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號,手术的日子。天还没亮,仁野就起了。李月娥比他起得更早,正坐在堂屋里,手里攥著一串念珠,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求哪路神仙保佑。看见仁野出来,她把念珠收起来揣进兜里,站起来走进厨房,端出两碗面,一碗给仁野,一碗用笼布包著,装进布袋子。
    “走吧。”声音有点哑。
    两人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刚亮。仁守义已经醒了,穿著病號服靠在床头上,手里拿著那本看了很多遍的书,没翻,就那么攥著。李月娥把布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把面碗端出来,递给仁守义。“趁热吃。”
    仁守义接过碗,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李月娥坐在床边看著他吃,没有催,就那么看著。
    手术安排在上午九点。八点半的时候,护士来推人。仁守义躺在推车上,看著天花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仁野注意到他攥著床单的手,指节发白。
    “爸。”仁野喊了一声。仁守义转过头看著他。“没事,小手术。我在外面等您。”
    仁守义没有说话,把目光从仁野身上收回去,重新看著天花板。护士把推车推进了手术室,门关上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掛钟在嘀嗒嘀嗒地走。
    李月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把那串念珠从兜里掏出来,攥在手里,又开始念。仁野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看了看墙上的“禁止吸菸”標誌,又放回去了。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钟头。仁野盯著手术室的门,那扇门关得紧紧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在想仁守义躺在手术台上的样子,在想大夫拿著手术刀切开那条瘸了三年的腿,在想骨头能不能对齐,筋肉能不能长好。
    李月娥的念珠一直在手里转,一颗一颗的,很慢,很稳,像是在把时间一颗一颗地数过去。
    十一点半,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大夫走出来,戴著口罩,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仁野站起来迎上去。大夫把口罩摘下来,是那个专家。
    “手术很成功。骨头对齐了,筋肉的修復也比预期好。接下来就是康復训练,慢慢来,急不得。”
    仁野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李月娥从长椅上站起来,走过来看著大夫,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来两个字:“谢谢。”大夫点了点头走了。
    仁守义被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退,闭著眼睛,脸色有点白。李月娥扑过去,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手,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仁野站在旁边,看著仁守义躺在推车上的样子,心里头像是有一块石头落了地。他伸出手,握了握仁守义的手。老爷子的手粗糙,全是老茧,但很暖。
    八月下旬,西二採区的產量突破了四千吨。来拉煤的卡车越来越多,村外的土路被轧得坑坑洼洼的,马德旺带著村里的劳力,拉了十几车碎石,把路填平了。村民们拿到分红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马德成也笑了,笑得比以前自然多了。马茂才当上了带班组长,带著七八个人在井下干活,干得很卖力,出了不少煤。
    仁野每天从西二井口出来,就往医院跑。从红星矿到省城,坐班车要四个多小时,他早上走,中午到,陪仁守义待一下午,晚上再赶回来。
    仁守义的恢復情况比预想的好。术后不到一个星期,就能下地站了。虽然还走不了,但那条瘸了三年的腿,终於能伸直了。
    “爸,疼不疼?”仁野扶著他,让他慢慢地把腿放下来。
    仁守义摇了摇头,咬著牙,额头上全是汗。“不疼。”
    李月娥在旁边站著,手里攥著毛巾,想上去擦又不敢动,怕影响他。仁守义站了不到一分钟,就坐回去了,大口大口地喘气,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是只有看到希望的时候才会有的。
    九月一號,西二採区出了第三个月报。產量四千五百吨,收入突破了二十万。仁野把月报贴在马德旺家堂屋的墙上,村民们围著看,笑著、闹著、拍著彼此的肩膀。
    马德旺站在人群后面,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看著那张月报。他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走到仁野身边。“仁野,你爸的腿,好了没有?”
    仁野摇了摇头。“还没好利索,在康復。大夫说,再过一个月就能走路了。”
    马德旺点了点头,把菸袋锅子叼回嘴里。“等他好了,让他来村里走走。村里人想他。”
    仁野看著他,心里头暖了一下。“好。”
    九月五號,仁野去省城接仁守义出院。仁守义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从病房走到医院门口,走得很慢,但很稳,不用人扶。李月娥拎著布袋子,跟在他后面,眼眶红红的。
    阳光照在仁守义脸上,他眯著眼睛,看著省城的高楼大厦,看了好一会儿。
    “爸,回家吧。”仁野说。
    仁守义点了点头,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长途汽车站。四个多小时的车程,仁守义没有合眼,一直看著窗外。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田地,从田地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熟悉的矿区。
    车子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仁野扶著仁守义下了车,李月娥跟在后面。三个人站在车站门口,看著远处矿区的灯火。
    “爸,西二井口就在那边。”仁野指了指远处那一片亮光,“绞车还在转,工人们还在干活。”
    仁守义看著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把手里的拐杖攥紧了一些。“明天,你带我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仁野去井口之前,先到仁守义的屋里看了一下。老爷子已经起来了,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髮也梳过了。拐杖靠在床头,他没有拄,扶著桌子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家属院。听见门响,他转过身。
    “爸,您怎么不拄拐?”
