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一號演播厅內,
    “驾校这么多人,你们都是来学车的吗?“
    “你好呀,老头头,这个驾校服务挺好的,你看,还有教练跪著迎接呢。“
    “哎呀妈,你就是微笑逃犯魔怔?“
    “我是微笑逃犯魔怔……“
    舞台之上,
    未来二刺猿年龄及咖位最大的皮套人:菜菜子(蔡鸣)
    嘎子的结拜好兄长:『』水深王』:潘子。
    外加『传奇饺子王』:贾兵,
    三人共同排练一出名为《开车》的『爆笑』小品。
    台下黑鸦鸦坐了二十多名工作人员。
    有编剧、场记、灯光调度、摄像助理,还有专门负责记录节目时长、包袱笑点效果的年轻编导。
    往日里大家各司其职,偶尔低头刷刷手机、小声閒聊几句打发等待的时间。
    可今天全场鸦雀无声,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多数人的面部表情如出一辙: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嘴角僵硬地向下耷拉。
    活像是硬生生吞下了三斤没放盐的苦瓜,外加一碗隔夜餿掉的豆腐脑。
    但最惨的是那个站在音响旁边的男生。
    他简直恨不得把耳膜当场戳聋,然后自刎归天。
    吕导正紧锁著眉头,看得目不转睛。
    他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那张被熬夜摧残得发灰的脸上,写满了“这到底是什么玩意“的困惑。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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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实在忍不住,发出了半声乾笑,被旁边的同事一肘击断了气。
    “小徐,小王,你们过来一下。“
    吕导忽然开口。
    这两个年轻人刚入职不到两年,常年混跡各大社交平台,网上流行什么梗,他们比谁都清楚。
    吕导抱著最后一丝希望,想要从年轻人嘴里得到客观答案。
    两个年轻人战战兢兢地挪过来。
    吕导不苟言笑,目光从舞台移开,落到他们脸上。
    “你们都是年轻人,真的觉得这台词……很好笑吗?“
    吕导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迷惘的困惑。
    以他个人的艺术审美,
    吕导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些东西就是:矢!
    在他几十年的导演生涯里,
    向来信奉艺术要讲究分寸,小品笑点要扎根市井生活,家长里短、
    人情世故,才是春晚观眾最爱看的內容。
    眼前这些强行拼接的网络烂梗,在他眼里简直一无是处,纯粹是文字垃圾。
    但现在,
    春晚审核名额极度紧张,十几个备选节目层层廝杀,能挤进终审联排已经实属不易。
    连续半个月轮番看剧本、审彩排,吕导早就陷入了审美错乱。
    他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审美跟不上新时代了,还是剧本本身真的烂到无可救药。
    万一真有年轻人好这口呢?
    可那两个被抓来的年轻人,此刻心里欲哭无泪。
    导演……年轻人喜欢的是接地气,不是接地府啊!
    您找两个快六七十岁的老大爷、老大妈整这种黑话,年轻人看到恐怖谷效应都快犯了好吗?
    可看看吕导那乌青的眼圈,鬍子拉碴的下巴,以及浑身上下散发出暴躁气场,谁敢说实话?
    “挺……挺有意思的,哈……哈哈,微笑逃犯魔怔,这台词多好笑。“
    “是,是呀……呵、呵,保不准现在小孩都喜欢这个。“
    一个皮笑肉不笑,一个肉笑皮不笑,全都在强顏硬撑。
    吕导盯著他们看了两秒,幽幽地嘆了口气。
    “唉,世风不古。“
    他摇著头,目光重新投向舞台上的荒诞场面,“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真应该多读读书。“
    小王、小徐:“……“
    不是。
    您老亲自挑选的节目,问我们好不好笑的。
    我们昧著良心说好笑了。
    您还转头说我们“世风不古”?
    这到底是谁在坑谁阿!
