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外,黄锦引著一身緋色官袍的严嵩疾步而来。
    严嵩左右扫了一眼,刻意放慢了脚步,压低声音道:“黄大伴,近来宫里一直风平浪静,皇上忽然急召於我,不知是有何要事?”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朱厚熜虽已多年不上朝,却从未放鬆过对朝局的掌控,每日的密疏和奏章从未断过。
    可自数日前,送进宫的奏摺大半都被留中不发,连他这个內阁首辅递上去的消息都石沉大海。
    整个大內风声鹤唳,谁都猜不透宫里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如今突然传召,纵是他把持朝政十余年,也不由得心下打鼓。
    朱厚熜一向没安全感,他得病一事,自然是被严密封锁的,连心腹严嵩都不知其中详情,故而他才忐忑发问。
    黄锦闻言,目光依旧平视前方,左手却极快一翻,將严嵩递来的银票悄无声息地收入袖中。
    “严阁老不必忧心,说起来,还是件好事。只要阁老此番能替皇爷分忧,日后的荣宠,只会更胜从前。”
    严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这话听著是宽慰,实则暗藏玄机。
    能替皇上分忧便荣宠不衰,反过来,若是办不好这事……
    他不敢再往下想,只能压下心头的不安,跟著黄锦走进了暖阁。
    “臣严嵩,拜见陛下。”
    严嵩撩起下摆,规规矩矩地跪地行礼。
    “严卿来了,起来坐吧。”
    朱厚熜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严嵩谢恩起身,抬头望去,不由得一愣。
    只见朱厚熜斜倚在软榻上,面色苍白得厉害,眼下的乌青比往日更重,不过几天不见,皇帝竟憔悴了那么多。
    “陛下!”严嵩连忙关切地询问,“几日不见,陛下龙体怎的如此消瘦?太医如何说?”
    朱厚熜嗤笑一声,摆了摆手:“一群庸医罢了,连病因都查不出来,还谈什么治病。”
    他顿了顿,又抱有一丝期待地看向严嵩:“不过,朕前日里遇到一位真正的得道高人,他说朕这病並非寻常风寒,另有医治之法。若是此法可行,朕很快便能痊癒,不知严卿可愿助朕一臂之力?”
    严嵩心中一紧,面上却立刻露出慷慨激昂的神色。
    “陛下言重了,君父有疾,为人臣者自当肝脑涂地。不管是什么奇珍药材,臣哪怕是倾家荡產,也要为陛下寻来!”
    “倒也不必如此。”朱厚熜勉力笑了笑,“清玄真人说,朕这病是上天示警,只因民生有怨。只需让在京文武百官量力供奉些粮食,由他设坛向上天祈福,消解怨气,朕的病自然就能不药而愈。”
    严嵩闻言,心里第一个念头便是:皇上这是被江湖骗子给骗了。
    哪有人生了病不吃药,反倒靠百官捐粮祈福就能好的?这都是民间走投无路的百姓才会信的把戏,岂是九五之尊该做的事?
    可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转了一瞬,便被严嵩强行压了下去。
    他太了解这位皇帝了,对修道成仙的痴迷已经到了魔怔的地步。
    若是他此刻戳破骗局,倒霉的绝不会是那个来歷不明的清玄真人,只会是他这个內阁首辅。
    不过是些粮食罢了。
    严嵩心里盘算著,只要能稳住皇上的信任,这点损失算得了什么。
    “陛下为万民君父,君父有疾,臣等岂能不尽心侍奉?莫说只是些粮食,便是要臣这条性命,臣也绝无二话!臣这就下去安排,让在京百官量力供奉,绝不敢有半点推諉。”
    果然,朱厚熜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严卿果然是朕的股肱之臣,有严卿在,朕心甚慰。”
    “陛下谬讚。”严嵩恭敬地回道。
    可隨即,他话锋一转,小心翼翼地试探:“敢问陛下,不知这位清玄真人是何出身,又是哪门哪派的高人?他这祈福之法,可曾让宫里先前的诸位仙师看过?臣非是质疑真人的本事,只是陛下龙体关乎社稷,实在是大意不得。”
    “严卿有心了。”
    朱厚熜点了点头,正欲开口解释,外面忽然传来王太监的声音:“启稟皇爷,清玄真人已至门外,等候陛下召见。”
    “哦?来得正好。严卿,隨朕一同出去见见这位真人,见过他的手段,你自然就明白了。”
    说罢,朱厚熜起身,在黄锦的搀扶下,缓步走出暖阁。
    严嵩连忙跟上,心里却更加好奇。
    这个清玄真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皇上如此信任?
    暖阁外的庭院里,赵昱正背著手站在那里。
    他依旧穿著那身青色道袍,长发束起,面容清俊,气质淡然,阳光洒在他身上,竟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见过陛下。”见朱厚熜走来,赵昱微微稽首,行了一礼。
    “真人不必多礼。”朱厚熜笑著摆了摆手,然后对赵昱介绍道,“真人,这位便是朕的內阁首辅严卿。”
    他又转向严嵩:“严卿,这位便是朕跟你说的清玄真人。”
    “久闻真人道法通玄,今日得见,果然气质高远。”
    严嵩对著赵昱拱了拱手,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眼神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著赵昱。
    太年轻了。
    这是严嵩的第一印象。
    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就算从娘胎里开始修道,又能有多深的道行?
    他心里越发怀疑,这多半是哪个政敌找来的骗子,想要借著皇上沉迷修道的机会,插手朝政。
    “严阁老客气了。”赵昱淡淡一笑,回了一礼。
    他看著眼前这个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奸臣,心里也暗自思忖,果然是老奸巨猾,眼里的审视和怀疑藏得滴水不漏。
    不过没关係,很快他就会相信自己的。
    朱厚熜招呼二人道:“好了,都別站著了,且隨朕来。”
    他带著两人,穿过迴廊,来到了后苑。
    后苑的空地上,堆积著一座小山似的粮食。
    一袋袋的米、麦,码得整整齐齐,足足有一人多高。
    这是朱厚熜特意让人从內库搬出来的,用来给赵昱演示祈福之法。
    “真人,你看这些粮食,可还够用?”
    赵昱走上前去,绕著粮堆转了一圈:“足够了,陛下且在一旁安坐,看贫道施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