    仁守义摇了摇头,从窗边慢慢走回来。走得很慢,但比昨天稳了一些,身子不晃了。“不用。扶著东西能走。”
    仁野把拐杖拿起来递给他。“今天带您去井口看看,路不好走,拄著吧。”仁守义接过拐杖,没有再推。
    两个人出了门,沿著土路往西二方向走。李月娥站在院门口看著他们走远了,才转身回去。仁守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拐杖点在土路上,发出篤篤的声响。仁野走在他旁边,没有催他,也没有扶他。
    从家属院到西二井口,走路要二十多分钟。仁守义走了將近一个钟头,停下来歇了好几次,每次歇的时候,他都会看远处的矿区,看那些井架、厂房、烟囱。
    “变了。”他说,“以前没有那个井架,那一片是空地。”
    仁野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运输队的新仓库,今年才盖的。”
    仁守义点了点头,歇够了,拄著拐杖继续往前走。
    到井口的时候,绞车正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马铁军站在井口旁边,手里拿著铁锹,看见仁野过来,正要打招呼,看见了仁守义,愣了一下,把铁锹放下快步走过来。
    “守义叔!您怎么来了?”
    仁守义看著他。“你是铁军?”
    “是,是我。”马铁军咧著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您还认得我?”
    仁守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长大了,壮实了。”
    马铁军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转身朝棚子里喊了一嗓子:“德厚叔!守义叔来了!”
    马德厚从棚子里钻出来,手里还拿著菸袋锅子,看见仁守义站在井口旁边,愣了一下。走过来站在仁守义面前,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来了?”
    仁守义看著他,点了点头。“回来了。”
    马德厚把菸袋锅子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回来就好。”
    马小军从煤堆后面探出头来,怀里抱著虎先锋,看见仁守义,跑过来喊了一声“守义爷爷”,喊完才发现辈分不对,挠了挠头,不知道该叫什么了。仁守义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仁野扶著仁守义在棚子里坐下来,给他倒了碗水。仁守义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看著棚子外面的井口和煤堆。
    “出了多少煤了?”他问。仁野在他旁边蹲下来。“到上个月月底,四千五百吨。这个月应该能到五千。”
    仁守义点了点头,把那碗水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巷道推进了多少?”
    “一百二十米。顶板稳,煤质好,粘结指数八十五以上。”
    仁守义把碗放下,看著远处的煤堆。煤堆黑亮亮的,在阳光下闪著光。他看著那些煤,看了很久。“仁野。”
    “嗯。”
    “你做得不错。”
    仁野蹲在那里,看著他爸说这句话的样子,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仁守义这个人,一辈子不爱说话,也不爱夸人。他能说出“你做得不错”这四个字,已经是很大的肯定了。
    下午,仁野扶著仁守义去了一趟石沟村。马德旺正在院子里浇菜,看见仁守义进来,把水瓢扔在桶里,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迎上来。
    “守义!”他握住仁守义的手,握得很紧,“腿好了?”
    仁守义摇了摇头。“还没好利索,能走了。”
    马德旺把他让进堂屋,倒了杯茶,两个老人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仁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守义,西二这个矿,办得好。”马德旺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仁野这孩子,有本事,比你当年还强。”
    仁守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从石沟村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仁守义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著那几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看了一会儿。
    “仁野。”他说。
    “爸,怎么了?”
    仁守义把目光从孩子们身上收回来,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明天,带我去看看韩长河。”
    仁野愣了一下。“爸,您见他干什么?”
    仁守义没有回答,拄著拐杖,继续往前走。篤,篤,篤,拐杖点在水泥路面上,声音很脆,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著什么。
    第二天,仁野陪著仁守义去了看守所。韩长河被关在矿务局旁边的看守所里,等著移交。仁野托人找了关係,安排了这次见面。
    会见室里很安静,一张长条桌,两把椅子,墙上刷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韩长河被带进来的时候,穿著一件蓝色的號服,头髮剃短了,瘦了很多,脸上的肉塌下去了,颧骨凸出来,眼睛也陷进去了。
    他走进来,看见仁守义坐在那里,愣了一下。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来。隔著那张长条桌,两个人对视著。谁都没有说话。
    韩长河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的,没有声音。
    仁守义看著他,看了很久。“长河。”
    韩长河的手停了。“守义哥。”
    仁守义把那根叼著的烟取下来,在菸灰缸里掐灭。“我今天来,不是来看你笑话的。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韩长河看著他,等著他说下去。
    “那批木料,你知道不合格,为什么还要用?”
    韩长河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仁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因为便宜。”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供应商给的回扣高,我拿了。”
    仁守义没有说话,看著韩长河。韩长河抬起头,眼睛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守义哥,我对不起你。那六条人命,我还不清了。你的腿,我也还不清了。”
    仁守义站起来,撑著桌子边沿,那条正在康復的腿使不上劲,身子晃了一下。仁野伸手去扶,他推开了。
    “长河,你欠的不是我,是那六个人,是他们的老婆孩子。”
    韩长河没有说话,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仁守义转过身,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会见室。篤,篤,篤,拐杖点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脆,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韩长河坐在那里,看著仁守义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铁门后面,把脸埋在手掌里。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从看守所出来,阳光很刺眼。仁守义站在台阶上,眯著眼睛看著远处。他把拐杖攥紧了一些,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
    “爸,回家吧。”仁野说。仁守义点了点头,朝长途汽车站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仁野,你说,人做错了事,还能不能重来?”
    仁野想了想,走到他身边。“不能。但可以往前走。”
    仁守义没有说话,拄著拐杖继续往前走。篤,篤,篤,一下一下的,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