    吕导从两个年轻人嘴里得到了“年轻人喜欢”的答覆,眉头稍稍舒展了半分。
    他重新转过身去,继续盯著舞台上的排练。
    可看了不到三十秒,心里的不安依旧挥之不去。
    自打去年贾兵的《风雪饺子情》在春晚上一枝独秀,独断万古,播出之后被全国观眾从除夕骂到了元宵节。
    要不是顾清的《小城谣》及时救场,吕导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被掛在电线桿上迎接新年的第一缕阳光了。
    所以,
    今年为了弥补顾清,想让他表演的时候不要承担那么多压力。
    吕导特意给贾兵安排了两位重量级的老艺术家:蔡鸣和潘子。
    这两位都是春晚的老常青树了,国民度摆在那里。
    一个负责尖酸刻薄老太太赛道,
    一个负责又矮又挫又怂的受气包赛道。
    几十年如一日,稳如老狗。
    用他们两个人分担点贾兵的戏份,应该稳了。
    要不是台里死咬著必须保证语言类节目的数量,他是真的想把这些东西全砍了。
    看了有十分钟,
    吕导再也坐不住了,抬手朝不远处的工作人员递了个眼神,低声吩咐:
    “去个人,帮我看看小顾他们衣服换好了没,问问还有多久能进场。”
    话音未落,
    原本死气沉沉、瘫在椅子上一动不想动的年轻员工们,瞬间集体原地復活。
    “导演,我去我去!跑腿这件事交给我最合適!”
    “別抢別抢,还是我跑一趟吧,大家都歇著,这点活儿我包了!”
    “我腿脚快,三分钟就能来回,你们留下来好好欣赏节目!”
    短短几秒钟,四五个年轻人爭先恐后地举起手,爭先恐后抢著外出传话的差事。
    平日里大家摸鱼偷懒,走两步路都喊腰酸腿疼。
    可此刻,
    哪怕只是暂时逃离这个被阴间台词包裹的排练厅,都像是从苦牢里刑满释放。
    別说是去对接顾清的排练进度,就算是拎著水桶去楼下清运垃圾,所有人都抢著往外跑。
    有个机敏的年轻人,先衝出演播大厅。
    留在现场的人,则一脸苦大仇深,硬著头皮继续接受小品台词的轮番轰炸。
    好在,
    舞台上,十三分钟分钟小品已经演到了尾声。
    潘子从道具车底下钻了出来,满头大汗,光亮的头顶在灯光下反著光。
    蔡鸣站在他旁边,用標誌性的尖细嗓音念完了最后一句台词。
    三个人摆了一个谢幕的姿势,像三尊蜡像一样定在台上。
    吕导低头看了一眼秒表,抬手鼓了鼓掌。
    掌声在空旷的排练厅里显得稀稀落落,后排的员工们立刻跟著鼓掌,拍手的频率快得像在驱赶蚊子。
    “不错,不错。”
    “蔡鸣老师,潘子老师,贾兵老师,这一遍时间卡得很准,没有超时。”
    吕导放下秒表,还算满意。
    贾兵和潘子脸上的笑容,不约而同地略显尷尬。
    这听起来倒不像夸人的话。
    “导演,你觉得我们节目还有哪些不足的地方,可以进行改进呢?”
