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琮思虑了片刻,提起硃砂笔,在图上瓦子巷顺和茶铺旧址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
    顺和茶铺后门的死信投放点被端掉之后,皇城司在那里设了一个固定哨,每班两人,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
    但换岗时却有一个很短的空白窗,旧哨离开后,新哨要穿过三条巷子才能到达,中间需要大约半盏茶的时间。
    半盏茶的时间,足够一个人从顺和茶铺后门溜进去了,然后取走藏在夹墙里的备用信笺,再从原路退出。
    而皇城司之所以没有堵上这个空白窗,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夹墙里还有东西。
    他们端了顺和茶铺之后只查了明面上的柜子和货架,並没有拆墙。
    因为拆墙需要临安府的批文。
    而秦可卿当时以宗正寺女官的身份在第一时间补了一道“宗正寺旧铺面修缮备案”。
    把拆墙的门槛提到了连皇城司都不愿意轻易触碰的高度。
    这是秦可卿的手笔,也是赵伯琮越来越倚重她的原因。
    秦可卿不只是会收集情报,她会在收集情报的同时,也会提前为下一步行动留出空间。
    顺和茶铺的夹墙里现在还存著一整套备用暗语和两枚空白路引,就是为了在紧急情况下能有人快速取用。
    赵伯琮把笔搁下,揉了揉眉心。
    他正在批阅宇文虚呈上来的汉水口铃架架设进度报告,报告上的字跡歪歪扭扭,虽然宇文虚的字一向潦草,但这次潦草得有些异常。
    宇文虚在末尾的备註里提了一句:“汉水口铃架试音时,对岸有渔船未散,疑为皇城司便装哨船。”
    赵伯琮把这条备註单独圈出来,准备明天交给秦可卿做进一步分析。
    皇城司在汉水上的布控已经从陆路扩展到了水路,这意味著襄阳方向的物资转运必须暂停至少半个月。
    此时门被轻轻叩响。
    这个叩门声又轻又软,像是在门上敲了三下,每下之间隔了很久,似乎在犹豫该不该敲第四下。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萧烬萝探进半个脑袋。
    她的双丫髻梳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沈青瓷的手笔,怀里抱著布偶兔,另一只手里端著一碗热茶。
    “殿下,沈姐姐说你今天一直在写字,让我给你送茶。”
    萧烬萝把茶放在书案上,没有立刻走,而是歪著头看了看桌上铺满的地图和硃砂笔跡,“这些红色的点点是什么?”
    赵伯琮笑了笑,把硃砂笔递给她看,温声道:“这是坏人站岗的地方。”
    “那好多坏人呀。”萧烬萝趴在书案边缘认真地看著那张布控图,“殿下你每天看这么多坏人,眼睛会不会累?”
    “当然会。”
    “那我给你唱个歌吧,是我哥教我的,熙河那边的老歌,很短。”
    萧烬萝没有等赵伯琮回答,就轻轻地唱了起来。
    歌声很轻,是用熙河口音唱的,有些词赵伯琮听不太懂,但调子很缓很平,像风从戈壁上慢慢吹过去。
    赵伯琮难得放鬆下来,认真听著眼前小女孩的吟唱。
    萧烬萝唱完之后有些不好意思,把布偶兔往脸前一挡,羞涩道。
    “我唱得不好,我哥唱得好,他说这首歌是娘教的,熙河的孩子都会唱。”
    赵伯琮看著这个把脸藏在兔子后面的小女孩,想起萧別离临走前在迴廊上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我在金营里待了半年,是为了把我妹妹背出来,你们若要证据,我可以一样一样地给,但你们不要证据,你们要我认罪。”
    那是一个被“活下来”折磨了太久的人。
    但他把妹妹教得很好,好到这个小女孩在被皇城司追捕时能端著枪说“再往前一步我就扎谁”。
    好到她在牢房里会问对面被打得半死的人“疼不疼”,好到她会因为一块桂花糕就愿意相信所有陌生人都是好人。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赵伯琮问。
    “没有名字,就叫熙河的歌,我娘说熙河有很多歌,这首是最老的一首,唱的是等一个人回家。”
    唱的是等一个人回家。
    赵伯琮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知道了萧烬萝的心思。
    “放心你哥会回来的,他在鄂州找到了要找的人。”
    “我知道。”萧烬萝把布偶兔抱紧了一点,声音忽然变得很稳。
    像是从刚才那个害羞的小女孩一下子变回了那个能在皇城司追捕下端著枪说狠话的萧烬萝。
    “他答应我下次带我一起去,我哥说话从来算话。”
    萧烬萝抱著兔子跑出了书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赵伯琮笑了笑继续批阅文书。
    但他在翻开下一份报告之前,在那张布满硃砂標记的皇城司布控图旁边写下了一行小字。
    “绍兴十三年三月初七,阿萝唱熙河的歌,歌无名字,唱的是等一个人回家,其兄萧別离,此刻在鄂州。”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穿越者对歷史的了解给了他布局的视野。
    但真正让他在这座城里从一枚弃子变成执棋者的,不是他脑子里的歷史知识,而是这些把命押在他身上的人。
    他必须让这些押注都不落空。
    窗外的暮色渐渐深了。
    秦可卿在侧院小屋里整理当天情报匯总,猫蜷在膝上打盹。
    她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开始书写今天的行动记录和明日部署。
    写到一半时秦可卿的笔顿了一下,她想起秦檜在籤押房里说的那句“你做事很像你母亲”。
    又想起萧烬萝今天在灶房里唱的那首没有名字的熙河老歌。
    她把这两件毫不相干的事都压进炭笔的刻痕里,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备註,然后继续往下写。
    她写的不是过去的情报记录,是未来的行动安排。
    秦可卿要在正月底之前完成萧別离和辛企宗的出城掩护方案。
    以此来確保辛企宗小队抵达鄂州城郊之前所有联络节点全部到位,並同步启动襄阳方向白马寺联络点的三级预警升级。
    每一条指令都清晰到具体时辰、具体信差、备用方案和应急暗语。
    这是她十个月来养成的习惯,在赵伯琮提出战略方向之后,她负责把所有战略拆解成可执行的战术动作,精確到每一步。
    此刻她在纸上写下的不只是计划,更是一整支隱形的军队在接下来的数十天中每一步的落脚点。
    窗外有人在轻声唤猫。
    是沈青瓷,她端著一碟鱼乾蹲在迴廊下,对著三花猫招手。
    猫从秦可卿膝上跳下去,跑向迴廊。
    沈青瓷把鱼乾放在台阶上,抬头看见秦可卿屋里还亮著灯,没有进去打扰,只是把鱼乾碟子往门边挪了挪,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了。
    三月的夜风温柔得不像话。
    秦可卿把笔搁下,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合上册子,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