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长河是在六月八號被带走的。那天仁野正在井下干活,马小军从上面爬下来,脸色发白,声音发抖:“野哥,韩科长……韩长河被纪检组带走了。”仁野手里的镐头停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砸煤壁,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稳。
    马小军站在旁边,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手足无措。过了好一会儿,仁野把镐头放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知道了,你上去吧。”马小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爬了上去。
    仁野一个人站在掌子面上,把那根烟抽完了,菸头掐灭在煤壁上。火星在石头上闪了一下,灭了。他拿起镐头,继续干活,煤壁在他面前一点点裂开,煤块滚落下来,堆在脚边,黑亮亮的,在矿灯的光柱下闪著细碎的光。
    升井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仁野从井口爬出来,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马铁军站在井口旁边,把安全帽摘下来,脸上全是煤灰,汗水衝出一道道的白印子。他看著仁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仁野没有看他,走到棚子里,把矿灯从额头上取下来,掛在柱子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马铁军跟进来,在他旁边蹲下。
    “仁兄弟,韩科长的事,你早知道?”
    仁野吸了一口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该为那六条人命负责。”
    马铁军沉默了一会儿,蹲在那里,低著头,看著地上那些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菸头。“他是我舅。”声音很低。仁野看了他一眼,把烟递过去。马铁军接过去吸了一口,又递迴来。
    “他做错了事,该承担的得承担。跟你没关係,跟我没关係。”仁野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下井。”
    那天下午,仁野在井下待了很长时间,比平时多待了两个钟头。他在掌子面上拼命地挖,镐头砸在煤壁上,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砸出去。马铁军没有说话,在旁边默默地配合他,他挖下来的煤,马铁军一锹一锹地装上车。
    升井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仁野从井口爬出来,浑身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井下的积水。他把矿灯从额头上取下来,握在手里,站在井口旁边看著远处矿区的灯火。那些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不肯闭上的眼睛。他把矿灯掛在柱子上,从棚子里走出来,往村里走去。
    他没有回家,去了马德旺家。马德旺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仁野进来,给他倒了一杯。仁野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泡了好几遍了,顏色很淡,但很解渴。
    “德旺叔,韩长河被带走了。”
    马德旺的手顿了一下,把茶杯放下。“知道了。下午马国良来跟我说了。”
    仁野把茶杯放下,看著马德旺。“德旺叔,三年前西二那场冒顶,不是天灾,是人祸。韩长河批的不合格木料,改了的质检报告,那六个人是被他害死的。我爸的腿,也是被他害瘸的。”
    马德旺没有说话,拿起菸袋锅子,装上菸丝,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慢慢升腾,像一层薄薄的幕布,遮住了他的脸。
    “仁野,你恨他吗?”
    仁野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他恨韩长河吗?恨过。知道他改了质检报告、用了不合格木料的时候,恨得牙痒痒。知道他把顾桂花藏在井下、害得顾桂花死在黑暗里的时候,恨得想亲手揍他一顿。但现在韩长河被带走了,他心里的那股恨意好像也跟著淡了。不是没了,是被別的东西盖住了。
    “恨过。”仁野说,“但现在不恨了。他该受的罚,法律会给他。我恨不恨,不重要。”
    马德旺看著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外面的夜色。
    “仁野,你长大了。”
    仁野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马德旺身边,看著外面的院子。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月光洒在院子里,把地面照得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霜。
    “德旺叔,我回去了。明天还要下井。”
    马德旺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仁野走出院子,沿著村巷往外走。月光把路照得很亮,不用摸黑也能看清脚下的碎石和坑洼。走到村口大槐树下的时候,他停下来靠著树干,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大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像一地碎银。他把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从大槐树下走出来往矿区方向走。
    到家的时候,李月娥正坐在堂屋里等他。桌上放著一碗绿豆汤,旁边搁著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小盅酒。仁野愣了一下,看了看那盅酒,又看了看李月娥。
    “你爸让给你倒的。”李月娥的声音不大,“他说你今天累,喝点酒好睡觉。”
    仁野在桌边坐下来,端起那盅酒抿了一口。酒是散的,有点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喝了一口。
    李月娥在他对面坐下来,看著他。“你爸今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没出来。中午没吃饭,晚上也没吃。”仁野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臥室门口,敲了敲门。“爸,是我。”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一下,门开了。
    仁守义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旧秋衣,头髮乱糟糟的。眼睛是红的,但仁野看出来他不是熬夜熬的,是哭过。桌上是空的,巷道图收起来了,铁皮盒子也不见了,只剩一盏檯灯,亮著昏黄的光。
    “爸,吃点东西吧。”
    仁守义摇了摇头,走到床边坐下来,没有躺下就那么坐著,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韩长河被带走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仁野点了点头。“今天上午。”
    仁守义沉默了很久。老座钟在墙上嘀嗒嘀嗒地走著,一圈又一圈。他抬起头看著仁野,眼睛里头有一种仁野从来没见过的光。不是解脱,不是释然,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
    仁野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没去送他。”
    仁守义点了点头,把目光从仁野身上收回去,重新看著窗外。“他该说的,都跟我说了。”
    仁野的心跳了一下。“他跟您说了什么?”