    蔡鸣倒是放得开。
    她入行几十年,早就过了会因为导演的脸色而患得患失的阶段。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是真的想知道哪里还能打磨。
    “都不错,非常好。”
    吕导摆了摆手,眼底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连续熬夜已经让他快要患上乾眼症。
    他实在不想再把精力耗在这些没用的节目。
    “只要年轻人看得开心就行,不用大改,保持现状就可以。”
    这时,
    方才抢著外出跑腿的年轻员工小跑折返回来,脸上洋溢著重获新生的轻鬆,语气格外热情:
    “吕导吕导,顾清弟弟他们过来了,人已经走到演播厅门口了。”
    这句话一出口,
    原本还略显沉闷的现场瞬间活泛起来。
    就连刚刚下台还在琢磨台词修改的蔡鸣三人,也不约而同地转头,齐刷刷望向大厅入口。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名女孩。
    陈嘟灵一身古装造型,窄袖短襦搭配一抹抹绿色长裙,身姿纤细高挑。
    眉眼温婉清秀,举手投足带著大家闺秀的家教与涵养。
    可所有人的目光只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短短半秒,
    视线就不受控制地被她身侧那道火红修长的身影牢牢吸住,再也挪不开分毫。
    顾清一身朱红色圆领锦袍,衣料色泽鲜亮如烈火,乌黑的长髮束在黑色幞头之下,腰间紧束黑色牛皮革带。
    简洁,华贵,恣意风流。
    步履之间,更显神采飞扬。
    排练厅里的所有人都在看,
    顾清正微微侧过头,跟旁边的陈嘟灵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很自然抬起左手,习惯性地搭在了腰间的黑革带上。
    “小顾,来。”
    吕导看到顾清,焦躁的情绪都受到缓解,他对自己倾注的节目,愈发的有信心了。
    顾清挎住腰间的黑革,带著陈嘟灵走过来。
    “不对……”
    吕导眼神惊疑不定,似乎察觉到顾清,跟前几次来排练有些许的不同之处。
    走路的姿態却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重心微微下沉,肩背打开而不紧绷,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脚掌著地的节点上,衣摆隨著步幅轻轻飘荡。
    轻鬆写意,毫无紧绷的感觉!
    吕导的眼睛亮了。
    如今的顾清,
    在他看来,举手投足之间,有了一种浸润到骨子里的书卷和贵气。
    像是一种长期沉浸在古典氛围里才会形成的、对自身仪態的从容掌控。
    就是一名行走的:“古人”!
    这是过去近两个月里,
    顾清在《妖猫传》片场日復一日穿著类似这身行头、被陈大导演和礼仪指导反覆打磨之后,潜移默化渗进骨子里的东西。
    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这些改变已经刻在了肢体记忆里。
    吕导自然是觉得惊喜万分,同时有一种欣慰的心情了。
    一段时间未见,
    顾清不仅没有落下基本功,反而更用心精进了,真是一个好孩子!
    “嘿哟,这是谁家的玉娃娃?”
    一道尖细而响亮的嗓门打破了排练厅里短暂的安静。
    “呀呀呀,太好看了,来来来,让奶奶看看。”
    “你就是小顾清吧?”
    蔡鸣活脱脱一个时髦又热心肠的老太太,丝毫没有老一辈艺术家的架子。
    她上上下下打量著顾清一身古装造型,笑得和蔼可亲。
    “蔡鸣老师,下午好。”
    顾清微微弯腰,双手握住蔡鸣的手,姿態谦逊而自然。
    他低头看著这位小老太太,脑子里浮现对方,
    在小破站直播间里用“菜菜子”这个虚擬形象跟一群年轻人直播做游戏的画面。
    再过几年,
    蔡鸣老师就是小破站歷史上年龄最大、资歷最老的虚擬主播。
    一个让无数年轻人甘愿喊“奶奶”的奇妙存在。
    “哎嘛,小顾,你这也太帅了!”
    贾兵紧跟著张开双臂,热情地迎上来,给了顾清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去年那部《风雪饺子情》被全国观眾骂得狗血淋头。
    要不是顾清的《小城谣》救了场,他可能到现在都缓不过来。
    这事贾兵记得清楚著呢,所以看到顾清的时候,那热情里还多了一层发自內心的感恩。
    “兵哥。”
    顾清张开手跟他拥抱了一下,鬆开之后他往后撤了半步,笑著看著贾兵,
    “腾哥私底下跟我说过,你做菜比黄老师还要好吃。
    哪天抽空我可要去做做客,你可別不给开门。”
    “哎呀!我哪能比得过黄老师。”
    贾兵被他这句话夸得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
    “不过小顾你要来吃,兵哥肯定把拿手菜都给你备好了。
    酱肘子、锅包肉、酸菜白肉——你想吃啥哥给你做啥。”
    他顿了顿,又抬手指了指自己,咧嘴一乐,“放心,哥绝对不给你包饺子。”
    贾兵拿出自己开涮,这份心態確实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一句话逗得周围工作人员哄堂大笑,顾清也忍不住失笑摇头。
    欢声笑语还没落下,一道矮胖的身影挤了过来。
    “饺子?”
