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井的时候,太阳很刺眼,他眯著眼睛站了好一会儿。仁守义站在井口旁边,手里端著一碗水,递给他。仁野接过来一口气喝乾了。
    “爸,底下煤层比上面还厚。”
    仁守义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五月十五號,省煤炭工业局来人了。不是来视察的,是来调研的,带著摄像师,要给西二採区拍纪录片。仁野愣住了,问拍纪录片干什么,人家说省里要把西二的经验向全省推广,拍成片子发给各个小煤矿学习。
    摄像师扛著机器,在井口拍了半天,又下到井下拍了半天。马铁军没见过这阵仗,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安全帽都戴反了。马小军抱著虎先锋站在煤堆旁边,摄像师把镜头对准他,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虎先锋在他怀里吱吱叫了两声。马茂才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往前凑,但他的腰板挺得很直,嘴角有一丝笑,很淡。
    仁野没有出镜,躲在棚子里抽菸。仁守义坐在他旁边,手里捧著一个搪瓷缸子。
    “爸,您怎么不去?”
    仁守义摇了摇头。“不去。又不是什么大事。”
    仁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五月二十號,田穗儿又来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髮扎著一条马尾,手里拎著一个布袋子。仁野从井下上来,看见她站在煤堆旁边,手里拿著一块煤,正在翻来覆去地看。
    “看什么呢?”
    田穗儿把煤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看你们挖出来的宝贝。”
    仁野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看了一眼田穗儿,又放回去了。田穗儿看见了,嘴角翘了一下。“想抽就抽,我又不管你。”
    仁野又摸出来,叼在嘴角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风里散开。
    “复习得怎么样了?”仁野问。
    田穗儿在他旁边蹲下来。“差不多了。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你从小考试就没怕过。”
    田穗儿没有说话,低著头看著地上那些被踩碎的小煤块。风吹起她的头髮,几缕碎发在眼前飘来飘去,她把它们拢到耳后。
    “仁野,要是我考上了,你去省城看我吗?”
    仁野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手里捏了捏。“去。每个月都去。”
    田穗儿转过头看著他,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你说的,別忘了。”
    “不会忘。”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布袋子递给他。“我妈包的粽子,快端午了,让你尝尝。”仁野接过去,布袋子还是热的。他打开,里面是几个粽子,用竹叶包著,捆得结结实实。他拆开一个,糯米白白的,里面包著红枣和花生,咬了一口,又黏又甜。
    田穗儿看著他吃,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仁野,七月七號。”
    “我记得。”
    她走了,白色衬衫在阳光下越来越远,像一朵飘在风里的云。
    五月二十六號,西二採区召开了上半年的总结会。马德旺家的堂屋里坐满了人,连外村那几个入股的人都来了。仁野站在八仙桌旁边,把上半年的帐目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產量、销量、收入、利润、分红、安全,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推敲。
    “上半年,咱们矿出了四万多吨煤,收入將近三百万。股东分红,最高的拿了一万多块。”仁野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下半年,洗煤厂满负荷运转,精煤產量翻一番,大家的收入,还能再涨。”
    堂屋里响起一片掌声,有人喊了一声“好”,有人拍著桌子叫好。马小军抱著虎先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虎先锋被他晃得吱吱叫。马铁军咧著嘴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一口黄牙。马德厚蹲在门槛上,叼著菸袋锅子,嘴角有一丝笑,很淡。马茂才坐在前排,也笑了,笑得很踏实,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
    马德旺站起来,摆了摆手,把喧譁压下去。他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看著仁野。“仁野,下半年有什么打算?”
    仁野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扩產。再开一个工作面,把產量提到一万吨一个月。还要再招一批人,培训好了才能下井。”
    马德旺点了点头,把菸袋锅子叼回嘴里。“好。你干,村里支持你。”
    散会以后,仁野从马德旺家出来,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大槐树下,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月亮很亮,照在村巷里,把路面照得白花花的。远处西二井口的绞车还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在夜风里传得很远。他把烟叼在嘴角,眯著眼睛看著那片灯火。
    六月一號,新工作面开工了。马铁军带著工人,在新工作面上打眼放炮,进度很快。仁野每天下井,在新老两个工作面之间来回跑。马茂才负责老工作面,带著他那班人,產量稳中有升。马铁军负责新工作面,干劲十足,炮声响得整个井口都能听见。
    仁守义每天坐在棚子里,手里捧著一个搪瓷缸子,看著工人们下井、升井,看著绞车转,看著煤堆一天天长高。他不太说话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马德厚在井下待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年纪大了,膝盖不行了,下井一趟疼好几天。仁野让他待在上面,陪著仁守义喝茶抽菸聊天。两个老矿工坐在棚子里,能说一下午的话,说的都是当年的事——哪年哪月出了多少煤,哪年哪月冒了顶,哪年哪月谁谁谁走了。
    六月十號,田穗儿来了。穿著一件碎花裙子,头髮散著,披在肩上,手里拎著一个布袋子,站在洗煤厂前面,看著那些轰隆隆转动的机器。仁野从棚子里出来,看见她站在那里的样子,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见她穿过裙子,好看。
    “你怎么来了?”
