前进方向。
    小队的阵型没有变化,不同的是,瓦尔西暂时替代夜鶯的探查位置。
    而这位女盗贼,此刻正走在队伍中央,林恩的身旁。
    昨晚她露宿在外面,斗篷上还洇著深色的水痕,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鼻尖和小半张脸。
    “待会休整时,我会和斯莫夫制定突袭计划。”
    林恩没有偏过目光,视线集中在眼前的路径,轻声开口。
    “关於神庙和塞斯的情报,我可以透露吗?”
    这毕竟是夜鶯的往事,应该和她提前沟通,儘管时效性未必可靠,但林恩觉得会有帮助。
    “可以。”
    夜鶯平静回答。
    她的目標很明確,只要能杀死塞斯,其他都无所谓。
    “关於神庙和蛇人,还能提供更多情报吗?”林恩再次询问。
    “那座神庙被沼泽包围,蛇人从密林修筑出三条石径通往那里。神庙里供奉著蛇神塑像,是一座巨大的祭坛,而地下则是关押囚犯和…进行蛇人改造的地牢。”
    说到后半句时,她的声音轻微发颤,但很快拢住心神,接著说道:
    “护雏蛇人是由那些囚犯转化来的,它们永远失去了记忆和智慧,变得狂暴凶残,但…你应该可以轻易杀死它们,不要留情。”
    夜鶯的判断直接明確。
    她见识过林恩的法术,也同样见过林恩的善意。
    “放心,我还没善良到那种地步。”
    林恩笑著说道,试图缓解对话中的压抑。
    “嗯。”
    夜鶯点了点头,从斗篷下伸出裹满布条的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纯血的原体蛇人,鳞片能阻隔魔法,具有天生的魔法抗性,尤其是心灵类的法术,对它们完全不会生效。”
    她顿了顿,抬眼扫过树林间的伊莉婭、前面晃悠的莫格兰,还有替代她探查的瓦尔西。
    “…大家都很强,可以託付给他们。还有…”
    夜鶯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终究没说出自己。
    林恩轻轻呼出一口气。
    大家。
    或许对於夜鶯来说,这个词本就不容易。
    “你之前说,塞斯正处於虚弱状態,现在我们距离靠近,还能感知到吗?”
    “不能。”夜鶯摇了摇头,“它失去对蛇人们的控制,也可能…只是对所有污染者的。”
    她转向林恩,仰起头。
    兜帽的阴影下,能看见她幽绿的双眸,儘管依旧冰冷骇人,但眼底有一丝微弱的柔光。
    “但它依然强大,尤其是毒液和法术,包括控制心灵的能力,一定要小心。”
    “知道了。”
    林恩语气坚定,眸中映出光彩。
    密林的道路愈发狭窄,两侧的藤蔓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它们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毒蛇在嘶嘶低语。
    …
    午后,小队在林间空地休整。
    斯莫夫带著他的小队,以及斥候斯科特和牧师普莱斯走过来。
    “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我们就能抵达神庙。”
    罗克和斯科特来到林恩与斯莫夫身前。
    这將是队伍最后一次休整,斥候们手上拿著应急口粮和水壶,神情凝重起来。
    “到达一定距离后,我们会通过骨哨提醒,大家放缓前进速度,同时扩大侦察范围,避免被蛇人的守卫发现。”
    “林恩队长,我认为队伍可以靠近些,將探查的队员集中。”
    斯莫夫转向少年,提议道。
    这不是个坏主意,林恩点了点头。
    “帕斯、亨特,你们走在同侧,和队伍拉开距离,发现落单的蛇人优先击杀,动静小一点。”
    “没问题,队长。”
    斯莫夫说完,林恩看向夜鶯和瓦尔西。
    “交给我吧,它不会发出一点声音。”
    游侠爽朗笑道,在如此压抑的氛围下,他还能保持这份轻鬆。
    夜鶯也跟著点头。
    “伊莉婭,你留意前侧,帮助罗克和斯科特。”
    “好。”精灵轻轻頷首。
    阵型和探查分配完毕,罗克和林恩將情报作了最后的匯总和確认。
    “…沼泽上的石栈大概有这么宽。”
    罗克用脚在泥地上划出间距,大概能容纳三四个人並行,但对战斗来说,並不宽裕。
    “斯莫夫队长,如果成功潜入神庙外围,我认为该分两条石栈突袭。”林恩提议道。
    “我认同你的看法,我的小队之前到过附近,靠近神庙后,由我们绕行到另一条石栈。”斯莫夫回应道。
    林恩<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下頜,稍作思考。
