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西二採区的產量突破了五千吨。煤堆在井口旁边的空地上,像一座小山,黑亮亮的,在阳光下闪著光。来拉煤的卡车越来越多了,村外的土路刚填平没几天又被轧出了坑,马德旺又带著村民拉了几车碎石,把路重新填了一遍。
    马德厚蹲在煤堆旁边,手里拿著一块煤,翻来覆去地看。他在矿上干了一辈子,什么样的煤都见过,但西二的这种焦煤,是他见过最好的。黑亮,油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黑色的宝石。
    “德厚叔,看什么呢?”仁野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马德厚把那块煤递给他,仁野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又递迴去。
    “好煤。”马德厚把煤块放在煤堆上,拍了拍手,从兜里摸出菸袋锅子,装上菸丝,点上,吸了一口,“仁野,你爸的腿,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现在不用拐杖能走几步了,就是走不快。”
    马德厚点了点头,吐出一口烟。“那就好。你爸那个人,一辈子要强,让他拄拐杖,比杀了他还难受。”
    仁野笑了笑,站起来,走到井口旁边往下看。黑洞洞的井筒深不见底,矿灯的光柱照下去,只能看见井壁上湿漉漉的石头和木桩。绞车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一车煤正从井下升上来。矿车露出井口的时候,他伸手抓住车斗的边沿,把车拉过来,煤装得很满,堆得冒了尖,有几块掉了出来,滚在地上。他把那几块煤捡起来扔回车斗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马铁军从井下爬上来,满脸煤灰,汗水衝出一道道的白印子。他把安全帽摘下来,抹了一把脸。
    “仁兄弟,巷道推进到一百五十米了,顶板还是稳的,煤质也没变。”
    仁野点了点头。“明天多上几个人,把进度再往前推推。冬天快到了,用煤旺季要来了。”
    马铁军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九月二十八號,仁守义来井口了。这次他没有拄拐杖,一步一步走来的,走得很慢,但很稳。仁野正在棚子里对帐,听见外面有人喊“守义叔”,放下笔走出来,看见仁守义站在煤堆旁边,手里拿著一块煤在看。
    “爸,您怎么来了?不是说在家歇著吗?”
    仁守义把那块煤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歇够了,出来走走。”
    仁野扶著他进了棚子,让他坐下,给他倒了碗水。仁守义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看著棚子外面的井口和绞车。
    “巷道推进多少了?”
    “一百五十米。”
    仁守义点了点头。“顶板还稳吗?”
    “稳。德厚叔天天检查,没发现问题。”
    仁守义把那碗水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著那座越来越高的煤堆。煤堆黑亮亮的,在阳光下闪著光,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著仁野。
    “明天,我下井。”
    仁野愣了一下。“爸,您腿还没好利索,井下路不好走——”
    “我说了,下井。”仁守义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硬。
    仁野看著他,没有再劝。仁守义的脾气他太清楚了,说一不二。他要下井,谁也拦不住。
    第二天一早,仁守义来了。穿著一身旧工装,安全帽擦得鋥亮,矿灯是新换的电池。他站在井口旁边,看著黑洞洞的井筒,深深吸了一口气。
    仁野把绳索递给他。“爸,您慢点。”
    仁守义接过绳索,攥住,脚蹬著井壁一截一截往下滑。动作没有以前利索了,但很稳,每一下都踩得很实。仁野跟在后面,马铁军也跟了下来。
    到井底的时候,积水没过了脚踝。仁守义站稳了,看了看四周,弯腰钻进了巷道。巷道很矮,要弯著腰才能走。仁守义走得不快,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用手摸著两壁的木桩,一根一根地摸,摸得很仔细。
    走到掌子面的时候,他停下来,看著那面黑亮亮的煤壁。伸手摸了摸,煤是凉的,硬的,粗糙的。他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好煤。”他说。
    仁野站在他旁边,看著他爸站在掌子面前的样子。矿灯的光从他头上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煤壁上,黑黑的,大大的。他想起小时候,仁守义每次从井下回来,都是一身煤灰,满脸黑,只有眼睛是亮的。那时候他觉得他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干得成。
    “爸,您当年在西二乾的时候,想过有一天会回来吗?”
    仁守义没有回答,把手放在煤壁上,摸著那些黑亮的煤块,沉默了很久。“想过。想过无数次。”
    他在掌子面站了很长时间,把每根木桩都摸了一遍,把顶板的每一道裂隙都看了一遍。確认没有问题,才转过身,沿著巷道往外走。
    出井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仁守义站在井口旁边,眯著眼睛看著远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像井下的巷道。他把安全帽摘下来,在手里攥著,看著那座越来越高的煤堆,看了很久。
    “仁野,这个矿,你好好干。別出事。”仁野点了点头。“爸,您放心。”
    仁守义没有再说什么,把安全帽放下,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家走。步子很慢,但很稳,背挺得很直。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髮吹起来,又落下。
    十月一號,国庆节。西二採区没有放假,工人们照常下井。仁野在井口陪著工人们吃了一顿午饭,馒头、咸菜、白开水,简单,但大家吃得很香。
    下午,田穗儿来了。她穿著一件红色的外套,头髮扎著一条马尾,手里拎著一个布袋子。走到井口旁边,站在煤堆前面,看著那座小黑山。
    “你怎么来了?”仁野从棚子里走出来。
    田穗儿把布袋子递给他。“我妈包的饺子,国庆节,让你也吃点好的。”
    仁野接过去,打开,里面是满满一饭盒饺子。白菜猪肉馅的,饺子皮捏得很紧,一个都没破,还冒著热气。他拿起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好吃。”
    田穗儿看著他吃,嘴角翘了一下。“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仁野又拿了一个,递给她。田穗儿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下去。两个人站在煤堆前面,你一个我一个,把那盒饺子吃完了。
    远处的矿区传来广播声,是国庆节的特別节目,唱著《歌唱祖国》。歌声飘在风里,断断续续的,但很有力。
    “仁野。”田穗儿开口了,声音不大。
    “嗯。”
    “我报名了。高考,省城的大学。”
    仁野看著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什么时候考?”