    仁守义没有回答,把被子拉开躺下去,背对著仁野。“出去吧,我累了。”
    仁野站在门口看著仁守义躺在床上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把门带上,回到堂屋。
    李月娥还坐在那里,手里攥著那盅酒,没有喝。她看著仁野,嘴唇动了动。“你爸他……”
    “妈,没事。让我爸一个人待会儿。”
    李月娥把那盅酒放下,站起来走回臥室,把门关上了。仁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那盅酒喝完,把灯关了,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仁野到西二井口的时候,马铁军已经到了。他蹲在绞车旁边,手里拿著扳手在紧螺丝。看见仁野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仁兄弟,今天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马铁军往周围看了看,压低声音。“昨天晚上,韩天放来找我了。他说想见你。”
    仁野的心跳了一下。“他人呢?”
    “在村口等著。”
    仁野从井口出来,沿著土路往村口走。太阳刚升起来,东边的山樑上掛著一层薄薄的雾气,田野里的玉米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叶子上掛著露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走得不快,把矿灯从额头上取下来握在手里,胶鞋踩在土路上,发出噗嗒噗嗒的声响。
    韩天放站在村口大槐树下,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头髮乱糟糟的,眼睛布满血丝,像是一夜没睡。他手里夹著一根烟,已经燃到了滤嘴,烫手了也没扔。看见仁野走过来,他把菸头掐灭在树干上,火星在粗糙的树皮上闪了一下,灭了。
    “来了?”仁野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韩天放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仁野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韩天放接过去,叼在嘴角,仁野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散开。
    “他走了。”韩天放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仁野知道他说的是谁,点了点头。“我知道。”
    韩天放蹲下来,靠在槐树干上,把烟叼在嘴角,眯著眼睛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仁野在他旁边蹲下来,也点了一根烟。两个人蹲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
    “他走之前,来见我了。”韩天放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昨天下午,纪检组的人还没来,他先来我家。站在门口,没进来。我问他来干什么,他说来看看我。”
    韩天放把那根烟抽完了,菸头掐灭在鞋底上,扔进旁边的土沟里。“他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说他对不起我妈,对不起我,对不起那六条命。说他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有些能补救,有些补不了。”
    仁野没有说话,把那根烟叼在嘴角,听著。
    “我说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妈能活过来吗?那六个人能活过来吗?你一条腿能还给我爸吗?”韩天放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没有哭,眼睛是乾的,红得像要滴血,“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天放,爸对不起你。』”
    仁野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手里捏了捏。韩长河这个人,他一辈子都在说对不起,对顾桂花说,对韩天放说,对仁守义说,对那六条人命说。但对不起有用吗?能让人活过来吗?能让瘸了的腿好起来吗?能让那六个人的老婆孩子不哭了吗?不能。所以他现在进去了,在里面的日子,他可以对著一堵墙慢慢说。
    韩天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著仁野。“仁野,你说,他会不会被判刑?”
    仁野也站起来,把那根没抽完的烟掐灭了。“会。那六条人命,总要有人负责。”
    韩天放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过身,朝矿区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仁野,谢谢你。”
    “谢我什么?”
    韩天放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仁野站在大槐树下看著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得更高了,雾气散尽了,他才转过身,朝西二井口走去。
    到井口的时候,工人们已经开始干活了。绞车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一车煤正从井下升上来。马铁军站在井口旁边,手里拿著铁锹,把矿车里的大块煤敲碎。看见仁野过来,他把铁锹放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走了?”
    “走了。”
    马铁军没有再问,拿起铁锹继续敲煤。仁野把矿灯绑在额头上,走到井口旁边,攥住绳索,脚蹬著井壁一截一截往下滑。绳索晃悠悠的,井壁上的碎石和泥土被他的脚蹬得簌簌往下掉,落在井底的水里,发出噗通噗通的声响。越往下越冷,那股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冷裹住了他。但今天他觉得这股冷没有那么可怕了,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脚踩到井底的时候,积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冰凉的水灌进胶鞋里。他打了个寒颤,但没有停,弯腰钻进了巷道。巷道比上个月更长了,推进了將近三十米。两壁的木桩是新架的,树皮已经干了,散发著一股淡淡的木香。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嘎吱作响,在封闭的空间里迴荡。
    走到掌子面的时候,马德厚正蹲在那里检查支护。他用手摸著木桩,一根一根地摸,摸得很仔细,每一根都摸到了。看见仁野过来,他站起来,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