    田穗儿把布袋子递给他。“我妈包的饺子,夏至了,让你吃点好的。”
    仁野接过去,打开,里面是满满一饭盒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饺子皮捏得很紧,一个都没破。他拿起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好吃。”
    田穗儿看著他吃,嘴角翘了一下。“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仁野又拿了一个,递给她。田穗儿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下去。两个人蹲在洗煤厂旁边,你一个我一个,把那盒饺子吃完了。虎先锋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著,马小军从煤堆后面探出头来,把它抱走了。
    “仁野,准考证拿到了。”田穗儿的声音不大,带著一点颤。仁野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在抖,把布袋子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別紧张。你从小考试就没怕过。”
    田穗儿点了点头,把布袋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放在上面,攥著袋口。“仁野,要是我考不上呢?”
    仁野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手里捏了捏。“考不上就再考一年。我供你。”
    田穗儿没有说话,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风吹起她的头髮,她把头髮拢到耳后,露出耳朵尖,红红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著仁野,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说的,別忘了。”
    “不会忘。”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拎著布袋子走了。碎花裙子在阳光下飘著,像一朵开在风里的花。
    六月十五號,新工作面的进度比预想的快。煤层厚,煤质好,工人们干得有劲,產量噌噌往上涨。仁野在井下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仁守义不催他,也不拦他,把饭给他留著,等他回来热给他吃。
    李月娥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的麵条,放在仁野面前。“吃,吃完早点睡。明天还要下井。”
    仁野端起碗,呼嚕呼嚕地把麵条扒进嘴里。李月娥坐在对面看著他吃,不说话,就那么看著。
    六月二十號,省城钢铁厂的赵科长来了。他蹲在煤堆旁边,抓了一把精煤在手心里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的表情像是捡了个大元宝。“好煤。仁老板,下个月的量,能不能再增加五百吨?”
    仁野想了想。“能。新工作面投產了,產量上来了。”
    赵科长咧开嘴笑了,伸出手,仁野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六月二十五號,西二採区出了第六个月的月报。產量突破了八千吨,收入突破了六十万。仁野把月报贴在马德旺家堂屋的墙上,村民们围著看,笑著、闹著、拍著彼此的肩膀。
    马德旺站在人群后面,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看著那张月报。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一个六十多岁老汉该有的,是年轻人才有的光。
    六月三十號,仁野去了一趟省城。不是去看洗煤厂的设备,是去看田穗儿的考场。考场在省城一中,大门朝南,门口有一棵大槐树,和石沟村口那棵差不多粗。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里面,教学楼不高,四层,灰白色的外墙,窗户擦得很亮。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吸了一口。
    七月一號,西二採区召开了上半年的分红大会。马德旺家的堂屋里坐满了人。仁野站在八仙桌旁边,把分红款一笔一笔地发下去。发到马茂才的时候,他把钱递过去,马茂才接过去攥在手里,看了看,揣进兜里。
    “茂才哥,你那个班这个月產量最高。辛苦了。”
    马茂才摇了摇头。“不辛苦。应该的。”
    仁野看著他,点了点头。
    散会以后,仁野从马德旺家出来,站在大槐树下,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月亮很亮,照在村巷里,把路面照得白花花的。远处西二井口的绞车还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在夜风里传得很远。他看著那片灯火看了很久。
    七月七號,高考的日子。天还没亮,仁野就起了。他没有去井口,跟马铁军交代了一声,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穿上那双李月娥给他做的千层底布鞋,出了门。从红星矿到县城,再从县城转车去省城,要四个多小时。他到省城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考场进不去了,他站在考点门口那棵大槐树下,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
    田穗儿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手里拎著布袋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考得好不好。她低著头走路,差点撞到树上。仁野喊了她一声,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槐树底下,愣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怎么来了?”
    仁野把烟掐灭了,从兜里摸出一根新的叼在嘴角,没有点。“说好了来的。考得怎么样?”
    田穗儿没有回答,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不知道。还行吧。”她把布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攥得紧紧的。仁野看见她的手在抖。
    “吃饭了没有?”
    田穗儿摇了摇头。仁野带著她去了考点旁边的小饭馆,要了两碗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是骨头汤,飘著葱花。田穗儿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挑了一筷子。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仁野把自己的碗里的荷包蛋夹给她。
    田穗儿看著那个荷包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吃什么?”
    “我不饿。”仁野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得他直咧嘴。
    田穗儿低下头,把那个荷包蛋吃了。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吃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吃完饭,仁野送她回住的地方。她住在考点附近的一个招待所里,一间小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洗脸盆。桌上堆满了书和卷子,摞得高高的。仁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