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厚叔,顶板稳吗?”
    马德厚拍了拍旁边的木桩,声音发闷,但很实。“稳。这木头吃得住,再往前推个几十米没问题。”
    仁野点了点头,拿起靠在煤壁上的镐头,抡起来砸了下去。煤壁在他面前裂开,煤块滚落下来,堆在脚边,黑亮亮的,在矿灯的光柱下闪著细碎的光。他一下一下地砸著,汗水和煤灰混在一起,从额头淌下来,流过眼角,蛰得生疼,他没有擦。
    马德厚蹲在旁边,叼著菸袋锅子看著他。“仁野,你心里有事。”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仁野的手停了一下,把镐头放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德厚叔,你说,人做错了事,还能不能重来?”
    马德厚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装上新的菸丝,点上。烟雾在他面前慢慢升腾,像一层薄薄的幕布。“能,也不能。有些错能补,有些错补不了。补不了的,就得认。认了,改了,往前走。”
    仁野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煤壁上,拿起镐头继续砸。煤壁在他面前一点点裂开,煤块滚落下来,堆在脚边。他一下一下地砸著,很用力,像要把所有的心事都砸进煤里,跟著煤一起运出去,烧掉,化成灰。
    升井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仁野从井口爬出来,阳光很刺眼,他眯著眼睛站了好一会儿。马铁军蹲在棚子里啃馒头,看见他出来,扔了一个馒头过来。仁野接住,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有点硬,但很顶饿。
    马铁军把水壶递过来,仁野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带著铁锈味。他把水壶还给马铁军,蹲下来,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
    “铁军哥,茂才最近怎么样了?”
    马铁军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想了想。“昨天我去看他了,气色好了一些,能下地走动了,跟他爹说了几句话。还问起矿上的事,问產量多少,销路好不好。”
    仁野点了点头。“你下次去的时候,跟他说,矿上缺人手。他要是身体好了,想回来就回来。”
    马铁军愣了一下。“仁兄弟,你说真的?”
    “真的。井下需要他。他有力气,有经验,比那些新招的强。”
    马铁军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行,我明天就去跟他说。”
    下午,仁野没有下井,在棚子里把这几天的帐目对了一遍。產量、销量、收入、支出,一笔一笔地算。马小军蹲在旁边,抱著虎先锋,看著他打算盘,眼睛一眨一眨的。
    “野哥,咱们这个月能分多少红?”
    仁野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头也没抬。“少不了你的。”
    马小军嘿嘿一笑,在虎先锋脑门上亲了一口。“虎先锋,咱们要发財了!”虎先锋被亲得莫名其妙,吱吱叫了两声,从他怀里挣出去,跑到煤堆旁边嗅了嗅,又跑回来。
    仁野把帐本合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靠在椅背上看著棚子外面。阳光很好,照在井口周围的空地上,照在那座越来越高的煤堆上。煤堆黑亮亮的,在阳光下闪著光,像一座黑色的金山。
    他把烟抽完了,站起来,把矿灯绑在额头上,走到井口旁边。马铁军正在那里指挥工人装车,看见他过来问了一句:“还下?”仁野点了点头,攥住绳索滑了下去。
    六月十五號,西二採区出了第一份正式的月报。產量、销量、收入、支出、利润、分红,每一项都有数字,每一项都清清楚楚。仁野把月报贴在了马德旺家堂屋的墙上,白纸黑字,盖著石沟村村委会的公章。村民们围在墙前面,看了一遍又一遍,有的认识字,有的不认识,认识的给不认识的念,念完了大家一起笑。
    马德旺站在人群后面,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看著那张月报。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一个六十多岁老汉该有的,是年轻人才有的光。
    “德旺叔,咱们这个月分了这么多?”马小军挤到前面,指著月报上的数字,手指在发抖。
    马德旺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多?这才哪到哪。以后產量上去了,比这还多。”
    人群里又是一阵欢呼。马铁军站在人群外面,靠著墙根,咧著嘴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马德厚蹲在门槛上,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看著这些人,嘴角有一丝笑,很淡,但很真。
    仁野站在八仙桌旁边,看著这些人笑著、闹著、拍著彼此的肩膀。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高兴,是踏实。马茂才没有来。他还在家养病,马德成来的,领了分红,把钱揣进兜里,站在人群里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背驼著,脚步很重。
    马德旺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气,把菸袋锅子叼回嘴里,没有说话。
    仁野从马德旺家出来,没有去井口,回了家。李月娥正坐在堂屋里择韭菜,看见他进来,把手里的韭菜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爸今天又去矿上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仁野的心一沉。“他又去找韩长河了?”
    李月娥摇了摇头。“不知道。他回来就进屋了,没出来。”
    仁野走到臥室门口,敲了敲门。“爸,是我。”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一下,门开了。
    仁守义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秋衣,头髮乱糟糟的。桌上什么都没有,巷道图收起来了,铁皮盒子也不见了,只剩一盏檯灯,亮著昏黄的光。
    “爸,您去矿上了?”
    仁守义点了点头,走回床边坐下来,没有躺下,就那么坐著,看著窗外。窗外是家属院的巷子,几个小孩在追著跑,笑声隔著窗户传进来,清脆得像风铃。
    “我去看韩长河了。”仁守义的声音很低,“他被关在矿务局的招待所,等移交。我托人找了关係,见了他一面。”
    仁野在他旁边坐下来。“他跟您说什么了?”