    一个声音从贾兵身后悠悠地飘了过来。
    潘子背著手,从舞台侧面慢慢地踱了过来。
    他站在贾兵旁边,往顾清面前一站,头顶堪堪够到肩膀。
    潘子看起来顶多一米五出头的老大爷,长得微胖,五官滑稽,留著寸头,像是一颗獼猴桃。
    潘大爷显然跟不上网络时代,迷迷糊糊地背手走过来,仰著头看到顾清,
    乐呵一笑,呲著板牙,带著老前辈的从容:
    “饺子多好吃呀,小伙子你可不能挑食,咱们国家的日子好起来才多久,像叔年轻时候,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一口。”
    面对潘子的摆谱,周围年轻的工作人员撇撇嘴。
    他们可也没少见这位矮大爷,仗著老资歷来摆谱。
    “潘老师,那您年轻的时候日子可太幸福了,我们徽省老家,直到现在,也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热腾腾的饺子。”
    顾清语气含笑握住手。
    他可不是什么人说教都能虚心接受的。
    更別说,
    前世,顾清还上过潘子的当呢!
    “噗……”
    周围好几个年轻一点的员工忍不住捂住嘴,憋笑声从指缝里溢出来。
    潘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哈哈,小顾清,这个包袱抖得恰到好处,太有梗了!”
    一旁的蔡鸣当即拍手叫好,笑得非常开心。
    “是有梗,是有梗,这孩子挺有幽默细胞的。”
    潘子迅速恢復自然,笑呵呵点头,用手拍著顾清的手背,“未来可以往喜剧演员方向发展。”
    年少成名……怪不得年轻气盛。
    潘子心中微微冷哼。
    他在春晚这行都待了几十年,铁打的舞台流水的星,他见过太多一夜成名的年轻人。
    那些当年红透半边天的名字,现在有多少连影子都找不著了?
    这行水太深,风浪太大,不懂得谦卑的人是把握不住的。年轻人,慢慢学吧。
    “嘿,你个老傢伙,咋咒人家孩子呢?”
    蔡鸣可不惯著他。
    她在台上演了几十年活泼刻薄的小老太太,私底下的风格跟台上差不了太多。
    “不长你这样,小顾清怎么去当喜剧演员?”
    “蔡老师,我长哪样啊?”
    潘子显然招架不住了。
    他在台上扮小丑、演窝囊、被观眾笑,那是台上的事。
    可下了台,
    他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老艺术家』。
    潘子可是一心维护,自己作为老艺术家的体面,最忌讳旁人拿身高长相开玩笑。
    就像年年春晚出演受气女婿的郭东邻,荧幕上活得窝囊憋屈。
    现实里,
    人家压根就没结过婚,根本没有小品里的家庭琐事。
    “咋滴,你又矮又丑又胖,还不能让人说呀?”
    蔡鸣翻了个白眼,丝毫不惯著他。
    没人比日夜搭档的同事更了解你的为人。
    两个人朝夕搭档排练,彼此知根知底。
    蔡鸣除了舞台排练,私下里几乎不和潘子来往,早就看透了对方爱端架子的性子。
    而蔡鸣和潘子这一来一往的互懟,落在排练厅里所有人的眼里,倒是符合国民形象,成了最好的调剂。
    那些原本被小品折磨得死气沉沉的年轻员工们,此刻全都竖著耳朵看得津津有味。
    这画面,可比刚才那台小品搞笑多了。
    “小顾清,来,跟奶奶拍张照。”
    懟完潘子,小老太太转过身来面对顾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被按了什么切换开关,立刻从尖酸刻薄变成了眉开眼笑。
    她拿出手机,熟练地调到自拍模式,踮起脚尖把顾清拉到自己身边,比了个剪刀手。
    手机咔嚓一声,
    小老太太拿回来一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拍完照她又拉著顾清的手絮叨了几句:“天冷多穿点,看这小脸瘦的,奶奶走了啊。”
    菜菜子这才心满意足地鬆开手,一个人迈著小碎步自顾自地离开了排练厅。
    蔡鸣一走,排练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几分。
    贾兵刚才也跟著蔡鸣一起走了,说要去隔壁排练室开个小会。
    顾清微微垂著眼,笑意盈盈看向对面的矮个子前辈,主动开口邀约:“潘老师,要不咱们两个也拍一张合影?”