    “七月。明年七月。”
    仁野点了点头,把那根叼著的烟取下来,在手里捏了捏。“考上之前,我陪你去省城看看。认认路,看看学校。”
    田穗儿看著他,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灭了。“你说的,別忘了。”
    “不会忘。”
    田穗儿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仁野,我等你。”然后她走了,红色外套在阳光下越来越远,像一团跳动的火。
    十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不再温热,而是带著一股乾爽的冷。西二井口旁边的杨树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煤堆上,落在绞车上,落在工人们的帽子上。马小军拿著扫帚想把叶子扫走,扫完一阵风过来,又落了一层。
    仁野蹲在井口边上,手里攥著一块煤,翻来覆去地看著。这块煤是从新推进的掌子面上取下来的,比之前那些还要好,黑亮,油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马德厚蹲在他旁边,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
    “德厚叔,这煤的质量,比预期的还好。”
    马德厚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底下那层焦煤,当年没探出来,是老天爷留给咱们的。好好采,別糟践了。”
    仁野点了点头,把煤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远处一辆吉普车从土路上开过来,扬起一路尘土。吉普车在井口旁边停下来,车门开了,王建国从车上下来。
    仁野愣了一下,迎上去。“王矿长,您怎么来了?”
    王建国看了看井口,看了看绞车,又看了看那座越来越高的煤堆。“省煤炭工业局的陈局长要来视察,明天。点名要看你们这个矿。”
    仁野的心跳了一下。“陈局长?他来干什么?”
    王建国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说是调研小煤矿的发展情况。你们这个矿办得好,他要来看看。”他看著仁野,“明天好好准备,別出岔子。”
    仁野点了点头,把王建国送走了,转身回到棚子里,把帐本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把需要匯报的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產量、销量、收入、利润、安全、用工,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仁野到井口的时候,陈局长已经到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髮花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镜,蹲在煤堆旁边,手里拿著一块煤,翻来覆去地看著。王建国站在他身后,还有一个秘书模样的人,手里拎著公文包。
    “小同志,我们又见面了。”陈局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仁野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陈局长,欢迎您来视察。”
    陈局长摆了摆手。“不是视察,是看看。你这个矿,办得好,我来学学经验。”
    仁野带著陈局长在井口周围转了一圈,看了绞车、看了煤堆、看了工棚、看了安全设施。陈局长看得很仔细,每一样都问了,问安全、问產量、问销路、问工人的收入。
    “井下安全怎么保证?”
    仁野指了指蹲在井口旁边的马德厚。“我们有专职的安全员,每班下井前检查支护和通风,確认没问题才能进。顶板不稳定就加固,瓦斯超標就撤人,不冒险。”
    陈局长看了马德厚一眼,走过去和他握了握手。马德厚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伸出去,有点拘谨。
    “您干了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马德厚的嗓子有点干。
    陈局长点了点头。“老矿工了,经验丰富。有你把关,安全有保障。”
    马德厚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把菸袋锅子叼回嘴里。
    陈局长又问了工人的收入、分红的情况、村里的变化,仁野一一回答。陈局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
    “小同志,你这个矿,办得好。安全生產抓得紧,质量有保障,工人收入高,村里也受益。这就是小煤矿该走的路。”
    他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递给仁野。仁野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份红头文件——《关於表彰全省小煤矿先进单位的通知》。西二採区小煤矿的名字在上面,用红笔圈了出来。
    “年底的表彰大会,你来参加。把你的经验,给全省的小煤矿讲讲。”
    仁野把文件收好,点了点头。“谢谢陈局长。”
    陈局长走了以后,仁野站在井口旁边,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吸了一口。工人们围过来,马小军第一个问:“野哥,啥文件?”仁野把文件递给他,他看了半天不认识几个字,马铁军接过去也不认识。仁野把文件收好揣进兜里。“省里表彰咱们,说咱们矿办得好。”
    工人们一下子炸开了锅。马小军抱著虎先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喊著“咱们矿出名了”。马铁军咧著嘴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马德厚蹲在墙根底下,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看著这些人,嘴角有一丝笑,很淡,但很真。马茂才站在人群后面,也笑了,笑得很踏实。
    傍晚收工的时候,仁野没有跟大家一块走。他一个人蹲在井口边上,把那根烟点上,看著远处的夕阳。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井架上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运煤的火车从矿区东边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来,他知道是谁。
    “爸,您怎么来了?”
    仁守义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像井下的巷道。
    “听说省里来人了,来看看。”
    仁野把那份文件从兜里掏出来,递给仁守义。仁守义接过去,看了一遍,把文件折好,还给他。
    “好。”仁守义只说了一个字。仁野点了点头,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伸手把仁守义扶起来。两个人站在井口旁边,看著远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