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解释。”
    秦可卿站起来从书架上取出一个铜函,打开。
    里面装的是赵士?去年签发的宗正寺核册权范围文件,文件附录里有一条太祖朝留下的旧例。
    大宗正寺有权自行调查与宗室相关之任何案件线索,消息来源不予公开。
    秦可卿思虑了片刻指了指这一条道:“秦檜去年在文档案核准备案上就吃过这个亏,大宗正寺的特权是太祖定的,他不敢在明面上推翻。
    他能做的只能是拖延,但赵士?的紧急核册权不需要尚书省批准,可以直接进大理寺。”
    刘安把指令收好,这才稍稍放心下来,与秦可卿知会了一声准备退下去,转身出门时在迴廊上遇见活蹦乱跳的萧烬萝。
    小女孩正端著一碗热粥准备往秦可卿屋里送,看到刘安出来,眨巴眨巴著大眼睛看了一眼,索性把粥往他手里一塞。
    “刘安哥哥,你脸色好难看,这碗粥先给你喝吧,我再去给秦姐姐盛一碗。”
    刘安低头看著手里那碗粥,还没来得及道谢,萧烬萝已经转头跑回灶房去了。
    双丫髻隨著她跑动的步伐一晃一晃的,怀里的布偶兔耳朵也跟著一颤一颤。
    ......
    襄阳。
    襄阳府衙的推官已经带人去了城郊三处渔村,以“清查流民户籍”为名挨家挨户翻了一遍。
    这三处渔村是岳银瓶四百老兵中一小部分人分散居住的地方。
    本来这些推官並没有什么特別的发现。
    但清查过程中却有三名老兵出现了意外,一些很小的细节被发现了,他们的户籍和实际居住时间对不上。
    岳银瓶在当天夜里就收到了消息。
    岳银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忙让老许撑著渔船连夜把这三名老兵转移到汉水对岸的一座废弃砖窑里。
    这三名老兵年纪都在五十开外,曾在郾城之战中担任踏白军步卒,绍兴十一年后一直隱居在襄阳城郊打渔为生。
    他们没有参与任何情报活动,甚至不知道白马寺联络点的存在。
    但他们唯一的“罪行”就是户籍上的时间错了。
    在绍兴十一年他们刚到襄阳时,襄阳府正被皇城司清剿,没人敢给岳家军旧部上户籍。
    他们等了半年才补上户口,户籍上的“迁入时间”比实际居住时间晚了半年。
    就是这个半年的时间差,被襄阳府推官抓到了。
    岳银瓶在转移三名老兵之后,知道秦檜这次的反击的严重性,紧急暂停了襄阳城內所有非必要的情报活动。
    白马寺联络点从每日一次暗號轮换降为了三日一次。
    赵铁枪的弩声预警也暂时静默,明心小师父在香积厨后门外墙角的標记更新也暂停一周。
    如此安排之下整个襄阳的情报网络进入半静默状態。
    做完这些部署后岳银瓶才回到老营竹棚,借著油灯在她那份襄阳城防图上將汉水沿线所有尚在活动的联络点逐一抹去。
    她的脸色並不好看。
    这些联络点是她花了將近一年时间一针一线缝起来的。
    从最初的几个老兵互相传口信,到后来李宝的水手沿江测绘水道、孙彦的茶船每月往返鄂州和襄阳之间、白马寺后殿的砖缝里定期更换蒲草根。
    这些所有的每一步都是踩著皇城司的刀尖走过来的。
    现在秦檜在临安不止抓了四个人,甚至现在的手已经开始伸到襄阳城来。
    虽然这些被盯上的人没有一个是情报线上的,他们也只是岳家军的旧部。
    岳银瓶深知秦檜这次打的是底层,是最外围、最无辜、也最难保护的那批人。
    他在用最少的兵力、最低的成本,织一张让所有人都不敢收留岳家军旧部的大网。
    岳银瓶把笔搁下,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提起笔给李宝写了一封简讯。
    “皇城司在襄阳外围清查渔村,已有三名老兵暴露转移。
    汉水沿线加强保密措施,近期暂停茶船运输,孙彦的茶叶先囤在鄂州仓,等白马寺恢復联络后再发运,临安若有异动,及时告知。”
    岳银瓶把信折好封入蜡丸,让老许连夜送出。
    做完这些之后岳银瓶想了想又翻开隨身的簿子开始逐条审视襄阳方向目前仍在运行的各条联络线。
    从白马寺到龙王庙,从赵铁枪的修弓摊以及明心小师父香积厨后门的墙角,每一条都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安全评估。
    次日,白马寺钟楼敲完十二响之后,多敲了一响。
    第十响和第十一响之间夹了一记短暂的颤音,这是明心用钟绳轻抖製造出的韵律变化,不在皇城司抄录的固定节奏之中。
    信號只有最简单的一层意思:净。
    寺內无可疑香客,交接点安全。
    萧別离在襄阳老营接到这道信號时正帮赵铁枪修一张断了弓梢的旧弩。
    他把弩弦拉满试了试张力,鬆开之后抬头看向老营外面,汉水对岸的草市渡口龙王庙屋角有炊烟升起,看起来平静如常。
    但这平静只是表面。
    萧別离知道皇城司的八名便装察事卒此刻就埋伏在襄阳城內某处,其中两人持有襄阳府衙的治安协查牌,隨时可以亮出身份盘查任何一个在白马寺周围走动的“香客”。
    他也知道秦可卿正在临安用大宗正寺的紧急核册权替那四个被捕老兵爭一线生机。
    萧別离更明白秦檜这次对底层老兵的清洗只是一个开始,他接下来恐怕要动的一定是更大的目標。
    把修好的弩还给赵铁枪,萧別离对著赵铁枪问道:“郾城那张弩还在吗?”
    赵铁枪从皮匠铺房樑上取下那把脚踏弩,把弩重新组装好,单手托著掂了掂分量,问道。
    “还是老样子,三百步內能咬透铁浮屠面甲,你要用?”
    “暂时不用。”萧別离把弩机检查了一遍,確认扳机簧片没有生锈,“但如果你在角楼上看到白马寺钟楼连敲三声短响,就立刻装弩,去射那钟,让钟声响遍全城。”
    “明白。三声短,三箭短,老规矩,每箭间隔两声在郾城待过的人都能听懂。”
    赵铁枪把弩重新裹好放回房梁,转头看著萧別离,忽然换了话题,“你妹妹上次给你带的桂花糕,你吃完了吗?”
    “没吃完,还剩一块在包袱里,已经干得裂了口。”
    “你妹妹要是知道你留著她做的糕捨不得吃——”赵铁枪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
    萧別离没有接话,他把那把破竹鞘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抽出刀身,对著灶膛里跃动的火光慢慢擦拭著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