    潘子心里憋著一口气,只觉得这个年轻后辈一点都不懂得尊重前辈。
    可表面上,他还得端著。
    潘子挤出笑容,说话的语气里夹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刺:
    “不拍了,不拍了。跟我拍照,你不得把腰弯到九十度?”
    “潘老师,你哪有这么矮?”
    顾清哭笑不得,轻轻摇了摇头:“真要是弯腰弯到九十度,你都贴到我的鞋底了。”
    “噗——哈哈哈!”
    潘子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顾清有没有听明白他不清楚,反正周围那群人是真没听懂!
    就连多日来紧绷脸色的吕导都笑了起来。
    潘子不敢再待下去了。他怕自己再站一会儿,脸上那层老艺术家的体面外壳会真的碎掉。
    他往旁边迈了一大步,两条小短腿用力一跨,有些费力地越过顾清身侧,脚步比平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潘老师,您慢走啊。”
    顾清侧过头,目送他矮小的背影消失在排练厅的门口。
    如果不知道潘子的真实面目,还真容易被唬住。
    靠著出道的老资歷,配上一副过来人的从容和乐呵。
    放在外人面前,那就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在给晚辈讲人生道理。
    谁能想到,
    这个人后来会在直播间里干出那些事?
    想当初,
    不知情的嘎子,似乎就是这样上当的。
    那时候的內娱,影视行业正在经歷寒冬。
    资本退潮,剧组开工量锐减,很多演员接不到戏,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为了维持生活,直播带货就成了一条门槛不高、来钱又快的出路。
    嘎子凭藉童年滤镜情怀加持,直播之路起步得也算顺风顺水。
    起初他还真没想走歪路。
    卖点小零食,接点小推广,规规矩矩地赚点小钱钱。
    直播间在线人数常年稳定在几万。
    嘎子还给自己的粉丝团起了一个气势十足的名號——嘎家军。
    可隨著,
    “嘎家军”的规模越来越大,嘎子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直播间里“上连结”的声音越来越频繁。
    嘎子逐渐发现,这帮家人们,是真的好骗。
    不是,是真的好哄。
    “三、二、一、上连结!”
    从卖正经小酒开始,到发现家人们对低价名酒的热情超乎想像,嘎子的心思就活络了。
    小酒才几个利润?
    搞点“特供版”“內部版”“定製版”不香吗?
    於是假酒开始偷偷混入货架,利润翻了数倍,
    直播间里“嘎家军冲冲冲”的弹幕铺天盖地。
    嘎子数著银行卡余额后面的零,觉得自己终於找到了人生的正確打开方式。
    可“人在江湖飘,难免要挨刀”。
    终於有一天,
    有懂行的买家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篇长文,图文並茂地把嘎子卖的酒拆了个底朝天。
    开始嘎子还在直播里嘴硬,拍桌子瞪眼,说这是同行恶意竞爭,说自己卖的酒绝对没问题,
    信誓旦旦地要起诉那些“造谣”的人,顺带又上了一条连结,让家人们赶快买。
    可惜,
    市场监管局的铁拳很快下来,
    一锤定音,实锤到不能再实锤。
    嘎子光速滑跪。
    他在直播间里痛哭流涕,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对著镜头嚎著:
    “我对不起家人们。”
    “我错了,求求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
    眼瞅著是顶不住了。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
    他!来!了!
