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临安。
    秦檜在尚书省籤押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面前摊著三份公文,第一份是鄂州皇城司驻在官呈上的密报,第二份是田汝翼从秀州方向发来的推演报告。
    最后一份则是汤思退今天早上替他擬好的尚书省例行批文,內容无涉机要,只在末尾附了一句无关痛痒的措辞调整建议。
    他看完了前两份,第三份只是草草扫了一眼。
    例行公事,汤思退替他擬了十年这样的批文,措辞精准、格式规范,从来不需要他操心。
    他把批文推到一旁让书吏拿去盖章,然后把田汝翼的推演报告重新翻开,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田汝翼在报告中推演了襄阳方向的岳家军旧部集结规模。
    他的结论是:襄阳城內及周边至少潜伏著三百至四百名岳家军旧部,以渔夫、猎户、商贩、寺庙杂役等身份为掩护,目前处於分散蛰伏状態,尚未形成作战编制。
    但如果临安方向有人发出统一號令,这些散兵能在十天內完成集结。
    三百到四百。
    这个数字比秦檜预想的要多。
    绍兴十一年他清洗了岳家军的中高层將领,杀的杀、贬的贬、流放的流放,他以为底层士卒会就此散掉。
    但这些人並没有因为岳飞的死而散去,这些人脱了军装,换了身份,蛰伏在襄阳城內,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號令。
    至少在秦檜看来,这个號令永远都不会来,但他不打算等了。
    “传万俟卨进来。”秦檜想了想对门外的书吏说了一声。
    万俟卨在午时正刻时进了籤押房。
    他进门时看见秦檜正在批阅一份襄阳府呈上来的治安摺子,用是一支普通的竹管细毫。
    万俟卨知道秦檜的习惯,秦檜批公文一向用硃笔,只有批皇城司密件时才用这种不显眼的细毫。
    因为细毫的笔跡干后呈暗褐色,与寻常墨跡混在一起,极难辨认。
    “襄阳治安摺子上提到近日有不明身份者在白马寺周边徘徊,襄阳府给出的结论是流民,你带人去查一下白马寺。”
    秦檜把摺子推到万俟卨面前。
    “田汝翼的推演显示,襄阳城內的岳家军旧部用的是寺庙作为联络点。
    白马寺钟楼是襄阳地势最高的建筑,每日敲钟十二响,这十二响里有没有夹带暗號,这些襄阳府的人查不出来,你也调查一下。”
    万俟卨接过摺子,犹豫了一下。
    “丞相,白马寺是汉传佛教在襄阳最大的寺庙,每年香客数万人,若皇城司公开入寺搜查——”
    “我没说要公开入寺。”
    秦檜打断他。
    “你从鄂州方向调六名便装察事卒,以香客身份进入白马寺。
    查到任何一个疑点都不要当场动手,盯到等一直找出交接点为止。”
    万俟卨领命退下。
    与此同时,秦檜的清洗也在临安本地悄然展开。
    就在万俟卨离开籤押房的同一天下午,皇城司以“流言罪”在临安城內抓捕了四名曾在岳家军服役的底层老兵。
    这四人互不相识,甚至在绍兴十一年以后彼此从未再联繫过。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曾在岳家军待过,都在酒后跟人说过“岳少保冤枉”。
    这就够了。
    四人在同一天下午被捕,分別关入大理寺中等牢房的不同隔间。
    皇城司没有审他们,万俟卨只让人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张空白供状和一支禿笔,供状上只有一行字需要填写:“我曾受唆使散布誹谤朝廷之言论,唆使者姓名——”
    唆使者姓名后面是空白,禿笔没有墨水。
    这道审法的精妙之处在於它不逼供,它逼人编供。
    一张空白的供状比任何刑具都更让人恐惧,因为空白意味著无限可能。
    填一个死人的名字,皇城司就说你狡辩,填一个活人的名字,皇城司就顺著名字去抓下一个人;不填,就是抗审。
    这是田汝翼教万俟卨的手段。
    田汝翼在情报行当里浸淫了一辈子,深知摧毁一个人的意志不是靠打,而是靠让他陷入“无论怎么做都是错”的困局。
    消息传到普安郡王府时已是傍晚。
    秦可卿正在侧院小屋里整理当天各处情报,刘安推门进来时脸上的表情让她一瞬间就明白了——出事了。
    “四个人。”刘安的声音很沉。
    “皇城司以流言罪在临安抓了四个岳家军老卒。不是我们线里的人,他们从没参与过任何情报活动,只是喝醉了酒说了几句怀念岳少保的话。
    全部关在大理寺中等牢房,还没有审,但万俟卨已经放话要查『唆使者』。”
    秦可卿把炭笔搁在桌上,沉默了两息。
    四名不在她情报网范围內的底层老兵因酒后失言被捕。
    秦檜这次打的不是情报网,是人心。
    他在用最低成本的方式向所有还在临安的岳家军旧部传递一个信號。
    你们就算什么都没做,只要曾经穿过那身军装,就是原罪。
    “殿下知道了吗?”
    “知道了,辛將军已经派人去了南郊旧营,今晚起所有外围巡逻加倍。
    焦琼那边的巡逻路线也调整了,和南郊的快反小队保持隨时衔接。”
    刘安顿了顿,“但殿下说,这四个人必须救,最好用宗正寺的核册权。”
    秦可卿迅速把这条线接上了。
    “大理寺在押案犯凡涉及宗室案件或与宗室相关案卷,大宗正寺有权每季核册一次。
    上次核册是腊月二十八,下次核册应该在三月二十八,但赵士?有紧急核册权。
    若在押案犯中有宗室相关者,大宗正寺可隨时启动紧急核查。”
    “这四个人跟宗室有什么关係?”
    “没有。”秦可卿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提起炭笔飞快地推演起来。
    “所以要製造关係,宗正寺去年在秀州登记了一批宗室疏支的戚属关係,其中有一户姓沈的。
    沈青瓷娘家那支在绍兴十年曾雇用过一名岳家军退伍老卒担任护院。
    这名老卒的姓名和僱佣记录还封存在大宗正寺的铜函里,从来没有被调阅过。”
    秦可卿抬头看著刘安,“如果这名老卒恰好是今天被捕的四人之一。
    赵士?就有权以『核查宗室戚属旧案』为由启动紧急核册,进入大理寺调阅这四人的全部案卷,包括皇城司发的那张空白供状。”
    刘安听完后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那如果秦檜问,宗正寺怎么知道这四个人里有宗室戚属?赵士?怎么解释他的消息来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