    “如刚才所说,击杀神庙中的首领是作战关键。”
    他顿了顿。
    “我的队伍突击手更多,我的想法是,由你的小队率先进攻,吸引守卫的注意,我们再突入神庙。”
    林恩语气严肃,听上去不容反驳。
    “真是毫不留情的安排啊。”
    斯莫夫乾笑一声。
    如果是其他人这样说话,作为队长,他一定会给对方一个教训。
    明明自己才是经验更丰富的冒险者,气场却被眼前的少年压了下来。
    他的提议完全合理,而且突入神庙,或许才是更危险的一环。
    “没问题,我们会率先发起进攻,但具体情况,需要隨机应变。”
    “当然。”
    林恩点头回应,目光已投向幽深的密林。
    “准备动身吧。”
    …
    一小时后。
    “呜——”
    短促的骨哨如约响起,穿透沉寂的密林。
    林恩和莫格兰放慢脚步,挤开齐腰的蕨类,循著前方伊莉婭的身影前进,夜鶯和瓦尔西则在另一侧探查。
    按时间推算,他们距离神庙不远了。
    林恩留意到,斯莫夫小队已经在向远端绕行。
    但…
    別说是蛇人,他连一条蛇都没看见。
    这种近乎诡异的顺利,反而让林恩隱隱不安。
    他踩过脚下的泥泞,不时查看词条面板,確认【毒素抗性】和【月唤者】都已装备。
    突然。
    视线中,伊莉婭停了下来。
    林恩心头一紧,身旁的莫格兰也收住脚步。
    精灵隨即转身,迅速回到他身前。
    “林恩,远处有诵唱声,应该是神庙的方向。”
    林恩呼吸一滯。
    他凝神感受,儘管捕捉不到声音,却能感知到密林中,正盪开一圈又一圈细微的魔力波动,如声浪般层层漾开。
    “加快脚步,我们儘快赶往神庙。”
    林恩当机立断。
    伊莉婭和莫格兰同时应声,精灵微微蹙眉,矮人赶忙掀开面甲,猛地灌了口酒。
    三人即刻出发。
    矮人的板甲隨步伐晃动,甲片碰出嘎吱闷响。
    夜鶯和瓦尔西注意到这边的异动,迅速向林恩靠拢。
    罗克已经等在前方,察觉到精灵返回后,他便停下警戒。
    “罗克,告诉斯科特,要快点过去。”
    林恩赶到他身边,连喘两口,语速不由得加快。
    斥候目光一怔,没有犹豫,立刻拿起骨哨。
    “呜——沥沥嘟呜——”
    骨哨声在林间迴荡,另侧很快传来回应。
    林恩几人快步前行,走出一段后,隱约的诵唱便钻进耳蜗。
    陌生的语言…
    “献祭仪式。”
    夜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压抑的愤怒和狠意。
    “必须阻止它。”
    “好。”
    眾人后会合继续向前,隨著距离缩近,诵唱愈发震耳。
    那声音像是无数毒蛇的嘶鸣,在蛇信和上顎间反覆碾磨,黏腻而低沉,带著渗入骨髓的恶意。
    魔力不再是细微的涟漪,隨著诵唱的节拍层层涌起,如潮水般向四周蔓延。
    魔力不再是细微的涟漪,隨著诵唱的节拍层层涌起,如潮水般向四周蔓延。
    遭了…
    林恩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间,那股恶意顺著呼吸钻进肺里。
    “我们到了。”
    罗克压低声音,停下脚步。
    在他身前,茂密的蕨类几乎遮蔽视野。
    林恩立刻上前,伊莉婭跟到他身边。身后几人正喘匀呼吸,手指探向武器。
    精灵伸出手臂,將高大的蕨草拨开——
    神庙。
    沼泽之上,巍峨神庙矗立。
    黑色石壁上爬满苔蘚,被岁月和湿气蚀出斑痕,三条石栈从密林延伸而出,如蟒蛇般横亘沼泽。
    它们在神庙前匯成宽阔的石台,层层台阶通往正门,两侧扭曲的蛇形雕塑在阳光下投出暗影。
    台阶上、石台边、栈道尽头。
    数十只怪物。
    无论蛇头人身的蛇人,还是变异失败的畸形,全都面朝神庙,躯体微微起伏。
    它们伏跪著。
    它们诵唱著。
    古老晦涩的祷文在沼泽上空迴荡。
    而在它们上方,猩红的魔力从石柱间溢出,隨著诵唱的节拍缓缓搏动。
    “kol-zil,korth shazil——
    seth,m dorth vath ath.”
    (深渊语)
    “无足者行走於大地,
    无翼者翱翔於天空。
    祂在血肉中窥见永恆,
    祂在毒液中品尝神性。
    献上喉间最后的人声,
    让嘶鸣,取代祷告——
    祂,终將登临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