    作为人生阅歷丰富的前辈,潘叔迅速连线了嘎子。
    那场连线直播,后来被无数人反覆观摩、逐帧分析、当教科书来背诵。
    潘叔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暖黄的灯光打在他的光头上,让那颗圆滚滚的脑袋自带了一圈圣洁的光环。
    他面色凝重,语气沉痛,用几十年的生活阅歷和人生智慧,
    对嘎子进行了一系列触及灵魂的思想品德教育:
    “网上的东西都是虚擬的,这里的水很深,你把握不住,孩咂。”
    潘子语重心长,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著一种歷经沧桑之后才有资格拥有的厚重感。
    他在讲话中还重点阐述了自己的“直播金钱观”。
    潘叔告诉嘎子,做直播不是为了挣钱,更不是为了出名。
    不要为了挣面子去直播,更不要为了挣『达不溜』去直播。
    说到自己不在乎面子的时候,
    “孩砸,你要跟叔一样。”
    潘子一边讲,一边抬起自己的手,把自己的脸扇得啪啪响。
    一个快六十的老艺术家,为了教育走弯路的后辈,当眾扇自己的脸。
    这是什么?
    这是德艺双馨,这是师者仁心,这是娱乐圈最后的良心!
    这些巴掌扇在潘子脸上,也扇到了嘎子心里。
    听了潘子的教诲,嘎子深受触动,红肿了双眼。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白洋淀夕阳下的奔跑,想起了自己的初心。
    而在当时的那一场直播中,不光嘎子一个人悟了。
    在场所有的吃瓜观眾、路过的路人、包括那时候还懵懂天真的顾清。
    大家肯定都相信,有潘老师这样有操守、三观正的老前辈在,
    乌烟瘴气的直播行业,一定会拨开云雾见光明。
    但!是!
    万万没想到啊。
    没过几天,
    顾清就在小破站的首页推荐上,刷到了这样一条视频。
    封面是一张熟悉的光头,坐在一个布置得花里胡哨的直播间里,背后是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酒瓶。
    视频標题是几个明晃晃的大字:
    “潘老师直播间茅台特惠,家人们拼手速的时候到了!”
    顾清揉了揉眼睛,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点进去的时候,劝嘎回头的潘叔。
    那个把“达不溜”视如粪土、把“面子”扇得啪啪响、语重心长地告诫嘎子“网上的东西都是虚擬的”的潘叔。
    正坐在同一个直播平台的主播位上,面前摆著一瓶包装精美的高档白酒。
    他熟练地举著酒瓶,对著镜头滔滔不绝地讲解著这酒的年份和口感,语速之快、专业术语之密集、销售话术之嫻熟,比专业带货主播还丝滑。
    讲到关键处,
    他把酒瓶往桌上一顿,声如洪钟:“家人们,还没付款的,抓紧时间!库存不多了!错过今天,再等一年!”
    视“达不溜”如粪土的潘叔,开始关心起家人们的付款进度了。
    虽然他曾经说过网络上的虚擬不好把握,但付款这件事,那必须得实打实地给我赶紧付了。
    这一波操作下来,整个网际网路都看傻了。
    “潘叔,你不是这样教我的呀!”
    痛哭流涕,准备悔过的嘎子直接看傻眼了。
    “你马勒戈壁是想抢老子的生意啊!!”
    嘎子疯了。
    合著让他退出直播,不去卖酒,是特么想接手自己的『家人们』。
    自那以后,
    嘎子对其称呼从“潘叔”变成了“潘子”。
    二人的地位,两极反转。
    “嘎叔”的直播间里全是让他去劝劝“潘子”的。
    “潘子”的直播间里也都是让他听“嘎叔”话的。
    对此,
    “嘎叔”表示:
    “我真劝不了潘子,我只能管好自己。”
    “潘嘎之交”也就这么诞生了。
    而假酒界,
    同样迎来了两个天才叔侄……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