    仁守义沉默了很久,久到仁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说,他对不起我。他说那批木料是他批的,质检报告是他改的,他不知道会出那么大的事。他说他以为那批木料能撑得住,顶板不会塌。”
    仁野的手攥紧了膝盖。
    “他不知道?”仁守义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他以为?他一个干了二十多年机电的人,会看不出来那批木料不合格?会算不出来棚距大了多少?会不知道顶板撑不撑得住?”
    仁守义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像井下出了故障的风机,呼哧呼哧的,喘不上气。
    仁野把手放在仁守义的后背上,轻轻地拍著。“爸,过去了。都过去了。韩长河进去了,他该承担的,法律会给他。”
    仁守义慢慢平静下来,把那根叼著的烟取下来,在菸灰缸里掐灭,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仁野,你说,那六个人的老婆孩子,会不会原谅他?”
    仁野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原不原谅,是她们的事。不是韩长河的,也不是我的。”
    仁守义没有说话,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孩子。孩子们笑著、闹著、追著跑著,不知道忧愁为何物。
    六月二十號,矿务局对周志林、许红兵、韩长河等人的处理结果下来了。周志林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许红兵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韩长河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
    消息传到矿上,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唏嘘不已,有人沉默不语。王秀琴站在家属院门口,磕著瓜子,跟几个婶子议论:“我早就说韩长河那个人不地道,你们还不信。”旁边有人接了一句:“你以前不还夸他能干吗?”王秀琴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翻了个白眼:“我那是看走眼了。”
    仁野没有参与这些议论。他每天照常去西二井口,下井,干活,升井,跟工人们一起吃饭,一起抽菸,一起说笑。但马铁军注意到他最近话更少了,一个人蹲在井口边上抽菸的时候,能蹲半天,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七月一號,西二採区出了第二个月报。產量比上个月翻了一番,销路也打开了,来拉煤的卡车从五辆变成了八辆,在村外的土路上排著队。村民们拿到分红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上个月更大了。马德成也笑了,虽然笑得有点勉强,但毕竟是笑了。
    马茂才回来了。七月三號,马铁军带著他来井口报到。他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好,穿著一件乾净的工装,安全帽擦得鋥亮,矿灯是新换的电池。他站在井口旁边,看著那座越来越高的煤堆,看了很久。
    仁野从棚子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茂才哥,回来了?”
    马茂才看著他,眼眶是红的,但没有落泪。“回来了。”
    仁野把一顶安全帽递给他,又把一盏矿灯递给他。“下井吧。”
    马茂才接过安全帽和矿灯,戴上,系好带子,走到井口旁边,攥住绳索,滑了下去。马铁军跟在后面,也滑了下去。
    仁野站在井口旁边,看著黑洞洞的井筒,听著绳索摩擦井壁的声音,听著马铁军和马茂才在井底说话的声音,听著绞车启动的嗡嗡声。他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远处传来矿区大喇叭的广播声,是田穗儿的声音,在播报当天的生產任务。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清脆,明亮,像山涧里的溪水,叮叮咚咚的。仁野听著那个声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把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把安全帽戴上,矿灯绑在额头上,攥住绳索滑了下去。
    井底的水位降了不少,积水只没过了脚背。巷道口就在面前,黑洞洞的,矿灯的光柱照进去,能看见两壁的木桩和脚下的碎石。他弯腰钻了进去,走了几分钟,听见了镐头砸在煤壁上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有力。
    他走到掌子面,马铁军和马茂才正在那里干活。马茂才抡著镐头,一下一下地砸著煤壁,汗水顺著他的脸往下淌,在煤灰上衝出一道道的白印子。他砸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一个月攒下的力气全都使出来。
    仁野拿起靠在煤壁上的镐头,站在马茂才旁边,也开始砸。三个人並排站著,一下一下地砸著,煤壁在他们面前一点点裂开,煤块滚落下来,堆在脚边,黑亮亮的,在矿灯的光柱下闪著细碎的光。
    七月的井下热得像蒸笼。巷道里没有风,空气又湿又闷,混著煤尘和汗水的味道,堵在嗓子眼里,呼吸都费劲。矿灯的光柱在煤壁上切出一道道弧线,镐头砸下去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来回撞,咚,咚,咚,像心跳。
    马茂才干得很猛。从下井开始就没停过,一镐接一镐,汗水顺著他的脸往下淌,在煤灰上衝出一道道白印子。他不说话,也不看別人,只管砸。马铁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仁野,仁野摇了摇头,让他別劝。
    有些事情,別人帮不上忙,得自己熬。干活就是最好的熬法。
    快到中午的时候,马铁军把镐头放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在矿灯的光柱里点上,吸了一口。“歇会儿吧,不差这一时半会儿。”马茂才的手停了一下,把镐头靠在煤壁上,退后一步,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点上。他的手在抖,不是累的,是別的什么原因。
    三个人蹲在掌子面旁边,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滴水的声音,啪嗒,啪嗒,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暗处数著什么。
    “茂才。”仁野开口了。马茂才抬起头看著他,矿灯的光从他脸上扫过,眼睛里头红红的。“矿上的事,过去了。別老想著,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